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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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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宋代是中國古代商用樓規模化出現的重要時期,樓宇普遍建造,尤以臨街樓、跨街樓為突出。包括酒樓、茶樓、旗亭、青樓等在內的市樓蓬勃崛起,不僅數量多、規模大,服務質量也很高,在官方的支持參與下,開辟了城市發展的新時代。市樓成為一方標志性建筑及地名,帶動一方經濟生活發展,還提供其他社會服務,傳統菜系也主要在市樓形成。樊樓是市樓的象征,后代當作北宋東京繁華的象征,被三次異地重建,史所罕見,“鬧樊樓”也成為元明南曲曲牌。氣場強大的市樓將商業活動立體化,促進了大眾消費升級,提高了城市質量和居民生活質量,從而也提升了中華文明的城市商業和休閑娛樂的品質。
關鍵詞:宋代;市樓;酒樓;樊樓;服務業
樓房是人類脫離大地棲息的“第二空間”,有著悠久的歷史,可以說從傳說中的有巢氏起就開始了這種“借天不借地”的居住方式。《說文》:“樓,重屋也。”木建筑的樓房起源也很早,乃至以樓為姓。秦漢時已頗有豪華住宅樓房,如東漢桓帝的宦官侯覽,“起立第宅十有六區,皆有高樓池苑,堂閣相望,飾以綺畫丹漆之屬,制度重深,僭類宮省”,是奢侈僭越的象征。但在從周朝到唐代長期實行的坊市制度下,除了權貴外,城市樓房不能自由建筑和使用,受到很大限制。如唐代,朝廷對城市居民建筑高度有著嚴格的規定,有限高令禁止建樓。唐代宗大歷十四年(779)敕:“諸坊市邸店,樓屋皆不得起樓閣,臨市(視?)人家,勒百日內毀拆。”太和六年(832),唐文宗又敕:“其士庶公私第宅,皆不得造樓閣,臨視人家。”理由都是樓房居高臨下可以窺視鄰居隱私,建成的必須拆毀,涉及范圍包括居住區坊和商業區市。
宋代打破坊市制,商業活動逐漸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快速發展,樓房遍地開花,成為富裕、享樂的象征以及商業店鋪的代表,開辟了城市發展的新時代。宋仁宗朝的《天圣令》沿用了大量唐令,其中包括:“諸公私弟(第)宅,皆不得起樓閣,臨視人家。”但所限的仍是住宅,市樓不在限制中。實際上市樓也有此問題,如宋代樊樓中的西樓面向皇宮而且距離不遠,“后來禁人登眺,以第一層下視禁中”。宋人是從高往低數樓層,第一層就是最高層,禁止客人登臨西樓眺望,并不影響其他空間做生意。對于宋代市樓的發展,近百年前日本學者加藤繁做過初步研究,頗有創見,國內對此也有關注。筆者從新的角度試做系統論證揭示,敬請指正。
一、宋代樓房的普及
(一)樓房之多
隨著社會安定和經濟發展,北宋人口數量獲得大發展,突破了一億大關。唐代中期均田制的瓦解,宣告了土地國有制的終結,開始了土地私有制的新時代。城鄉差距因此進一步加大,“城郭之人優逸而鄉村之民勞苦也”,從而加速了農村流動人口進城的步伐,城市化進程加快。城市經濟快速發展,封閉的坊市制被沖破,商業成為城市的實際主體之一,開啟了中國城市史上由古典型向近代型的轉化。與此相適應的,就是樓房如雨后春筍層出不窮,以都城最為典型。
東京開封是當時世界上規模最大、人口最多的都會,宋真宗時已是“甲第星羅,比屋鱗次,坊無廣巷,市不通騎”,說明了建筑擁擠,人口密集。如王禹偁所說:“重城之中,雙闕之下,尺地寸土,與金同價,其來舊矣。”正所謂寸土寸金。到了宋徽宗后期,“京師戶口日滋,棟宇密接,略無容隙,縱得價錢,何處買地?”高密度的建筑,表明社會經濟以及房地產業非常發達。在橫向地皮發展十分艱難的情況下,人們開始普遍往縱向空間開發,高層樓房正是這種環境下必然的階梯性產物。尤以商用樓房發展顯著,酒店林立,外飾豪華:“九橋門街市酒店,彩樓相對,繡旆相招,掩翳天日。”具有釀酒權的大型酒店稱正店,多達72家:“在京正店七十二戶,此外不能遍數。”北宋中期的梅堯臣看到州橋“橋邊盛酒樓”,孟元老記載“州橋之北岸御路,東西兩闕,樓觀對聳”。非但如此,“別有幽坊小巷,燕館歌樓,舉之萬數”。連密密麻麻的小巷和偏僻的幽坊,也多有樓宇。
南宋都城遷至杭州后,市樓很快壯大起來:“我朝自駐蹕錢塘,距水彌切,樓臺百萬,多疇昔海變桑田之地。”陸地面積有限,只好多向空間開拓。至南宋后期,“臨安城郭廣闊,戶口繁伙,民居屋宇高森,接棟連檐,寸尺無空,巷陌壅塞,街道狹小,不堪其行”,困窘與北宋開封相同。在名勝景區西湖沿岸,樓宇更為密集:“西湖佳麗甲天下,富貴家樓臺百萬,爭奇筑勝,莫不得所欲。”住宅以外,市樓也很多,“青樓酒旗三百家”,這些都是對樓宇密布的形容。
大都會以外,地方城市同樣有樓房。如河北路安平縣,“奧潤衍沃,麰麥繭絲之饒,足贍四方之求。野有樓居,行有衢飲。虛市之繁如通都,豪右之養如貴室。櫟櫨丹堊之飾,蕩揺心目;歌謳跕躧之戲,闐噎閭巷;則雖郡不能比也”。連鄉村也有居住的樓房。陸游詩云,位于紹興城西北張溇江上的“禹會橋邊多酒樓”,也是鄉間交通要道上的酒樓群。戴復古有詩言鎮江:“京口畫樓三百所,第一新樓名喜雨。”彩樓數量很多,而且新有增添。在福建沙縣“鞭鐙兩三千里路,樓臺數十萬人家”,都以樓臺概括民居。籠統而言,則有呂本中所說:“江南千酒樓,春風樓上頭。金樽開翠幄,青簾吹客愁。”王象之則云:“楚地諸州皆有樓觀收攬奇秀,而郢之白雪尤雄勝。”江南路和荊湖路樓房遍布。詩人常用樓臺形容民居,如呂定“飛揚鱗甲三千界,妝點樓臺百萬家”。樓房成為建筑物的代稱,并不是說哪座城市真有萬座、數十萬座樓臺。遍地樓宇各有名稱,多有名樓,如鄭思肖載“樓曰清風樓者頗多”,進一步說明了宋代各地樓宇之多。
(二)臨街樓之盛
建造在街道、馬路旁邊的樓房,是一座城市、一個地方的門面。臨街樓有噪聲和灰塵污染,并存在安全和隱私風險,一般不太適合民眾居住,最適合經商。但在有圍墻的坊市制時代,不可能有開放的臨街樓,因為官方無法封閉。先秦時有“虞氏,梁之大富人也(梁,今之陳留浚儀也)。家充盈殷富,金錢無量,財貨無貲。升高樓,臨大路,設樂陳酒,積博其上。游俠相隨而行樓下”。這也只是自家玩樂炫富之處,并非商用樓。
入宋以來,臨街樓日益增多。景祐三年(1036),宋仁宗有詔令云:“屋宇非邸店、樓閣臨街市之處,毋得為四鋪作鬧斗八”,明確規定只有商業邸店以及臨街市的樓閣,才特許使用“四鋪作”和“鬧斗八”等高級復雜的斗拱結構和裝飾,普通民居則不允許,顯然是對商鋪和臨街樓的重視與優待,既照顧到商家招徠顧客的廣告需要,也有美化城市臉面的意圖。由于多有臨街樓,皇帝車駕經過時,居民得以在樓上觀瞻,這帶來新的警衛隱患。但一直到北宋中期,宋仁宗朝才有規定:“凡車駕經歷去處,若有樓閣,并不得垂簾障蔽,及止絕士庶不許臨高瞰下,止于街兩傍立觀,即不得夾路喧呼馳走。”既不準遮蔽樓閣上窗戶,也不準百姓在樓上觀看,只能在道路兩旁站立。
地方城市如紹興府,原有“軒亭臨街大樓”為五通神祠,翟公巽出任長官后,“盡去其神,改為酒樓”。精神信仰為物質享受和官方利潤讓位。更多臨街樓是有妓女、酒肉、歌舞的青樓,如“通衢夾道起青樓,金馬銅駝對公府”。在交通要道兩旁建造有青樓。王庭珪也言:“華胄東京舊,青樓大道邊。”在成都府路浦江縣,連農村也“有樓臨路,樓下牖戶亦明敞。主人留小語,云創以待使客,非其居也。”這座野外臨路樓是富家接待客人使用的。
臨街樓的升級版是跨街樓,首見于南宋,即聯結街道兩旁樓房橫跨在街道上空的樓,頗顯霸氣,給人以視覺震撼。蘇州即有“跨街樓”,南宋湖州保寧坊“在都醋庫側入跨街樓”,近市坊“在小市巷平康坊相對入跨街樓”,皆有跨街樓。
二、市樓的崛起與經營范圍
(一)市樓的崛起
“市樓”一詞,早在秦漢時就已出現,是指市場內管理者的辦公地。秦漢時“長安市有九······市樓皆重屋,又曰旗亭樓,在杜門大道南,又有當市樓,有令署,以察商賈貨財買賣貿易之事,三輔都尉掌之”。什么是市樓?什么是旗亭?南朝梁人顧野王解釋“旗亭,市門樓表也”,意思是市場大門的標志。清人孫詒讓載:
云“若今市亭然”者,丁晏云:“《史記·三代世表》:‘臣為郎時,與方士考功會旗亭下。’注:‘旗亭,市樓也。立旗于上,故取名焉。’”《文選·西京賦》:“廓開九市,通阛帶阓,旗亭五重,俯察百隧。”薛綜注:“旗亭,市樓也。”后文“思次”注:“今市亭也。”“介次”注:“市亭之屬別,小者也。”先鄭注:“次,市中候樓也。”
綜合各家解釋,旗亭就是因市門樓上或亭上立有旗幟而得名。有人解釋“思次,若今市亭。懸旌以令眾,使遵平市之令”。樹有旗幟的市亭即旗亭、市樓,就是管理市場的處所。國家博物館藏四川廣漢出土的東漢畫像磚,磚左邊門垣上有隸書題記“東市門”三字,磚右邊有一市樓,內有二人相對而坐,其中一人冠服踞席而坐,應是官吏,其上有隸書題記“市僂(樓)”二字,樓上懸一大鼓,樓上是官方放計時鼓的地方,類似鼓樓,都不是后來的商用樓房。這些時代的市樓,只是管理市場的政府單位。宋人王觀國記載:“(《唐書》)《杜甫傳》曰:甫‘嘗從李白、高適過汴州酒樓,酣登吹臺,慷慨懷古’。”如此說來,則是唐代汴州已有市樓—酒樓。但查《舊唐書》沒有類似記載,《新唐書》有云:杜甫“嘗從白及高適過汴州,酒酣登吹臺,慷慨懷古,人莫測也”。并沒有提到酒樓,王觀國有些想當然。但并不是說唐代沒有酒樓,有關記載也不少。只是在宋以前的坊市制時代,貿易活動大多集中在封閉的市場中,理論上不允許臨街開設店鋪。
本文所謂的市樓就是商用樓店,上文所言臨街樓,大都是商業、服務業店鋪,也即市樓。臨街樓之多,就是市樓之多,何況如前所述開封不臨街的地方還有很多市樓,建康也是“綠楊深巷有青樓”。妓院多開設在偏僻的小巷,以避人耳目。
從商鋪到市樓,商業更上一層樓。市樓的普遍崛起,有動態的記載。歐陽修曾親眼看到一座市樓的建造:“碧瓦照日生青煙,誰家高樓當道邊。昨日丁丁斤且斫,今朝朱闌橫翠幕。主人起樓何太高?欲夸富力壓群豪。樓中女兒十五六,紅膏畫眉雙鬢綠。日暮春風吹管弦,過者仰首皆留連。”詩中透露,這是一座臨街出賣聲色的私人建造的青樓。江西新吳縣,長期以來“官有榷酤而市無酒樓,不足以導斯民歡忻怡愉之情。邦人數有請,莫克建立”。嘉定時因連年豐收,官府借機建筑一座華豐樓:“鳩工掄材,因農隙以役民,創于縣治之右。其崇三十尺,廣五十有八尺,而深減廣之半。中為閣,以延高陽之徒;后為便室,以增壯麗之勢······是樓之設,非以縱民之飲,將以快民之欲也;非以罔民之利,將以迪民之和也。”此樓高達三丈,應是三層樓,為當地民眾提供了一個歡快祥和的場所。北宋后期的李新有詩句“近市樓臺逼,高城鼓角催”,還沒走進商貿區就感到了樓宇高大林立,氣場咄咄逼人,說明周邊居民樓房不多或沒有,對比出的視覺效果明顯。南宋吉州:“今廬陵阛阓中有樓甚偉,江山滿眼,徐師川以堆勝名之。”高大雄偉的堆勝樓,建立在街市商業區內,即是市樓。陸游有詩云:“會騎一鶴凌風去,何處人間無酒樓?”也即何處人間無市樓?范成大作《吳郡志》,在卷六《倉庫場務(市樓附)》一節中專門記載了五座市樓,表明市樓在地方志中有了一席之地。
市樓生意多紅火。如開封的遇仙正店“前有樓子后有臺,都人謂之‘臺上’。此一店最是酒店上戶”。所言的臺,即同樓低一層屋頂的露臺,面積廣闊,也是著名的擺酒設宴場所,上座率高,因此在酒店中盈利最多,“最是酒店上戶”故而市民又有“臺上”的別稱。馬行街酒樓密集,以至于夏夜沒有蚊子:“天下苦蚊蚋,都城獨馬行街無蚊蚋。馬行街者,都城之夜市酒樓極繁盛處也。蚊蚋惡油,而馬行人物嘈雜,燈火照天,每至四鼓罷,故永絕蚊蚋。”旺盛的人間煙火,抵御了其他地方難以躲避的蚊子,無蚊區即酒樓區,實屬罕見。北宋末毛滂“碧瓦朱樓不夜城”之句,則說明了市樓是不夜城的主要標志。
(二)官方的扶持與參與
市樓的普遍發展離不開官府的支持、參與和保護,表現在三個方面。
其一,朝廷的扶持。天禧年間,朝廷主管財政的三司報告:“白礬樓自來日輸錢二千,歲市官曲五萬,主掌三歲無逋負者,與班行。十五年來,豪民承貨,大虧本錢,繼日積欠,以至蕩破家產,填輸不足。”宰相寇準指示:“若令三司與減日賃之直,仍許取便收市官曲,亦不煩酬獎。”宋真宗同意該方案,遂以詔令形式頒布,“詔既下,中外以為便”。每年官府收取礬樓房租730貫,表明礬樓是官方的產業,通過買樸出租給商人經營,三年沒有拖欠者給予低級武官官位為獎勵。針對豪民承包虧損問題,朝廷予以減少房租、按需購買官曲而不是以必須購買派賣的五萬官曲等辦法解決,不再授予官職,于是官民雙方都得到好處。天圣五年(1027),宋仁宗詔令:“白礬樓酒店如有情愿買撲,出辦課利,令于在京腳店、酒戶內撥定三千戶,每日于本店取酒沽賣。”皇帝親自過問礬樓招標承包事宜,并劃撥三千家腳店從礬樓批酒出售,進一步給予優惠,可見市樓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希望其做大做強。宋仁宗還與其音樂形成共鳴,一晚就寢后,“聞樂聲,命燭興坐,使內侍審之,曰:‘礬樓百姓飲酒樂聲也。’帝欣然曰:‘朕為天下父母,得百姓長如此足矣!’聽徹,乃就寢”。樂百姓之樂,又可謂共情。
其二,官方直接經營或管理市樓房地產。由于榷酒政策,諸多城市通常由官方造酒并經營。南宋杭州官方“作法賣酒”的東庫太和樓,就很繁盛:“太和酒樓三百間,大槽晝夜聲潺潺。千夫承糟萬夫甕,有酒如海糟如山。銅鍋镕盡龍山雪,金波涌出西湖月。星宮瓊漿天下無,九醞仙方誰漏泄。皇都春色滿錢塘,蘇小當壚酒倍香。席分珠履三千客,后列金釵十二行。一座行觴歌一曲,樓東聲斷樓西續。就中茜袖擁紅牙,春蔥不露人如玉。今年和氣光華夷,游人不醉終不歸。金貂玉塵寧論價,對月逢花能幾時。”所謂“三百間”“千夫承糟萬夫甕”“三千客”自屬夸張,但實際規模也相當可觀。此外,宋代官府出租官有樓房,供商人、居民使用,為此專設“樓店務”,戶部轄有一科“曰房地,掌諸州樓店務房廊課利”,可見管理業務繁忙。僅就“樓店”一詞而言,樓與店合一,當是以市樓為主,官府得以獲取市樓的租金,類似“入股”,利益共享。
其三,地方官的鼓勵與保護。李中師在洛陽做官時,“駝馬市有人新造酒樓,李乘馬過其下,悅其壯麗,忽大言曰:‘有巴!’京師諺語以美好為有巴”。時人遂稱之為“有巴樓”。酒樓之壯麗美觀,令長官驚喜,不禁大聲贊嘆,無疑表明了宋政府贊賞支持的態度。乾道年間,“御前軍常晝入旗亭,挺刃椎壚”,有主力部隊軍兵經常光天化日之下持刀進入市樓強行吃喝,被知建康府、兼本道安撫使洪遵捕獲關押,“付獄驲聞,統帥懼罪,乞付軍自治。上怒,罷統帥,公亦貶秩二等”。官府顯然要保護市樓和商人的利益,維護商業秩序。
朝廷的支持、參與增加了市樓的底氣,促使其日益壯大。宋仁宗的一番話,生動地詮釋了這一結論:“又一夜,在宮中聞絲竹歌笑之聲,問曰:‘此何處作樂?’宮人曰:‘此民間酒樓作樂處。’宮人因曰:‘官家且聽,外間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宮中如此冷冷落落地。’仁宗曰:‘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為渠,渠便冷落矣。’”皇帝希望百姓歡樂,哪怕自己冷落。
(三)市樓經營的范圍
宋代市樓又稱肆樓、旗亭,有多種經營。如有音樂演唱:“市樓歌鼓太喧嘩,燈若連珠照萬家。”有酒肉飯菜:“市樓賣酒日千斛,眾人皆樂君胡憂。”有客房留宿:“市樓春睡厭都城,車轂喧喧枕上聲。”有賭博:北宋蘇頌任權知開封府時,逢進士科舉,“有博于肆樓者,巡捕擒以來”。蘇頌認為:“舉人房中賭彩選,市巡何預?”于是將巡捕軍兵“痛杖之,內外歡愜”[52]。在市樓中賭博合理合法,不受懲罰。宋神宗時,在京待考的福建人丁湜好賭,將同榜兩蜀士“延之酒樓上”“戲于小閣”,進行豪賭[53]。市樓當然也是尋花問柳之地。
以名目和經營范圍而分,市樓有以下幾種。
酒樓:在所有的市樓中,酒樓最普遍,因得到官府許可釀酒、賣酒而得名。如南宋杭州“南瓦子熙春樓王廚開沽,新街巷口花月樓施廚開沽,融和坊嘉慶樓、聚景樓,俱康沈腳店,金波橋風月樓嚴廚開沽,靈椒巷口賞新樓沈廚開沽,壩頭西市坊雙鳳樓施廚開沽,下瓦子前日新樓鄭廚開沽。俱有妓女以待風流才子買笑追歡耳”。雖說主打的是酒,另有妓女,關鍵還是飯菜味美:“熙春樓、三元樓、五間樓、賞心樓、嚴廚、花月樓、銀馬杓、康沈店、翁廚、任廚、沈廚、周廚、巧張、日新樓、周廚、鄭廚,只賣好食,雖海鮮、頭羹皆有之。虼?眼,只賣好酒。張花。已上皆市樓之表表者”即代表。更多情況下,酒樓也是市樓的別稱或代稱。
旗亭:宋代旗亭就是酒樓的別稱。宋真宗大中祥符末年發生大旱災,宰相王旦在回家的路上,“路由潘氏旗亭。有狂生號王行者在其上,指旦大呼曰:‘百姓困旱,焦勞極矣,相公端受重祿,心得安邪?’遂以所持經擲旦,正中于首”。大概其人醉酒,在樓上窗口拋擲書冊砸到宰相頭上。這個潘氏旗亭,可能就是潘樓。北宋中期,“杭城東南劇,地將湖海鄰。榷利冠天下,旗亭壓重”。官府賣酒的旗亭 至少兩層高。還有更高者“思君不得同吟賞,知在旗亭第幾重”,至少有三層高。
茶樓:“茶樓”一詞,始見于宋朝。在南宋杭州,“大凡茶樓多有富室子弟、諸司下直等人會聚,習學樂器,上教曲賺之類,謂之‘掛牌兒’人情。茶肆本非以點茶湯為業,但將此為由多覓茶金耳。又有茶肆專是五奴打聚處,亦有諸行借工賣伎人會聚,行老謂之‘市頭’。大街有三五家開茶肆,樓上專安著妓女,名曰‘花茶坊’,如市西坊南潘節干俞七郎茶坊、保佑坊北朱骷髏茶坊、太平坊郭四郎茶坊、太平坊北首張七相茶坊。蓋此五處多有吵鬧,非君子駐足之地也”。喝茶只是個形式,實際上就是提供個娛樂場所,甚至是妓院。
青樓:青樓是以妓院為主,輔以酒菜、歌舞、住宿。劉攽詩云:“青樓高高危九衢,朱欄畫栱相傾扶。佳人當軒玉不如,紅簾翠幕深沉居。危弦促柱鳴笙竽,哀音感耳心意舒。浮云不行飛鳥徐,游人駐車馬踟躕。”反映了青樓之高、裝飾之美,以及誘惑力之強。另有《青樓曲》云:“青樓女兒十五六,翠掠云鬟妙裝束。千金學舞拜部頭,新來教得涼州曲。錦韉少年被花惱,醉把金釵換香草。西風樓前秋雁飛,舞衣狼籍花顛倒。”講述高檔的青樓女子色藝雙全。南宋時,江西的“衢、信之間,華堂逆旅,高堂蓋道,憩車系馬,不見晴雨,列肆青樓,倚門成市,行者如織”。交通要道,沿途多青樓。
紅樓:基本是青樓的另一種名稱,更具花天酒地的色彩。汪元量詩云“錦城滿目是煙花,處處紅樓賣酒家”,以酒家為幌子,實則妓院。陳造“亦知江南與江北,紅樓無處無傾國”,明言全國各地多有紅樓,其中皆美女。劉過有詞云“燭花自剪明于晝。喚青娥、小紅樓上,殷勤勸酒。昵昵琵琶恩怨語,春筍輕籠翠袖”,無疑描述的是妓院。
其實,這些不同的名稱只是側重特色,具體經營是混合交融的,酒樓也有茶水,有的也有妓女,青樓、紅樓更是離不開酒、茶。
三、市樓的規模與服務質量
宋代市樓不僅數量多,規模也很大,其中以都城酒樓最為典型。
北宋東京白礬樓,簡稱礬樓,俗稱樊樓,北宋后期改名豐樂樓,是東京有釀酒權的72家正店之首,且位于東華門外,緊鄰皇宮,規模最大。“樊樓,樓乃京師酒肆之甲,飲徒常千余人。”不計女客、少兒等,僅一千多酒徒的日客流量,即使現代大都市的大酒店也難以企及,不愧為市樓之冠。宣和年間修繕一新,“三層相高,五樓相向,各有飛橋欄檻,明暗相通,珠簾繡額,燈燭晃耀”,是一組由東、西、南、北、中五座三層樓構成的大型建筑,各樓之間由飛橋欄檻或明或暗相連接,本身就是一座設計奇妙精巧的建筑,藝術性很強。宋代話本《趙伯升茶肆遇仁宗》中,有《鷓鴣天》一詞贊美道:“城中酒樓高入天,烹龍煮鳳味肥鮮。公孫下馬聞香醉,一飲不惜費萬錢。招貴客,引高賢,樓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饈味,四面闌干彩畫檐。”外觀宏偉壯麗,內容精妙絕倫。至于宋代市樓究竟有多高?那些“高樓千尺”等記載都是形容而非實數,但三層樓是常見的高度,如前文言江西新吳縣華豐樓“其崇三十尺”即是,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城門里的三層孫羊正店便為寫實描繪。
南宋杭州的熙春樓、三元樓、五間樓、賞心樓、嚴廚、花月樓、銀馬杓、康沈店、翁廚、任廚、陳廚、沈廚、巧張、日新樓、周廚、鄭廚等主要酒店,都是樓宇。各家都有十余間小閣即雅間,女招待數十人。外部環境同樣講究,如“凡京師酒店門首,皆縛彩樓歡門”。開封新鄭門外大路旁有座園林式宴賓樓,“有亭榭,曲折池塘,秋千、畫舫,酒客稅小舟,帳設游賞”,可以在池畔水上游玩。杭州中瓦子前的武林園,“向是三元樓,康沈家在此開沽,店門首彩畫歡門,設紅綠杈子、緋綠簾幕、貼金紅紗、梔子燈裝飾廳院廊廡。花木森茂,酒座瀟灑”,環境幽雅舒適。
如果說形體是市樓的外部形象,那么內部設施與服務質量則是市樓的靈魂。在這方面,宋人同樣做到了極致。酒店內的藝術裝潢高雅別致,“汴京熟食店張掛名畫,所以勾引觀者,留連食客。今杭城茶肆亦如之,插四時花,掛名人畫,裝點店面”。如開封新門里“會仙樓正店,常有百十分廳館動使,各各足備,不尚少闕一件”。餐飲器皿,即便是一人來獨飲也是銀器。批發酒的正店,“見腳店三兩次打酒,便敢借與三五百兩銀器。以至貧下人家,就店呼酒,亦用銀器供送。有連夜飲者,次日取之。諸妓館只就店呼酒而已,銀器供送,亦復如是。其闊略大量,天下無之也”。南宋杭州的酒樓,在開封的基礎上有所發展:
酒器悉用銀,以競華侈。每處各有私名妓數十輩,皆時妝袨服,巧笑爭妍,夏月茉莉盈頭,香滿綺陌,憑檻招邀,謂之“賣客”。又有小鬟,不呼自至,歌吟強聒,以求支分,謂之“擦坐”。又有吹簫、彈阮、息氣、鑼板、歌唱、散耍等人,謂之“趕趁”。及有老嫗,以小爐炷香為供者,謂之“香婆”。有以法制青皮、杏仁、半夏、縮砂、豆蔻、小蠟茶、香藥、韻姜、砌香、橄欖、薄荷,至酒合分俵得錢,謂之“撒”。又有賣玉面貍、鹿肉、糟決明、糟蟹、糟羊蹄、酒蛤蜊、柔魚、蝦茸、干者,謂之“家風”。又有賣酒浸江、章舉、蠣肉、龜腳、鎖管、蜜丁、脆螺、鱟醬、法蝦、子魚、?魚諸海味者,謂之“醒酒口味”。凡下酒羹湯,任意索喚,雖十客各欲一味,亦自不妨。過賣、鐺頭,記憶數十百品,不勞再四,傳喝如流,便即制造供應,不許少有違誤。酒未至,則先設看菜數楪,及舉杯,則又換細菜。如此屢易,愈出愈奇,極意奉承。或少忤客意,及食次少遲,則主人隨逐去之。歌管歡笑之聲,每夕達旦,往往與朝天車馬相接,雖風雨暑雪,不少減也。
概括起來,這些服務大略有五。其一,器皿出借:各種高檔設施以及貴金屬酒器,慷慨借人,即使貧窮顧客叫外賣也用銀器,乃至次日才取回,給予顧客視覺享受和充分的尊重和信任;其二,妓女拉客:諸多女招待服飾華美,頭戴鮮花,笑臉招客;其三,演出頻頻:就餐之際,時有小女孩前來唱歌,以求賞錢,而老年婦女則兜售小爐炷香,陸續還有各種器樂、雜耍演奏;其四,配食絡繹:還有賣各種香藥、果品、小吃以供醒酒;其五,周到迅速:飯菜聽任顧客隨意點要,即刻呈上,酒前先上小菜數碟,舉杯后即更換精美菜肴,伙計稍有怠慢即被解雇。如此這般,人們往往流連忘返,乃至通宵達旦,最終達到顧客心滿意足,商家名利雙收。
市樓的服務質量更上層樓,升級發展。
四、市樓的社會意義
宋代市樓的普遍崛起,不僅是市容市貌和城市地平線的視覺變化,更是城市經濟生活的新現象,在社會上頗有影響。試舉幾例如下。
(一)帶動一方商業貿易
以市樓為中心,凝聚周邊成為一個生意場。如開封潘樓東街巷的莊樓即和樂樓,“樓下乃賣馬市也”。前文提到洛陽“駝馬市有人新造酒樓”。南宋杭州中瓦“五間樓前賣余甘子、新荔枝、木檐”都屬于專業市場。最稱典型的是開封潘樓,樓內是酒店,樓外也是一個宏大的市場,而且既是日復一日的長期市場,還有定期市場。
先看日常市場:“潘樓酒店,其下每日自五更市合,買賣衣物、書畫、珍玩、犀玉,至平明,羊頭、肚肺、赤白腰子、妳房、肚胘、鶉兔鳩鴿野味、螃蟹、蛤蜊之類訖,方有諸手作人上市,買賣零碎作料。飯后飲食上市,如酥蜜食、棗?、澄砂團子、香糖果子、蜜煎雕花之類。向晚,賣何婁頭面、冠梳、領襪、珍玩、動使之類。”早市賣書畫、珍寶等雜物,屬于“鬼市”;天亮賣羊雜、野味海鮮等早點小吃,隨后有人買賣零碎作料。酒店內的上午餐(宋人一日兩次正餐)后,樓外市場才開始有飲食上市,避免與潘樓爭生意,且所賣都是甜食點心。到了晚上繼續夜市,銷售質量不好的飾品、文玩、日用器物等。不僅如此,畫家燕文貴《七夕夜市圖》描繪的“自安業界北頭向東至潘樓竹木市”,則是竹木市也在潘樓附近。對潘樓周邊而言,這里是一個持續20小時左右的大市場;對商販而言,卻是分作五個時段,應當是五六個集市,分別滿足不同時辰和人群的需要。
定期的市場是節日市場,主要有三次。端午節前,此處是開封最主要的端午節用品鼓扇百索市,“鼓、扇、百索市在潘樓下······自五月初一日,富貴之家多乘車萃買”持續五天;七夕節前,“七夕,潘樓前賣乞巧物。自七月一日車馬嗔咽,至七夕前三日車馬不通行,相次壅遏,不復得出,至夜方散。······其次麗景、保康諸門及睦親門外,亦有乞巧市,然終不及潘樓之繁盛也”。這一專門市場持續七天之久,車馬人群擁擠不堪,盡管城中還有其他三處專業市場,但都不如潘樓規模大。著名畫家燕文貴對此很感興趣,專門創作了《七夕夜市圖》,描繪這一帶的七夕夜市盛景,“狀其浩穰之所,至為精備”。司馬光作有《和公達過潘樓觀七夕市》一詩。足見潘樓前是七夕節所需商品的主要市場,名氣很大。十三天以后,是七月十五日中元節,此處又變成了買賣冥器以供祭祀已故親人的大市場,“先數日市井賣冥器:靴鞋、幞頭、帽子、金犀假帶、五彩衣服,以紙糊架子盤游出賣。潘樓并州東西瓦子,亦如七夕”。王安中《登豐樂樓(樊樓)》詩云“萬井喧闐正下臨”,便是實情。
市樓內外商業行為相輔相成,也是一種新的聯合式商業模式,具有規模效應。
(二)為一方標志性建筑及地名
一些市樓的雄偉存在,似鶴立雞群,獨秀一方,遂成代表。如開封東角樓街巷有潘樓所在地的潘樓街:“東去乃潘樓街”;潘樓東街巷有楊樓所在地的楊樓街:“近北街曰楊樓街”。南宋杭州則有“顏家樓街”,建康城北門內有“高陽樓街”。均以市樓命名,意味著市樓在該區域內最雄偉、最有影響,具有標志性。這一現象,日本學者加藤繁早有指出:“街名也用酒樓來定名,這些情況是宋代才發生的現象。”非但街名,甚至城門也用樓命名,東京外城的西南門就俗稱“戴樓門”。這都是街市制取代坊市制以及市樓發展的產物。
還要補充的是,宋代旗亭是市樓的別稱,在南宋兩浙路,多有以旗亭命名的里。如湖州烏程縣移風鄉管里六:“崇化里、旗亭里、崇仁里、北場里、新仁里、北仁里”;崇孝鄉管里四:“新興里、南旗亭里、南仁里、崇仁里”;歸安縣長壽鄉管里二十,包括“旗亭里”;武康縣慶安鄉管里二十,包括“旗亭里”;德清縣遵教鄉管里十五,包括“旗亭里”。華亭縣華亭鄉在縣東北四十里,“管里二,華亭、旗亭”。福州侯官縣西太平鄉有“旗亭里”,西南地區的成都府廣都縣龍溪鄉也有“旗亭里”。市樓就像一方的代表,融入鄉村行政區劃。
(三)菜系在市樓形成及市民的依賴
飲食是人類最主要的生存條件和生存方式,與日常生活關系最密切,因而在歷史進程中也能最敏感、最本質地體現出生活的變化。東京開封“會寰區之異味,悉在庖廚”。適應大量高消費人群和各地不同口味人群的需要,以酒樓為主的高檔飯店和各地菜系發展起來,匯集了全國飲食的精華,形成北饌、南食、川飯、素菜四大菜系:“大凡食店,大者謂之分茶,則有頭羹、石髓羹、白肉、胡餅、軟羊、大小骨、角?、犒腰子、石肚羹、入爐羊、罨生軟羊面、桐皮面、姜潑刀、回刀、冷淘、棋子、寄爐面飯之類。······更有川飯店,則有插肉面、大燠面、大小抹肉淘、煎燠肉、雜煎事件、生熟燒飯。更有南食店,魚兜子、桐皮熟膾面、煎魚飯。”這是中國古代飲食風味流派首次且集中出現于城市的記載。第一類菜肴就是北方菜的代表開封菜,以羊肉為特色;第二類是川菜,以肉面為特色;第三類是東南菜的南食店,以魚為特色;另有素菜,相國寺附近就有“丁家素茶”,服務于戒腥葷的僧人和信眾。
長期在開封居住的袁褧說:“舊京工伎,固多奇妙,即烹煮槃案,亦復擅名。”市樓廚師高超的廚藝,具有很大的吸引力。開封酒樓不僅招待外地官員、客商,當地居民前往享用也成為常態:“京師人家日供常膳,未識下筯。食味非取于市不屬饜。”只有在飯店里購買的菜肴才能飽口福。而那些“市井經紀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買飲食,不置家蔬”,即家中不做菜肴,而是到飯店購買現成的。正月初一過年之時,開封富貴人家的婦女游玩一天后,晚餐則是“入市店飲宴,慣習成風,不相笑訝。至寒食、冬至三日亦如此”。過去婦女晚間不在家吃飯會被恥笑,至今外出到酒店宴飲已成習俗。本地市民成為飯店的重要消費群體,是飲食消費的升級,有力促進了餐飲業的發展,也說明市樓給廣大市民的飲食生活提供了很大便利,飲食的商品化、社會化程度大大提高,居民的生活水平也明顯提升。大眾的飲食需求首先在開封市民中從果腹提高到享受,是一大跨越。
(四)市樓的其他社會功能
市樓還有其他社會服務,吸引大量市民。比如開封每逢中秋夜:“貴家結飾臺榭,民間爭占酒樓玩月。絲篁鼎沸,近內庭居民,夜深遙聞笙竽之聲,宛若云外。”居民利用市樓的高度以及酒食、歌樂,賞月作樂。建筑物稠密的城市夏季悶熱不透風,登高則可以享受涼風,所以市樓還有供居民乘涼的功能。東京城中:“唯州南清風樓,最宜夏飲。”許多居民甚至單純來此乘涼:“清風樓酒店,都人夏月多乘涼于此。”清風樓顯然處于城市風道中,因夏季多風而得名,故而集聚了許多人氣。在南宋一些地方城市,市樓還參與社會風俗活動,如蘇州:“斗野豐年屢,吳臺樂事并。酒壚先疊鼓(歲后即旗亭先擊鼓不已,以迎節意),燈市蚤投瓊。”元宵節時,由市樓率先敲鼓不已,代表人民歡迎節日的到來,因為市樓是公共場所,擊鼓聲在樓上傳播得更遠,使之具有某些公共場所領袖的地位。
(五)市樓的文化價值
市樓遍布各地,時時映入眼中,強化了人們的印象,遂成為宋人作詩的題材之一。典型是“王安國作詩,多使酒樓”,其他如楊億、錢昭度、吳處厚的詩句,都提及酒樓。如吳處厚有“夜泊潯陽宿酒樓”“后夜錢塘酒樓上”等。這是宋人的敏感,也是詩歌的敏感,說明酒樓崛起帶來了新靈感,提供了新素材。市樓的消費者大多是官員、商人、士子、富人,具有較高的文化水平,因而市樓也是文化交流傳播的場所。宣州人汪輔之在宋仁宗朝來開封參加科舉時:“偶與數客飲于都城所謂壽州王氏酒樓,聞鄰閣有吳音士人,亦同場試者,誦其所作。輔之方舉酒,失措墜杯,即就約共坐,詢其姓氏,乃云湖州進士沈初也。輔之云:‘適聞公程文,必奪我首薦。然我亦須作第二人。’后數日榜出,果然是。”兩位南方不同州郡的考生,在酒樓的雅間里有機會交流科考技藝。陳與義是詩壇新秀,曾受到宋徽宗的贊賞并接見,南宋喪亂流亡之后,更“能以山川秀杰之氣益昌其詩。故晚年賦詠尤工,縉紳士庶爭傳誦,而旗亭傳舍,摘句題寫殆遍,號稱新體”。諸多市樓中題寫他的詩句,相當于在公共平臺發表、復印,傳播效果顯著,捧起來一顆新星。既然有此文化氛圍,不少士子以市樓為讀書之處。如北宋時,少年郭逵“日懷二餅,讀《漢書》于京師州西酒樓上,饑即食其餅,沽酒一升飲,再讀書。扺暮歸,率以為常,酒家異之”。宋真宗時狂生王行在潘氏旗亭上讀書,并以書砸中樓下路過的宰相王旦頭部。市樓之中,頗多書香文氣。
市樓文化的代表是開封樊樓。作為東京72家正店之首,樊樓是酒樓的象征,到后代成為歷史文化遺產,又是北宋東京繁華的象征。北宋末年,宋徽宗曾指派翰林學士王安中登臨樊樓(豐樂樓)并賦詩云:“日邊高擁瑞云深,萬井喧闐正下臨。金碧樓臺雖禁籞,煙霞巖洞卻山林。巍然適構千齡運,仰止常傾四海心。此地去天真尺五,九霄歧路不容尋。”極言其高大宏偉,超越紅塵,聳出天外。與其說描繪的是樊樓的外部形象,不如說是其在宋人以及宋徽宗心目中的地位。南宋以來,樊樓轉化為美好的回憶,時常在宋人心目中閃現。兩宋之際的福建士大夫劉子翚寫道:“梁園歌舞足風流,美酒如刀解斷愁。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樊樓。”他少年時隨官員父親在開封居住,老年時懷念東京,將所有的歌舞、美酒風流事,都凝聚在深夜里燈火輝煌的樊樓,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南宋后期的江湖派詩人劉克莊,則因從來沒有見過樊樓而感到無比遺憾:“吾生分裂后,不到舊京游。空作樊樓夢,安知在越樓。”南宋杭州處處模仿開封,在西湖旁再現豐樂樓(即樊樓),“有酒樓,名豐樂,舊名聳翠樓。據西湖之會,千峰連環,一碧萬頃,柳汀花塢,歷歷欄檻。閑而游橈畫舫,棹謳堤唱,往往會于樓下,為游覽最。”在西湖最美的位置重建樊樓,又成為游客最關注的景點。
金國的燕京,聚集著大批被金兵擄掠而來的開封市民,宋話本《楊思溫燕山逢故人》記載:燕市建了一座當地最大的“秦樓”,“便似東京白礬樓一般;樓上有六十個閣兒,下面散鋪七八十副桌凳”,雇傭的酒保也是流落到此地的“礬樓過賣”。白礬樓再次異地重建,只是不便沿用原名而已。在社會上則出現了宋話本小說《鬧樊樓多情周勝仙》,以樊樓為主場地。宋元時期還形成南曲曲牌“鬧樊樓”,成為音樂名詞。元末農民軍領袖韓林兒自稱宋徽宗的后人,打著“龍飛九五,重開大宋之天”的旗號,一度“都亳州,號大宋皇帝,改龍鳳元年······日捕魚斫鮮為樂,筑樊樓,歌舞不絕,自稱樊樓主人”。重建大宋的標志,居然是在亳州建造了一座樊樓(是為歷史上第三次異地重建),而且自稱“樊樓主人”。顯然,時人把宋朝具象為樊樓。明末清初詩壇領袖之一的錢謙益,因經歷過亡國之痛,有“上元儋耳歡娛少,燈火樊樓涕淚多”的感嘆,在金陵另有詩言:“淡粉輕煙佳麗名,開天營建記都城。而今也入煙花錄,燈火樊樓似汴京。”清人在杭州,常常想起樊樓,如清代前期的著名詩人黃任:“魚羹宋嫂六橋無,原是樊樓舊酒壚。”清中期的史學家趙翼云:“三竺峰巒非艮岳,兩隄燈火似樊樓。”他們憧憬的樊樓,無外乎是“夜深燈火”的松弛與浪漫。
后人念念不忘的樊樓,作為宋代市樓的標志,也是宋代開封乃至北宋的具體指代,意味著盛世繁華。既是文人的新奇、敏感反應,也是歷史的選擇性記憶,可謂點出了宋代城市經濟、市容市貌新變化的一個關鍵詞。宋代城市經濟的歷史文化記憶,恰似大浪淘沙,沉淀出隱隱閃亮的金子,彌足珍貴。
五、結語
市樓從官府的市場管理地點轉變為商業店鋪,性質發生根本變化,意味著市場的主體從官府集中管控轉向商人自主經營,經濟自由度加大。本文重新定義、系統論證了宋代是樓宇普遍建造的時代,是中國古代臨街商用樓房規模化出現的重要時期。作為城市經濟擴張的直接產物,市樓體現了城市發展的新氣象,成為不夜城的標志,以至于后代以樊樓為東京、北宋的象征,且被三次異地重建,史所罕見。元明清對樊樓的向往憧憬,意味著“今不如昔”,乃是宋代經濟發展的文化高光記憶。市樓作為一方標志性建筑不僅成為地名,還帶動一方經濟生活,并提供其他社會服務,傳統菜系主要也在市樓形成。
與其他樓宇相比,宋代市樓有三大特點:一是集聚性與規模效應,通過商戶集群布局實現資源互補,形成規模化產業鏈條,降低交易成本并提升整體經濟效益;二是喧鬧性與消費活力,以高頻次人流與多元業態為驅動,享樂化人氣旺盛;三是時間彈性與夜間經濟,突破傳統宵禁限制,重塑城市消費時空格局,推動夜間經濟生態發展。此三大特征體現其作為城市經濟樞紐的獨特價值。如果說市民文藝是宋代文化的新產品,那么市樓則是宋代經濟的新產品。長高的店鋪是近代型城市應有的高度,市樓既是商店的增量發展,還是商業的質量發展,氣場強大的市樓將商業活動立體化,促進了大眾消費升級,提高了服務業檔次、城市質量和居民生活質量,從而也提升了中華文明的城市商業智商和休閑娛樂情商。
作者:程民生
來源:《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25年第6期
選稿:耿 曈
編輯:歐陽莉艷
校對:宋柄橪
審訂:賀雨婷
責編:宋柄橪
(由于版面內容有限,文章注釋內容請參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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