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所著名大學要“強強聯合”？這所七百年老校堅決說不

2026年3月7日，在意大利馬爾凱大區的“特色論壇”（Tipicità）上，一項關于將大區內四所公立大學合并為一的倡議，點燃了當地高等教育界的討論熱情。

這一構想由馬爾凱理工大學校長恩里科·夸利亞里尼（Enrico Quagliarini）在論壇一個研討小組中正式提出，隨即獲得了部分高校負責人及前任校長的支持，但也遭遇了明確的反對之聲。這場關乎馬爾凱大區高等教育未來格局的辯論，折射出意大利高校在面對資源優化、人才外流與新興教育模式挑戰時的復雜抉擇。

“聯邦”構想

馬爾凱大區位于意大利中部，東臨亞得里亞海，目前分布著四所著名公立高等教育機構，分別是：

位于大區首府安科納（Ancona）的馬爾凱理工大學（Università Politecnica delle Marche）；

位于利瑪竇故鄉馬切拉塔（Macerata）的馬切拉塔大學（Università di Macerata）：

多年在Censis大學排名總分第一的、位于卡梅里諾（Camerino）的卡梅里諾大學（Università di Camerino）；

以及位于文藝復興之城、拉斐爾故鄉烏爾比諾（Urbino）的烏爾比諾大學（Università di Urbino）。

這四所高校各具特色，既有以工程技術見長的理工科大學，也有歷史悠久、人文社科底蘊深厚的綜合性學府。

提出合并倡議的夸利亞里尼校長認為，將四校整合或組建聯邦（Federazione）能夠帶來多重益處。他指出，合作有助于開發創新課程，增強對本地青年的吸引力以留住人才，同時也能有效遏制遠程在線大學（università telematiche）帶來的生源競爭壓力。夸利亞里尼表示：“未來，我們或許能夠實現一個聯邦。然而，這一切都將取決于實施這一計劃的政治意愿。”他的設想是，通過合并或緊密合作，優化資源配置，避免課程重復建設，集中力量發展尚屬空白的專業領域，從而從根本上增強本地區高校的整體競爭力。

校長們的立場

對于這一大膽構想，馬爾凱大區高校管理層內部出現了意見分歧。馬切拉塔大學校長約翰·麥考特（John McCourt）明確表達了對夸利亞里尼的支持。他強調：“我們四校各自為戰固然強大，但若攜手合作，才能真正為地區謀福祉。”麥考特的表態顯示出其對于整合區域高等教育力量、形成合力的認可。

然而，卡梅里諾大學校長格拉齊亞諾·萊奧尼（Graziano Leoni）則持有截然不同的看法。萊奧尼校長認為，四所高校各自保留其獨特性，本身就是對這片土地的一種文化滋養。他說，“擁有四所大學，每一所都有其自身的特色，對整個地區而言是一種文化財富，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廣泛播撒文化養分的方式。”

萊奧尼進一步以2016年中部意大利地震后的重建為例，闡述分散布局的重要性。他指出，2016年嚴重震災之后，正是卡梅里諾大學的存在，才使得馬切拉塔省的內陸地區保持了生機。“如果當時沒有卡梅里諾大學支撐著內陸地區，那些地方很可能就會逐漸衰落下去。”在他看來，是大學的網絡布局維系著地區的穩固與發展。盡管存在反對聲音，但萊奧尼也承認，支持合并的呼聲正變得越來越高漲。

四校圖景

要理解這場辯論的深層意涵，首先需要看清四所大學各自的歷史積淀與獨特定位。

卡梅里諾大學：七百年山城學府的堅守與擔當。

位于馬爾凱大區卡梅里諾小城的卡梅里諾大學，是這場辯論中反對合并的最堅定聲音。這所大學始建于1336年，由教皇庇護五世頒布詔書正式設立，是意大利最古老的大學之一，也是歐洲最古老的學府之一。

七百年間，這座坐落在亞平寧山脈腹地山城中的學府，歷經瘟疫、戰亂與地震，始終未曾中斷辦學。卡梅里諾大學的學科布局以自然科學和生命科學見長。學校下設建筑與設計系、生物科學系、化學系、藥學系、法學系、地質科技系、數學與信息系、物理系、獸醫學系等，形成了以理、醫、藥為核心的學科體系。在意大利權威的Censis大學排名中，卡梅里諾大學多次位列全國總分第一，其生物科學、藥學等專業的科研產出和教學質量在意大利享有盛譽。這所大學的獨特之處在于它與所在地區的深度綁定。卡梅里諾是一座人口僅數千人的山城，大學的存在幾乎等同于城市的存在。2016年8月，一場里氏6.2級地震重創馬爾凱大區，震中阿馬特里切（Amatrice）等地幾乎被夷為平地，卡梅里諾亦遭受嚴重損毀。萊奧尼指出，正是在那樣的至暗時刻，卡梅里諾大學成為了馬切拉塔省內陸地區的“定海神針”。大學不僅提供教育，更是就業崗位的提供者、文化活動的組織者、城市活力的來源。在震后重建中，大學迅速修復校舍、恢復教學，并參與到區域復興的計劃中。2025年5月，萊奧尼宣布與亞得里亞海沿岸城市奇維塔諾瓦馬爾凱（Civitanova Marche）合作，重啟在該市的校區布局。這一決策的意圖明確：將大學的觸角延伸至沿海人口稠密地區，以擴大服務范圍，推動產學研聯動。在萊奧尼的構想中，卡梅里諾大學并非固守山城，而是以自身為核心構建區域學術網絡——但這與尋求與其他大學合并是兩回事。

馬切拉塔大學：人文社科重鎮與國際化的先行者。

位于利馬竇故鄉馬切拉塔的馬切拉塔大學，始建于1290年，同樣擁有超過七百年的辦學歷史。作為意大利中部最古老的人文大學之一，馬切拉塔大學以法學、文學、哲學、文化遺產保護、政治學、經濟學等學科見長，其法學院在中部意大利具有重要影響力。

這所大學的顯著特征是國際化程度極高。現任校長約翰·麥考特是愛爾蘭裔意大利學者，長期從事詹姆斯·喬伊斯研究和愛爾蘭文學研究，是國際知名的喬伊斯學者。外籍人士執掌意大利公立大學在意大利并不多見，這本身就折射出馬切拉塔大學的開放傳統。麥考特對夸利亞里尼的合并倡議明確表示支持。馬切拉塔大學與中國的交流頗為密切。該校與多所中國高校建立了校際合作關系，在法學、經濟學等領域開展了學生交換和聯合培養項目。學校設有孔子學院，是馬爾凱大區推廣漢語和中國文化的重要窗口。在學科設置上，該校的翻譯與口譯專業、國際關系專業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

烏爾比諾大學：文藝復興搖籃里的文化守護者。

坐落于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烏爾比諾古城，烏爾比諾大學的歷史可追溯至1506年，由教皇尤利烏斯二世正式設立。作為文藝復興重鎮烏爾比諾的學術機構，這所大學天然承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烏爾比諾是拉斐爾的故鄉，是皮耶羅·德拉·弗朗切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繪制《鞭笞基督》的地方，是文藝復興時期最重要的藝術中心之一。

烏爾比諾大學以人文社會科學為核心優勢。學校設有文學與哲學系、教育學系、社會學系、政治學系、法學系、經濟學系、藥學系等，其中藝術史、文化遺產保護與修復、教育學、哲學等專業在意大利享有盛譽。這所大學與烏爾比諾城的共生關系尤為緊密：大學的校舍分布在這座山城的各個角落，古老的宮殿、修道院、教堂被改造為教室和圖書館，整座城市本身就是一所沒有圍墻的大學。在四所大學中，烏爾比諾大學或許是規模最小的一所，但它的文化獨特性無可替代。該校的藥學系歷史悠久，與當地傳統醫藥文化緊密相關；其文化遺產保護專業依托烏爾比諾豐富的藝術遺產，形成了獨特的教學與研究優勢。盡管在此次辯論中，烏爾比諾大學校長的立場尚未公開表態，但任何可能導致這所深植于文藝復興土壤的學府失去獨立性的提議，都將面臨來自校內外的審慎考量。

馬爾凱理工大學：工科新銳的崛起與整合基因。

與另外三所百年老校不同，馬爾凱理工大學是一所相對年輕的大學，但其發展速度和規模在區域內首屈一指。該校成立于1969年，最初名為安科納大學（Università di Ancona），以工程技術、醫學和經濟學起步。2003年，經意大利教育部批準，安科納大學與另外兩所大學合并，正式更名為馬爾凱理工大學（Università Politecnica delle Marche），成為意大利四所以“理工”命名的高校、唯一一所以理工冠名“大學”（Università）的公立高校。

這一合并歷史意味深長。馬爾凱理工大學本身即是通過整合形成的大學，其現有的學科布局——工程學部、醫學部、農學部和經濟學部——正是合并后多學科融合的產物。學校的工程學院在土木工程、機械工程、電子信息工程等領域實力雄厚；醫學院下設的教學醫院是馬爾凱大區最重要的醫療中心之一；農學院在食品科技、環境科學方面有獨到研究；經濟學院則繼承了原安科納大學在區域經濟學方面的傳統。

更為關鍵的是，馬爾凱理工大學是四所大學中唯一位于大區首府安科納的高校。作為馬爾凱大區的行政中心和最大港口城市，安科納集中了區域的政治資源、交通樞紐和人口規模。這種地理位置的先天優勢，加上2003年合并帶來的規模效應，使馬爾凱理工大學在過去20多年間獲得了顯著的發展紅利。如今，該校在校生約17000人，是四所大學中規模最大者；學校與全球110多所高校保持合作，與中國的清華大學、同濟大學等高校在工程領域有長期交流。可以說，馬爾凱理工大學本身就是區域高等教育資源向中心集聚的受益者。

現任校長夸利亞里尼正是基于自身大學的整合經驗，提出了將四校合并或組建“聯邦”的倡議。從他所處的立場看，合并意味著效率提升、資源優化和競爭力增強——這正是馬爾凱理工大學過去20年的發展軌跡所驗證的邏輯。

改革壓力與自主傳統？

這場辯論的深層背景，是意大利高等教育體系多年來在自主與整合之間的搖擺。作為博洛尼亞進程的發起國之一，意大利一直在努力構建與國際接軌的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同時賦予大學更多的辦學自主權。然而，在現實操作層面，如何平衡各校的自治傳統與提升整體效率的需求，始終是一個難題。

從更宏觀的政策環境看，意大利政府近年來為優化資源配置、提升國際競爭力，確實在推動部分高校的整合。就在此次辯論前不久，教育部長朱塞佩·瓦爾迪塔拉（Giuseppe Valditara）曾就中小學布局問題與四個大區產生爭議，強調必須執行國家復蘇與韌性計劃（PNRR）中關于學校規模優化的要求，否則可能影響歐盟資金的撥付。盡管這針對的是基礎教育，但反映出的“以規模促效率”的行政邏輯，與大學合并倡議背后的思維一脈相承。

值得注意的是，馬爾凱理工大學本身即是通過合并組建而成，這一歷史背景使得夸利亞里尼校長的倡議更具深意：一個通過合并獲益的大學，如今希望推動更大范圍的整合。

從更廣泛的視角看，這場辯論并非馬爾凱大區獨有。在歐洲高等教育區（EHEA）框架下，如何平衡規模與特色、集中與分散、效率與公平，是各國高等教育政策制定者共同面對的課題。意大利部分高校的合并案例確實存在，如佛羅倫薩大學（Università di Firenze）的人文社科類院系就經歷了多次整合，但大規模的區域性合并仍屬罕見。

多元生態的挑戰

從亞得里亞海沿岸的安科納，到亞平寧山腹的卡梅里諾；從中世紀山城烏爾比諾，到平原古城馬切拉塔——四所大學如同四顆明珠，鑲嵌在馬爾凱大區的版圖上。它們各自承載著不同的歷史脈絡：卡梅里諾大學的七百年堅守，馬切拉塔大學的人文傳統與國際化，烏爾比諾大學的文藝復興基因，馬爾凱理工大學的工科新銳與整合經驗。這種多元并存的高等教育生態，既是歷史的積淀，也是現實的財富。

然而，這種多元性也帶來了現實的挑戰。四所大學的學科布局存在一定重疊，尤其在經濟學、法學等基礎學科領域；各校規模差異顯著，從烏爾比諾的數千人到馬爾凱理工大學的近兩萬人；各校的國際化程度、科研產出、經費狀況也不盡相同。在意大利人口出生率持續下降、青年外流加劇、遠程在線教育沖擊傳統辦學模式的背景下，如何平衡各校的自治傳統與提升整體效率的需求，成為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夸利亞里尼的合并倡議，正是對這一問題的回應。支持者認為，在人口出生率下降、青年外流加劇、在線教育沖擊傳統辦學模式的背景下，區域高校必須通過整合來提升競爭力，避免重復建設導致的資源浪費。反對者則強調，分散布局本身就是對區域均衡發展的保障，尤其在偏遠地區，大學是維系社會活力的關鍵紐帶。萊奧尼所捍衛的“文化多樣性”能否在效率優先的時代繼續存續，正是這場辯論的核心命題。

對于馬爾凱大區而言，四所大學無論最終走向何方，這場辯論本身已促使各界深入思考高等教育的未來形態。

對于位于中心的馬爾凱理工大學而言，整合或許是通往更廣闊未來的捷徑；對于扎根邊緣的三所古老學府而言，保持獨立、守護特色，或許才是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承諾。

來源：意歐視點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