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追思：那個用煙桿教我守信、用床單裹行李的爺爺，一生撐起三代人

先祖父諱樹英公，滇西祥云美長村人也。生于民國八年己未四月二十七日（公元1919年），卒于庚辰年三月初六（公元2000年），壽八十一，葬于祖塋之側。

祖妣潘氏，世居祥云鐘官營，生于民國九年庚申冬月二十六日（公元1920年），于辛丑年十月十九日（公元1961年）辭世，享壽四十一。祖妣溫良賢淑，與祖父育有子女三人：長子增良，次女增花，季女增美。祖妣早逝后，祖父矢志不續弦，以一人之力，既為嚴父，亦為慈母，撫育子女成人，其情其志，鄉里共仰。

一、家世與居所：

據家族老者常念叨，吾家祖籍山東蓬萊，后徙滇省，落籍祥云美長村，耕讀傳家，代有聞人。祖父昆仲三人，祖宅皆坐落于美長村東南隅，鱗次櫛比，共守祖業。

改革開放中期（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葉），祖父主持營建新宅，即今日二哥宅后之老屋。新宅坐西向東，為滇西傳統土木結構：主墻以生土夯筑，木構為骨，青瓦覆頂。主體房三間，進深一進六架，前帶撇廈，軒敞明亮；南北兩翼各建藏頭，中留天井，以通采光與風，格局方正，合乎風水之旨。

南藏頭為灶房，北藏頭為祖父寢居，此獨設木作吊頂（鄉語曰“踩樓”），為全屋點睛之筆。南隅矮屋覆以石棉瓦，為雞舍，今尚存；北隅矮屋為豬圈，至今猶在。宅東北舊有煤烤煙房，為早年營生之所；初入宅之門在東側，后因分家析產，舊門與烤煙房皆拆除，現后院大門改至二哥宅西北角，此皆歲月變遷之跡也。

分家之時，祖父將東院半區予二哥，自留老宅為增良公夫婦養老，及洪明、紅寶昆仲居所，持家有道，分配公允。

二、治家與嚴教：

祖父為一族之主，持家八十余載，威重令行，綱紀肅然。其治家以嚴，教子以勤，終身未改。

父增良公業泥瓦匠，所得工錢，悉數上交；伯叔輩與父共事，傭資亦必歸公，由祖父統一調度。若有私匿，祖父則以汗煙桿（煙鍋臺、細竹為桿、煙嘴為飾）責之，雖嚴厲，實乃教子孫以誠信守矩也。

祖父性嚴，對子孫管教尤苛。予幼時就讀美長小學，一日上午僅上一課，即歸四合院家中覓食，祖父見之，厲聲訓斥，命予即刻返校。此訓歷歷在目，終身不敢忘怠。

幼弟頑劣，祖父常閉院門鎖之，任其哭鬧，不稍寬縱，以戒其浮躁。雖嚴，亦有溫情：予讀紅周中學時，周末歸鄉，每夜與祖父同寢，聽其講述走南闖北之見聞，那些江湖風雨、人間冷暖，皆成予少年時之精神滋養。

三、雅好與日常：

祖父平生有二好：烤茶、抽老草煙！

草煙多為自種，豐歲有余，則售之以補家用。其制煙絲，自有古法：取老草煙切絲，拌以食用油，揉搓腌制，待其發酵，風味始成。吸煙時，以銅或鋁制煙鍋臺盛之，就火盆余燼點引，或用火柴頭，罕用購買的火柴點煙，其惜物如此。

烤茶則為每日定課，朝暮不輟，客至必奉。四季之中，火盆常燃，祖父卷褲腳烤火煮茶，煙氣與茶香繚繞，為老宅最溫暖之記憶。予性溫順懂事，常侍立側畔，得蒙賜茶一二盞。茶味初極苦澀，祖父偶加冰糖或紅糖煮之，則甘洌生津，至今回味。

四、護犢與勖學：

予就讀祥云縣城高中時，先父因撫育四子，生計維艱，見予學業暫挫，言及輟讀，怒而于南藏頭水井旁，持扁擔責予。予默然受之，未哭未抗。祖父在主屋聞聲響，急趨而至，厲聲止之，護孫之情，溢于言表。

一九九四年，予高考達到一本科線，未及重點。考前填志愿，備注“農林醫師除外服從”，遂被調劑至華東地質學院（今東華理工大學）測量工程專業，校址在江西撫州，乃核工業部直屬學府。

是時，吾家首出大學生，父母大喜，祖父亦引以為豪，特于家中設席數桌，延請宗親鄉鄰，舉杯相慶。予性內向，以未達理想，羞于見人，獨避于北藏頭之中。宗親們體恤家貧，或贈數元，或予數十，點滴相助，拳拳之心，三十余載，宛若昨日。

那個暑假，予心有郁結，欲復讀而家貧不允，終日悒悒。每夜與祖父同寢，祖父知予心事，夜夜與予暢談人生，以豪言壯語解予心結，伴予入夢。

臨行赴贛，祖父慮予從未遠游，悉心安排：命母親將一千四百元學費，以針線縫于短褲側袋，密不透風，以防丟失；為予制新衣，購牛仔大背包。又仿古人進京趕考之制，以新床單裹束行裝，四角打結，置入背包，防旅途失竊。其周全之思，舐犢之情，盡在其中。

五、晚境與思孫：

一九九八年，予大學畢業，得穩定職業，首事即清償求學所借之債，繼而竭力資助家計，以減祖父與父母之負。每歸故里，必攜新幣奉予祖父。

父母后告予：予不在家之日，祖父每于墻根曬太陽之時，必取出予所贈新錢，反復點數，以寄思孫之情。寥寥數幣，成其晚年度日之慰藉。

庚辰年三月初六，祖父駕鶴西歸，享年八十一歲。其一生，生于亂世，長于艱辛，中年喪妻，獨撐門戶，嚴治家、勤教子，育子孫成材，立家風傳世。

予不敏，幸得祖父教誨，雖未致大貴，亦能立身行道，不負其望。今執筆為傳，據實記錄，不敢增飾，不敢杜撰，唯愿祖父之德，昭于后世；家風之傳，綿延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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