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費卸載“龍蝦”：一場 AI 狂熱的荒誕反轉

出品 | 智械島
作者 | 沈懷錚（上海）

不到一個月前，人們還在為求一個上門安裝“龍蝦”（開源AI智能體OpenClaw）的名額擠破頭，黃牛代裝費用一度炒至上千元。

狂歡的潮水尚未退去，一股逆向潮流已然涌現，有用戶開始付費找人卸載這只曾被視為“數字員工”的AI助手。

“周五求安裝，周一求卸載。”一位兼職做“龍蝦清理”的技術人員在社交平臺上曬出了自己的新業務。

據其透露，部分用戶在體驗后發現，這只“龍蝦”非但沒能成為想象中的賽博牛馬，反而成了吞噬Token費用、制造系統混亂、甚至泄露隱私的“電子河豚”。

瀏覽社交平臺，發現卸載的理由五花八門：有人一覺醒來欠費數百美元，有人因為AI失控被迫刪光了郵件，有人發現自己的API密鑰被惡意技能竊取。

從一“蝦”難求到“蝦”手不及，這場被戲稱為“養龍蝦”的AI熱潮，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從神話到笑話的荒誕輪回。

我們有必要審視：在這場全民狂歡中，究竟是誰在下水，誰在岸上數錢，而誰又被自己養的龍蝦反咬一口？

一、入局眾生相

“養龍蝦”這場大戲的參與者，遠比想象中復雜。他們懷揣著不同的目的涌入，構成了這條產業鏈最底層的“蝦池”。

率先下水的是那些真正意義上的技術極客與效率追求者。

作為OpenClaw最早的一批用戶，他們看得懂代碼，搞得定環境配置，對這只“龍蝦”的定位也最為清醒。一位任職于某大廠的程序員告訴智械島，對他而言，OpenClaw只是一個工具，好用就用，不好用就調，不存在什么狂熱。

這類人數量雖少，卻是整個生態的中堅力量，他們的存在印證了OpenClaw作為自動化工具的底層價值。

與這群冷靜的極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被“一人公司”神話點燃的創業投機者。

他們大多是小微企業主、自媒體博主或自由職業者，被“一個人+一只龍蝦=一支隊伍”的敘事深深吸引。

在他們看來，花幾百元裝一只AI助手，就等于擁有了一個24小時不睡覺的員工，能夠自動寫文案、管賬號、做客服，從而實現躺賺。

深圳華強北的一位檔口老板便是其中之一，他花800元請人裝了“龍蝦”，希望能自動幫他管理拼多多和淘寶店鋪，結果AI連“滿199減20”和“第二件半價”都分不清楚。

“折騰了三天，最后發現還不如我自己用手機回復來得快。”他說，這只“龍蝦”不僅沒能幫他省力，反而讓他損失了三個晚上的睡眠和800元的安裝費。

更令人唏噓的，是那些數量最為龐大的“FOMO焦慮癥”患者。他們可能根本不懂技術，甚至分不清API和APP的區別，卻在鋪天蓋地的“不用AI就要被淘汰”的輿論轟炸下，產生了強烈的錯失恐懼。

一位退休大媽在接受采訪時坦言，自己是在菜市場聽人聊天才知道“龍蝦”的，“他們說這個東西能幫人炒股賺錢，我就讓我孫子幫我裝了一個，結果裝了之后電腦就老是卡，也沒見它幫我賺到錢。”

對于這類用戶而言，安裝“龍蝦”與其說是生產力投資，不如說是一種心理慰藉，仿佛擁有了它，就拿到了通往未來的船票。

他們的加入，將這場原本屬于極客圈層的技術實驗，迅速發酵為一場全民狂歡。

真正值得玩味的，是那些始終隱藏在幕后的“隱形貢獻者”，渾水摸魚的“賣鏟人”。他們不養蝦，只賺養蝦人的錢。

從淘寶上幾百元一次的“一鍵安裝”，到小紅書上標價998元的“七天精通龍蝦課”，再到朋友圈里鋪天蓋地的“龍蝦合伙人”招募，他們精準地收割著每一波涌入的流量。

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反向操作，推出了“付費卸載+系統清理”的服務，將信息差的生意做到了極致。

這群人深諳人性的弱點，他們販賣的不是技術，而是焦慮本身。當普通用戶還在為“能不能裝上”而煩惱時，他們早已完成了對這場狂歡的第一次收割。

二、誰在岸上數錢？

在這場看似屬于普通用戶的“養蝦”狂歡背后，財富的流向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圖景。

無數“蝦農”還在為幾百元的安裝費斤斤計較、為不斷燃燒的Token費用心驚肉跳時，產業鏈上游的玩家已經完成了對價值的收割。

真相或許有些殘酷：真正的贏家，從來不在“蝦池”里。

首當其沖的，是那些坐收漁利的大模型廠商。

OpenClaw本身是開源的，但驅動它運轉的“燃料”，Token，卻是一筆實打實的硬成本。

每一次任務拆解、每一步代碼調試、每一次文件讀取，背后都是真金白銀的API調用。

Kimi、MiniMax、智譜等國產大模型廠商，成為了這波熱潮最直接的受益者。數據最能說明問題：OpenRouter平臺上中國大模型的周調用量飆升至數萬億Token，Kimi近20天的累計收入甚至超過了2025年全年。

一位業內人士算了這樣一筆賬：一個重度用戶每月消耗的Token費用可達數百甚至上千美元，而其中絕大部分流向了模型廠商的口袋。

這就像一個巨大的虹吸裝置，將普通用戶的資金源源不斷地抽向上游，而用戶們往往在看到賬單的那一刻才猛然驚醒。

如果說模型廠商賺的是“燃料錢”，那么云服務廠商賺的則是“場地費”。

面對普通用戶難以逾越的部署門檻，騰訊云、阿里云、華為云等紛紛推出“一鍵部署”鏡像和開箱即用的云主機服務。

它們精準地捕捉到了用戶的痛點：不想折騰本地環境，又渴望擁有一個7x24小時在線的AI助手。

于是，云服務器租賃成了最便捷的入口。騰訊云Lighthouse的開發者數量在短時間內突破10萬，阿里云的9.9元搶購活動日日秒空。

表面上看，云廠商提供的只是基礎設施，但實際上，它們通過這種方式成功地將海量的個人和企業用戶鎖定在自己的生態內。

一旦用戶的記憶文件、技能配置、API密鑰全部沉淀在云端，遷移成本便高得令人望而卻步，這才是真正的“放長線釣大魚”。

然而，當我們把目光從這些贏家身上移開，投向那些真正下水“養蝦”的普通用戶時，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很多人在折騰數日后發現，自己辛辛苦苦馴養的“數字員工”，遠不如一個月薪幾千塊的實習生來得聽話和能干。

在這場狂歡中，他們既是參與者，也是買單者，更是整個游戲里最沉默的“蝦米”。

三、政府也開始“養蝦”，需將謹慎前置

如果市場泡沫泛起，監管的目光也會隨之聚焦。這一次，最先做出反應的并非傳統的監管部門，而是嗅覺敏銳的地方政府。

深圳龍崗率先發布“龍蝦十條”，對OpenClaw及OPC項目最高給予200萬元補貼；無錫高新區緊隨其后，推出“養AI龍蝦12條”，單項支持最高達500萬元，重點鼓勵將“龍蝦”與工業質檢、設備預測性維護等垂直領域結合。

從政策內容來看，地方政府看中的不是“龍蝦”這個具體產品，而是其背后可能撬動的AI產業生態和人才。

通過補貼算力、獎勵技能開發、扶持“一人公司”，試圖在AI Agent落地的初期搶占先機，將這一波技術紅利轉化為本地的新質生產力。

這種反應速度值得肯定。在DeepSeek效應之后，沒有城市愿意再錯過下一個風口。深圳龍崗本身就擁有完整的人工智能產業鏈和智能硬件基礎，無錫高新區則是全國物聯網產業高地，它們都有承接技術紅利的產業土壤。

但是，各地爭相“放水養蝦”的同時，安全絕不容忽視。

工信部網絡安全威脅和漏洞信息共享平臺發布高危風險預警，明確指出OpenClaw在默認或不當配置下存在較高安全風險，極易引發網絡攻擊、信息泄露。

思科安全團隊更是直言不諱地將OpenClaw形容為“安全噩夢”，指出其明文存儲API密鑰、技能市場存在大量惡意插件等問題。

這些安全問題，對于正在熱情擁抱“龍蝦”的地方政府而言，是一個嚴峻的考驗。

如果政策扶持僅僅停留在給錢、給地、給算力，而忽視了對安全底線的把控，那么一旦發生大規模的數據泄露或系統攻擊事件，不僅會造成巨大的經濟損失，更可能對當地的數字治理生態造成難以挽回的沖擊。

因此，鼓勵之余，更需將謹慎前置。這意味著，地方政府要通過政策引導，幫助企業規避風險，例如鼓勵使用隔離環境部署、補貼安全加固服務、建立惡意技能黑名單庫等。

對于普通用戶而言，面對政府的補貼和市場的狂熱，更需要保持一份清醒。

一位安全專家給出了五條“養蝦守則”：第一，絕不在主力機上安裝；第二，絕不賦予過高權限；第三，嚴格設定Token消耗上限；第四，只從官方渠道下載技能；第五，時刻做好“斷網止損”的準備。如果做不到這五點，那么這只“龍蝦”帶來的可能不是效率，而是災難。

四、結語

從“一蝦難求”到“付費卸載”，這場荒誕的反轉劇，折射出AI時代普通人面臨的兩難困境。

一方面，是對技術變革的恐懼與向往，生怕被時代列車甩下；另一方面，又是對新工具的陌生與無力，在復雜的配置和隱性的成本面前屢屢碰壁。

我們不妨把OpenClaw比作一只生猛的龍蝦。

對于真正的老饕來說，他們懂得如何清洗、如何配料、如何掌握火候，最終將其烹飪成一道美味。

但對于大多數人而言，直接面對一只張牙舞爪的活蝦，結果很可能是被鉗傷手指，或者煮出一鍋夾生飯。

深圳和無錫的政策，可以看作是地方政府在為未來的“龍蝦宴”搭建廚房、儲備廚具。

但在大廚就位、菜譜完善之前，普通人最好的策略，是站在廚房門口多看一會兒。

智械島

在這里，人類和AI是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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