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智能社會研究的進路與前瞻

2025年是中國智能社會研究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年。這一年，智能社會建設從技術驅動的產業實踐，邁向了制度深度融合與社會運行范式重構的新高度。如果說此前人工智能還被視為一種技術工具或產業要素，那么在2025年，隨著國家頂層設計的密集出臺，智能社會研究已被納入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的宏偉藍圖之中。

這一深化過程體現了從具體行動部署到國家戰略的遞進。2025年8月，國務院印發《關于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率先為智能社會的構建繪制了具體的行動路線圖，提出到2035年“全面步入智能經濟和智能社會發展新階段”，并將“創新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方法”列為重點，要求推動研究范式向人機協同模式轉變。2025年10月，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以下簡稱《建議》），進一步確立了“全面實施‘人工智能+’行動，以人工智能引領科研范式變革”，為智能社會的深度治理提供了根本遵循。從《意見》的方法論創新到《建議》的科研范式變革，折射出國家對智能社會發展規律認知的深化：智能社會研究正從單一維度的知識生產轉向系統性的社會認識論重構。值此即將迎來習近平總書記“5·17”重要講話發表十周年之際，智能社會研究正成為中國社會學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的新增長極。

在國家頂層規劃與“人工智能+”行動的實質推動下，2025年的中國社會學界及跨學科研究共同體呈現出活躍態勢，構建起以“期刊論文引領、學術著作夯實、國家課題支撐”的立體化知識生產格局。這一格局使學者們自覺將智能社會研究從邊緣的技術注腳轉向了主流的學科重構，中國社會學界關于智能社會的研究也呈現出系統性深化的態勢。學術界在基礎理論、研究范式與實證研究三個維度上取得了實質性進展，推動研究重心從對新現象的追蹤描述轉向對深層運行規律的闡釋。

在基礎理論層面，研究視域從傳統的“人—人”二元關系向“人—機—物”三元互構延伸。生成式人工智能表現出一定的自主交互能力，促使學者們重新審視社會行動主體。研究者指出，智能技術正在突破單純的工具屬性，呈現出“準社會行動者”特征。這一變化拓展了社會學的研究對象，促使學術界對社會團結、信任機制等基礎理論進行新的闡釋，以更好地分析人機共生環境下的社會秩序。在社會行動與結構維度，研究者重點探討了技術邏輯與個體自主性之間的復雜互動。學術界普遍認為，算法已具備規范行為的制度屬性，而數字資本正深刻影響社會分層機制。

在研究范式層面，知識生產體系從“計算模擬”向“人機協同”轉型。面對社會系統的復雜性，傳統的計算模擬方法開始向“生成式社會學”演進。社會模擬技術實現了從基于規則的“主體建模”（ABM）向基于認知的“生成式主體建模”（GABM）迭代，研究者嘗試利用“生成式智能體”模擬具備心理與社會屬性的行動者，為推演社會演化提供新的數字工具。與此同時，計算質性分析逐漸興起，將量化數據的廣度與質性解釋的深度結合，有效拓展了數字田野調查的邊界。

在實證研究層面，立足中國社會實踐，深入分析了智能技術對社會秩序的多維重塑。在結構層面，研究揭示了平臺經濟中“勞動控制內卷化”與“弱勢群體賦能”并存的悖論，修正了以往單一的技術悲觀主義論調。在制度層面，總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敏捷治理范式，指出隨著傳統科層制向適應性治理轉型，一種基于數據留痕的線索式信任正在取代傳統的人情信任，成為智慧社區運轉的新紐帶。在生活層面，研究深入個體最隱秘的身體與情感領域，敏銳捕捉到從Z世代的身體規訓到人機戀愛興起背后的親密關系“液化”趨勢。

與期刊論文的前沿探索相呼應，學術著作出版在質量與議題上均有重要突破。最近的出版物已走出了早期的譯介引進和簡單應用研究，轉向了本土理論建構與研究方法創新的雙重深化，從而有力支撐了智能社會學的學科體系建設。出版成果主要在基礎理論、方法工具與場景應用三個維度上展開。在基礎理論與倫理規范層面，《人工智能與未來社會》《智能社會新型人機關系研究》以及《智能向善：AI發展中的社會風險與適應性治理》等著作，系統梳理了人機共生的倫理風險，致力于構建適應智能時代的社會契約與治理邏輯，深刻回應了前述“人機物三元互構”的學術關切。在方法論革新與工具落地層面，一系列實操性著作的集中面世推動了研究范式的實質性轉型。《社會科學中的機器學習：應用與進展》（英文）、《打造AI科學家：DeepSeek與ChatGPT應用實戰手冊》以及《智能社會調查：AI賦能的方法與實踐》，標志著計算社會科學正從高門檻的專業技術轉化為通用的學科研究素養，有力支撐了科研工作向“人機協同”模式的演進。此外，在場景應用層面，《智慧社會與未來城市發展》《智慧社會下城市人流特征與時空模擬》等著作，將抽象的智能理論落地為具體的城市治理方案，實現了理論邏輯與治理實踐的有效對接。

上述學術探索趨勢在2025年國家社科基金立項名單中得到了具體印證。與以往相比，該年度的立項課題超越了單一的技術視角，在宏觀治理、中觀群體與微觀認知三個維度上展開布局，與前述學術出版形成了有效互補。在宏觀治理維度，諸如“智能社會風險的形成機理、傳導路徑及防控對策研究”與“數字時代新就業群體社會融合的協同治理機制”等課題，緊扣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體現了對數字社會秩序與敏捷治理的宏觀把控。在中觀群體維度，研究充滿人文溫度，大量課題聚焦于技術洪流中具體的人。“智能時代青少年數字韌性研究”“中國老年群體數字融入：多維解構、困境剖析與路徑選擇”以及“人工智能時代新職業群體的工作穩定性研究”等選題，深入考察了不同群體在數字分層中的生存狀態與發展權益，辯證分析了技術賦能與社會控制之間的復雜關系。在微觀認知與前沿理論維度，立項課題展現了學科基礎研究的深化。諸如“智能體算法與青少年認知發展的動態均衡”對人機交互深層心理機制的探索，以及“盧曼自我生成社會系統理論及其在人工智能時代的應用研究”對經典社會學理論的再闡釋，表明智能社會研究正從應用對策導向向基礎理論對話拓展，致力于在核心概念與解釋框架上實現突破。

在推動學科發展的進程中，《智能社會研究》期刊在2025年發揮了積極的平臺作用。通過策劃“期刊高質量建設研討會”（北京）與“首屆年度論壇暨期刊學術指導委員會、編委會第二次全體會議”（哈爾濱），匯聚專家共識，即面對智能時代的變革，中國社會學應超越單一的經驗研究，在文化、理論、實踐與方法等多個維度上保持自覺，既要開放包容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新技術工具，又要堅守學科的人文價值底色。此外，依托“智能社會菁英講壇”等常態化機制，期刊積極搭建涵蓋社會學、人工智能、計算機科學、法學等領域的跨學科對話平臺，并重點為青年學者的成長提供學術支撐。這種“以刊帶會、以會促研”的模式，將分散的學術探索轉化為有組織的學科行動。

展望2026年，智能社會研究有望從具體的技術應用層面深入到基礎理論層面。首先是物理場域的互動研究。隨著智能體從虛擬算法走向物理實體，并大規模介入家庭與公共空間，研究視域將自然延伸至物理場域中的人機互動，重點考察傳統的社會規范與法律邊界在新的社會場景中面臨的挑戰。其次是本體論反思。技術對人類認知與神經系統的介入，將促使隱私邊界、認知公平及人類主體性的討論超越應用層面的倫理規范，進入哲學深層。隨著單體智能向多智能體系統的演進，純硅基社會的協作規則、新型智能協作模式與自動化組織形態的出現，也將推動組織社會學研究的更新，要求研究者重新審視科層制等經典理論在智能時代的解釋力。最終，這些探索旨在從文明演進的高度，在人機深度融合的復雜系統中確立人本主義原則，為構建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提供堅實的學理支撐。

2016年5月1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發表重要講話，提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戰略任務。回顧既往，特別是2025年智能社會研究在理論重構、范式轉型與實證探微等方面的實質性進展，體現了中國學術界對這一時代命題的積極響應與實踐探索。學術界立足中國式現代化實踐，不再滿足于對外部理論的簡單移植或驗證，而是致力于構建具有本土解釋力的自主知識體系，使其成為中國社會學發展的重要增長極。尤為關鍵的是，當前技術的演進邏輯已不同于工業時代，人工智能的迭代周期顯著壓縮，2026年智能體的廣泛應用更將為社會運行帶來諸多未知的變量。面對這種非線性的快速變化，智能社會研究必須保持敏銳性，不僅要客觀記錄這一時代的數字軌跡，更要用中國理論闡釋復雜的數字圖景。在文明轉型的關鍵節點，通過構建具有主體性、原創性的智能社會知識體系，為全球智能社會的發展與治理提供學理支撐與中國方案。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智能社會風險的形成機理、傳導路徑及防控對策研究”（25&ZD186）階段性成果

作者系哈爾濱工程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教授；清華大學社會學系博士研究生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王亮

新媒體編輯：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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