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深秋的一個午后,蕪湖步行街傳出收音機里的黃梅戲,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一個三十來歲、身材干瘦的男人把瓜子攤擠在最中心,他就是年廣久。人們邊聽戲邊抓瓜子,轉身時再順手帶走兩包,散去后地上只剩下一層瓜殼。有人小聲嘀咕:“這人真傻,戲文比瓜子還貴。”
年廣久出生于1937年1月。七歲撿煙頭,九歲學賣水果,十歲父親病逝,挑子由他扛下。他字不識幾個,卻把蕪湖碼頭里那套討價還價玩得嫻熟。父親臨終前囑咐“利輕業(yè)重”,這一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1950年代初,小攤販被整頓,街面冷清下來,他卻仍頂風擺攤。城管抓過他,街道干部勸過他,他只回一句:“不做生意,吃啥?”這種“軸勁”讓街口孩子給他起了外號——“傻子”。
1963年那次收音機促銷算是分水嶺。為了讓瓜子更香,他關門三個月,跑遍鄭州、石家莊、蘭州,看配方、記火候,回到蕪湖時背來一口舊鐵鍋和十幾斤佐料。夜里七點點火,次日清晨才熄,門縫里永遠飄著焦香。
1976年,他在炕頭攤開厚厚一摞十元大鈔,足足一百萬。那個數(shù)額在當年足夠包下一條糧店供銷鏈。鄰居看得目瞪口呆,他卻哈哈一笑:“當傻子就得這么干!”票子怕潮,他逢陰天就把錢端到院里曬,人來人往,他毫不避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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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關注隨之而來。1978年前后,蕪湖幾乎家家能炒瓜子,模仿者蜂擁。年廣久干脆擴爐增灶,工人破百,觸碰了規(guī)定紅線。有人寫信上告:“這是資本主義尾巴。”材料層層上報,擺到北京市西長安街那棟灰色辦公樓里。鄧小平閱后只說:“先放一放,看幾年。”
逃過第一次風浪后,年廣久急著搶上海市場,產(chǎn)能卻沒跟上,把其他牌子的貨裝進自己袋子,“傻子瓜子”在上海灘翻了車。隨后稅務部門調查偷漏稅,輿論一片嘩然。1984年顧問委員會議上,鄧小平第三次為他點名:“他威脅不了社會主義,別忙著動刀子。”風向立即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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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他搞有獎銷售,獎品是一輛全新的桑塔納。活動第十八天就被叫停,“經(jīng)濟罪”“流氓罪”兩頂帽子扣來。審查組準備徹查,消息再度上送。鄧小平批示:“政策不能因為一個瓜子商販往回拐。”經(jīng)濟審查隨即撤銷,刑期也由實改緩。
三進三出,年廣久的脾氣卻沒改,1992年出獄后第一件事就是給鄧小平寄去一包最新口味的瓜子,并附紙條:“傻子平安,瓜香如故。”同年南方談話發(fā)表,個體經(jīng)濟迎來春天,他又租下舊廠房,重新開火。
可是家事并不好收場。兩個兒子各自注冊“傻子瓜子”,父子間價格戰(zhàn)打得昏天黑地。1997年老年廣久干脆把自己名下的商標轉讓,退居幕后。憶及此事,他曾對友人說:“生意能分,人不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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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63歲的年廣久攜新妻陳慧芳定居合肥,偶爾回工廠看看,聞到滾鍋里翻炒的香味就會瞇眼點評火候。有人問他后悔不,他搖頭:“要不是那三回撐腰,我也就混在碼頭抬筐。做生意的人,膽子大點不行,太大也不行。”
年廣久的一生,被三次審查推到懸崖邊,又被三次批示拉了回來。在改革開放的浪潮里,他像一粒倔強的瓜子仁,磕去堅殼才顯油香。2011年秋,他病逝家中,噙著笑意合上雙眼。陪伴他最后的聲音,仍然是老收音機里飄出的那段《女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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