長久以來,我一直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切入點來談“故鄉”,這詞太重了,重得像一塊沉在河底的青石,任水流千年,它不動;又太輕了,輕得如一片柳絮,風一吹,便飄進夢里,卻再也抓不住。
我的故鄉在沂蒙山。不是地圖上那個被標紅的革命老區符號,而是山褶皺深處一個連名字都羞于示人的小村。那里沒有高鐵穿過,沒有霓虹閃爍,只有四季輪轉的草木、沉默的石頭和一條終年不倦的小河。可正是這片土地,在我骨血里埋下了一根看不見的臍帶。哪怕我早已漂泊千里,它仍牢牢系著我的心跳。
童年時,我不知何為鄉愁。只知春日提籃剜野菜,夏夜赤腳追螢火,秋收后偷燒地瓜,冬雪里滾成泥猴。那時的快樂是赤裸的,不摻一絲雜質。我們躺在河灘上看云,云是白的,心也是白的;我們吹柳哨,聲音清亮,仿佛能穿透整座山谷。那是一種與天地共生的自在,一種未被文明規訓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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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走了,帶著滿腳泥巴和一身山氣,走進了膠東小城。起初,我以為只是暫別;后來才明白,那是永別,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時間上的。故鄉還在,可那個能在雪地里打滾、在溪水中摸魚的孩子,已經回不去了。城市用它的節奏、規則、水泥與玻璃,一點點磨平我身上的土腥味。我學會了西裝革履,也學會了沉默寡言。可每當夜深人靜,耳畔總會響起山風穿過松林的聲音,那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母親喚乳名。
有人說,故鄉是回不去的地方。我說,故鄉是回得去,卻認不出的地方。村口的老槐樹被砍了,建了小廣場;兒時嬉戲的河床干涸了,堆滿了塑料瓶;曾經熟悉的面孔,有的走了,有的老了,眼神里多了我讀不懂的疏離。我站在村中,像個外鄉人。那一刻我才懂:我們懷念的,從來不是那片土地本身,而是土地上那個尚未被世界磨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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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我仍驕傲地說:我的故鄉是沂蒙山。因為那里的每一寸土,都曾浸染過乳汁與熱血;那里的每一道溝壑,都曾托起獨輪車碾碎炮火的脊梁。英雄不在史書里,而在祖母講古時顫抖的嘴角,在父親扛鋤歸家時佝僂的背影,在母親蒸饃時灶膛里跳躍的火光中。這種精神,不喧嘩,不張揚,卻如地脈般深沉,滋養著一代又一代人的骨氣。
泰戈爾說:“樹的影子再長,根始終連著大地。”人亦如此。無論你走得多遠,飛得多高,總有一根無形的線,從胸口延伸出去,扎進故土深處。那不是束縛,而是錨,讓你在浮世洪流中不至于徹底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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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在城市的陽臺上種了幾盆薄荷,澆水時總想起老家院角那叢野生的。它們長得不如城里精致,卻更香,更烈,更像記憶里的味道。或許,所謂鄉愁,不過是在異鄉的土壤里,一遍遍試圖復刻故鄉的氣息。
故鄉啊,你是我胸前的徽章,是我靈魂的胎記,是我此生無法割舍的臍帶。縱使歲月如刀,削平了山巒,沖淡了炊煙,你依然是我心底最柔軟、最堅硬的那一塊地方,柔軟到一觸即淚,堅硬到足以支撐我走過所有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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