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真正的“正義”，是她有資格為自己選擇。
三月，是屬于女性的“春節檔”。
而裴淳華主演的《非窮盡列舉》，無疑是這個檔期的一匹黑馬。
豆瓣評分9.2，是今年分數最高的院線片，票房截止目前597萬，熱度還在往上走。
這部由英國國家劇院出品、NTLive拍攝的高清舞臺劇，和去年同檔期的《初步舉證》是同一個創作班底。不少看過兩部作品的觀眾覺得，這部比《初步舉證》還要精彩，視角更全面，角色更復雜，話題的豐富程度一下子就打開了。
《衛報》評價這種讓觀眾在電影院里欣賞舞臺劇的形式，是“一場戲劇藝術資源的民主革命”。
去年11月，裴淳華接受我們采訪時談到她飾演的角色，刑事法庭法官杰西卡·帕克斯。她說這個人“試圖公平，試圖有正義感”，卻不得不在“慈愛、關懷、有趣、神經質”和“算計、自信、克制、近乎冷酷”之間來回切換。
這種復雜性，恰恰是這部戲最迷人的地方。
打破“大女主”套路
《非窮盡列舉》的開場，簡直就是“大女主”爽片的標配。
杰西卡是一名刑事法庭法官，業務能力碾壓同行丈夫，處理的大多是性侵、家暴等涉及女性受害者的案件。
庭審現場，她一眼識破辯護律師企圖用親情牌操控陪審團的伎倆，斬釘截鐵地喊停：“這是我的法庭。”最終，她把一個22歲的強奸犯送進了監獄。
正義得到伸張，觀眾正要鼓掌，然后，電話響了。
是18歲的兒子，問她有沒有適合夏威夷主題派對的印花襯衫。剛才還威風凜凜的法官大人，瞬間變回那個手忙腳亂、絮絮叨叨的中年老母親。
更糟的還在后面。兒子凌晨歸來，額頭上有一道不明顯的血痕。很快，他被青梅竹馬的女孩艾米控告強奸。
杰西卡的專業知識，突然變成懸在頭頂的雙刃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律體系里根本不存在“完美受害者”；她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利用“疑罪從無”“證據鏈斷裂”這些規則漏洞，幫兒子爭取無罪。
法官與母親，兩個身份在這個女人身上劇烈撕扯。
去年看《初步舉證》時，我們跟著朱迪·科默飾演的律師泰莎，從一個性侵受害者的角度發出控訴：“法律是由一代又一代男性主宰并制定的，法庭還在忽視那些受虐的女性。”到了《非窮盡列舉》，鏡頭往上抬了幾寸，對準了站在裁決者位置上的法官。
掌握權力、既不是受害者也不是施害者的女性，就能輕裝上陣捍衛正義嗎？
答案當然沒那么簡單。
編劇蘇茜·米勒是個狠人。
她原本就是刑事律師，半路出家寫劇本，篤信戲劇比官司更能改變世界。從《初步舉證》到《非窮盡列舉》，她一直在死磕“女性在法律語境中的困境”這個賽道。現在接力棒遞到裴淳華手里，效果肉眼可見。
她是母親
也是法官
影片開場，杰西卡判決那個強奸犯時，腦子里曾閃過一個念頭：這個罪犯的母親是不是沒盡到責任？家庭教育是不是缺了一環？
她很快把這想法拋到腦后，直到自己的兒子成了被告。
觀眾的好奇心瞬間被勾起來：這個業內頂尖的女法官，要大義滅親還是絲滑包庇？
相信我，結局會讓你愕然。
一個母親在極端事件中的猶豫、怯弱、懷疑、強硬、周旋，都會被放大成“母職原罪”的證據。更何況她還是個法官，閉著眼都能識破辯護律師的情緒把戲。她心情復雜地告訴兒子：只有強奸罪，是雙方都可以認為自己沒錯、雙方都覺得自己說的是事實的案件。
巨大法律機器運轉之下，人性的微妙像蛛絲一樣被抹去。她對兒子說，根據現有證據，你保持沉默可以爭取無罪，“你只是在道德上錯了”。
而權力和職業身份，成了杰西卡的第二重原罪。規則的制定者和執行者，天然失去被同情的資格。
有觀眾不理解杰西卡身上的矛盾。
一方面她比任何人都懂女性的處境，當丈夫絮叨兒子可能是無辜時，她犀利反駁：“就因為艾米穿得少，還喝醉了？他們都喝醉了！”。
另一方面，她又是那個害怕失去兒子、害怕自己信念崩塌的母親，努力說服自己相信兒子無罪，因為那些指控存在無法對質的漏洞。
連她同為法官的閨蜜都近乎無情地指出：“我是兩個女兒的母親，我無法接受你剛才說的話。”
這就是杰西卡無法掙脫的困境。母職疊加身份自重，她沒法輕盈，沒法清醒，也沒法“絕對正義”。
女人這一生
要為多少身份負責？
和《初步舉證》的獨角戲不同，這部劇增加了父親、兒子兩個男性角色。
但這并不意味著裴淳華的表演更輕松。恰恰相反，她的難度在于要在法官、母親、妻子、女友、閨蜜之間快速切換，說不同的話，呈現不同的情緒。
舞臺上，她嘴不停說臺詞，手腳不停地和服裝道具“死磕”。某種程度上，這也是現代女性匆忙生活的寫照——永遠在趕場，永遠沒時間照顧自己的內心。
主線是杰西卡和律師丈夫如何處理兒子的案件，但編劇的厲害之處在于，她用密集的臺詞編織出了杰西卡牽動的那“一生”。
我們也看到她曾是情竇初開的少女，愛慕法律系的才子，幻想被他親吻的反應，直到多年后在法庭上重逢，對方成了滿口條文、為罪犯開脫的律師。
她必須克制那一刻的心跳，冷冰冰地宣讀判決。這是少女在社會化過程中的硬化：學會用男性的游戲規則求生存，見縫插針保護女性。
我們也看到她初為人母時，一邊帶兒子在公園玩一邊開電話會議，直到兒子“失蹤”。那一刻，她扔掉所有工作，瘋了一樣到處找人，找到后語無倫次地又愛又罵。這個畫面，東亞媽媽們大概再熟悉不過了。
她還和閨蜜抱怨丈夫不作為、兒子不省心；和閨蜜組卡拉OK阿姨局；和丈夫模擬熱戀時的激情……所有這些日常，都被兒子額頭上那道血痕打破。
為了配合丈夫可憐的自尊心，杰西卡哪怕早好幾年晉升皇家大律師，在家里也要扮演唯唯諾諾、說“你是對的”的小女人。直到發現兒子瀏覽成人網站、放肆評論異性身體的記錄，這個母親徹底崩潰了。
女人活到中年，要穿越的不只是男權規則，還有傳統性別文化的定義，現在又多了互聯網的聲音暴力。
不能太優秀，也不能不優秀；要有妻子的肚量，還要有母親的慈悲。連閨蜜都有自己的考慮標準，麻煩來了，保持距離是止損優先。
戲里有一個一閃而過的細節：杰西卡年輕時熱愛樂隊，唱卡拉OK時，裴淳華唱了兩首經典名曲，一首是《Man！I Feel like a woman！》，一首是Tina Turner的《Simply the best》。
舞臺上，丈夫和兒子在角落當鼓手和吉他手，法庭logo被紅色光焰點燃。
只有那一刻，杰西卡是完全的自己，不是母親也不是法官，只是個享受當下的大女人。
但這個瞬間太短暫了。真正“大女人”的“大”，不是瞬間爆發，而是用更長的時間錘煉心智、打磨人生的選擇。
那個戛然而止的結局，現在看來反而最合適。兒子選擇去警局自首，因為他希望艾米知道自己承認錯誤。杰西卡沒有幫他想話術，也沒有痛心疾首地阻攔，只是說：好的，我陪你。
命運是杰西卡一生的法庭。真正的“正義”，是她有資格為自己選擇。
文 /錢德勒
編輯 /海帶
部分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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