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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睡詩選》第1887期精選現代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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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詩歌|讀睡詩社

皮鞋

文/白蔭

從頭到腳

算是一個結局

皮鞋的材料來自草原

或者更遠 遙不可及

在一個店里試穿

出門的皮鞋

會壓下一場大雨

高跟鞋

在路面上精確打擊

每一次都有

規定的時間和距離

出發 到達

是女人的權利

現在的街上

皮鞋少了很多

門廳暗了下去

一些光

在漫不經心的缺席

一定是馬路軟了很多

擦鞋的人沒有了

已經沒有這個生意

痛到不痛的痛

文/漓江

母親躺在呼吸科的病榻上

睜不開90歲的眼睛

我抓耳,撓頭,來回踱步

食管一寸一寸插進胃里

她翕動嘴唇

我倚在床邊,雙手握住她的手

痰在喉嚨里咕嚕作響

血氧下掉

我抬手,拍她的后背

室內,媽在呻吟

二月的雨拍打窗欞

我轉身,跑出38床病房

站定,壓住呼吸

對視走廊盡頭

一滴淚,也擠不出來

山中有詩

文/海明

霧散時

你在那兒?

杜鵑開它的

我只管聽鐘

鐘聲從萬年寺下來

一路走著走著就輕了

輕到像石階上

剛濕的那一層

冷杉還是去年的綠

只是風換了風向

吹過來時

整座山都在側身

細雨來的時候

我正在看一朵珙桐

它白得那么慢

慢得像春天

把一個人的名字

一點點還給青苔

黃昏被云霧接走

山路忽然空了出來

我剛一轉身

滿坡的花

都開成了沒說完的話

雨后塬上

文/王鵬飛

雨停了

瓦還在滴水

落在地上

悄無聲息

老院子安安靜靜

門半開著

像在等誰

又像什么都不等

路被雨潤透了

踩上去

沾著新泥

風從塬上吹過來

不熟悉

也不陌生

山一層疊著一層

田剛泛出新綠

我站在這兒

不說話

也不想遠方

就只是

看著這片

從小看到大的土地

文/黃慶綢

春天了 綠暗紅嫣

萬物都奮起拼命

氣息里存著鹿嗚

既使坐在幽暗室內

也會暖出金色的光亮

把末齒錄的箴言補上

花光了內心深處紅

用整個春天償還

低回于天邊千色云影

意識粒子分發于一呼一吸

熱血青衫 摘人生那末命名

帶刺墜枝的神秘果

一條河流的指認

文/黃慶綢

這不是呆滯的河

淺水嗚咽 深水啞然

你漂石千里 終日潺潺

聞蟲知岸近卻一掠而過

無暇在香湖里與金沙擁抱

不問中流擊水還差幾個音符

無須命名 拒絕歸屬

清波蕩漾飄浮鳶尾花影

也不是安頓靈魂憑證

你帶著我的叮嚀和祝愿

去尋找自己的龍宮

我以末拆解晨光為你餞行

永州八記

文/白蔭

永州八記

還有什么沒記

西山之后

還有很多座山沒記

那些山影還在河里

那些沒記的

還有鈷鉧潭底的淤泥

拐彎抹角處

一根瘦竹的露水沒記

幾千年過去

人們還在怨你

記人記事 記天記地

你有很多的東西沒記

當年你放下官印

被貶永州

說是和山水偶成賓主

很難說

你不是走進山水的牢獄

懲罰的方式

就是讓你用文字來記

文/逍遙老爺子

小雨滴了一夜,天亮時

仍淅瀝瀝,像雨刮器

把天空刮成一片毛玻璃

我站在窗前,看著你變形的背影

撐著傘遠去,慢慢變成一個

一夜小雨,沒煩到你吧

它只是安靜地,落在

你身前身后

如曾經的我

沒說出口的話

一滴,又一滴

打濕屋檐,也打濕

風把雨吹斜,吹過

你漸漸消失的小巷

暗夜流光里的哭泣,流到天亮

拽出一串串嘆息

冷冽,如同阿勒泰刮起的

風吹雪,穿過我的肋骨

我伸出手去,觸及一片

空氣好潮,雨點飄散

像是眼淚在飛

我留在原地

獨自哽咽……

原來告別

也是一縷輕煙,只留下

沉重的

不能沒有二月

文/漓江

如果沒有二月的風捎來消息

沒有枝頭初醒的輕喧

時光,是否會就此凝固

如冰凌倒掛般惆悵

如凍冰那般厚得固執

冬眠未醒的思念

會不會弄丟那輪圓月

夢里的異鄉人

再也聽不到喚你的鳥鳴

沒有時光的擦碰

哪來星光碎散的天空

心緒沉沉浮浮

人間可以沒有繁花

卻不能沒有二月

它懷中那縷溫柔的風

定會捋亂混沌不清的情緒

遞來一把丈量冷暖的尺

初春

文/崔偉群

同樣是潮濕陰沉的天氣

同樣是太陽多半軟禁在云層

一墻之隔的深冬和初春

冷意漸弱,溫暖的嫩芽在大地生長

零星的春雨縱然不時飄落

扎在臉上不再針扎一樣令人“嘶嘶”

如果說冬天是一副晚娘面孔

那么春天是娘見兒歸的笑意如花

春天是個初來乍到的姑娘

冬天陰惻惻的反撲制造出倒春寒

有春陽鏗鏘回歸

大地將被描繪成春暖花開圖

悄悄將過冬的大衣收取

外出時不再縮著脖子

消逝了寒冷沉重壓迫的陰影

我額頭的皺紋仿佛也被春風抻直

孤獨堡

文/黃慶綢

用文字喂養寂寞

陷底藤椅未被世俗轉動過

一冊 沒有刊書鋅版的

無蕊詩集也足以慰安平生

敞置于骨節突起的枯膝上詩頁

其中詩行不會隨之衰落

美好念頭總在這些文字里發光

我寫過的一切何能成為稻草

有韻燈蕊在暗處長出了金穗

與春同行

文/章玉林

瞧,快到驚蟄了

飛虹口袋公園東頭

那株狗牙梅

開得不管不顧,通體金黃

香氣漫過來

今年她不俏,也不爭

偏要站在隊伍最前面

與春同行——

從冬天走過來的人

走在最前面

夜在吃飯

文/白蔭

你坐下來吃

胃口真的海量

先是眼前的樹

后是遠方的橋梁

吃掉高樓 嚼碎群山

把全部的河水喝干

你吞咽一個廣闊的人間

直到一無所有

應該有一些黃昏

還在你的食管

更有酸性的湖泊

處理一些最后的形狀

你狼吞虎咽

把一個世界吃完

現在是吃著

一個最后的廣場

看不到的胃

在消化著鐵軌城墻

里子燃燒

文/蘭亭(北京)

一段枯枝之內,醒來的鳥鳴聲正在燃燒

里子燃燒,面子開花

這是,這不是

——題記:仿春晚報幕農民女詩人“沂蒙二姐”

文/章玉林

這是合九線嗎

這不是合九線

這是皖西南群山醒來時

第一根舒展的脊骨

這是合九公司開行的列車嗎

這不是合九公司開行的列車

這是穿過稻田與晨霧的

一串不會停息得得蹄聲

這是合九線上那一座座橋嗎

這不是合九線上那一座座橋

這是兩根鋼軌伸出手時

把河兩岸緊緊攥在一起

這是合九線上一個個小站嗎

這不是合九線上一個個小站

這是候車室里那一盞

為山里人擰亮的燈火

(注:合九鐵路指安徽合肥至江西九江段)

元宵

文/崔偉群

小時候家里窮

大年才有肉飽

接下來的正月是蘿卜地里趕豬

母親也躲貓貓似的

將不多的幾斤肉樓上樓下藏起來

小時候將元宵理解為“原消”

嘟著嘴祈求娘元宵將過年剩余

的肉大快朵頤全部消滅掉

而娘總是以親戚要來為借口摳搜

如今娘已八十多了

元宵與她只是擦肩而過

我不再嘟噥纏著她要肉吃

正月里接二連三的宴席吃膩了口味

此刻元宵,我蘿卜青菜喝小米粥

對積攢在肚里多日油水大掃除

元宵節

文/沈默

今夜

東方的焰火

與中東的導彈

同時在夜空上

相互炫技

二月寫生

文/王澤斌(湖北宜都)

年在萬家燈火里撒驕

鞭炮在泥土里蹭蹭地傳遞

玉蘭忍不住在枝頭笑醉了

最后幾抹臘梅和迎春花

那么的依依不舍

在一場場春雨中快活地告辭

小草的芽尖開始了灑脫

夢早已做到初夏的極致

滿樹滿樹的眼睛

在無際的空間和星星碰撞

昨夜那忍不住的滾動的炸雷

是最轟轟烈烈的宣誓

一切都推波助瀾地來啦

從燦爛與神奇的母腹里

紅燈籠的銜道在公園里穿行

油菜花的田野在鄉村中流金

流光溢彩的歡笑在和風中蕩漾

春的性情

這一刻陶醉了手心的筆

春天來了

文/王保金

所有睡醒的生命

認清本身之后

都在贊美一場浩劫

重生的要比原始的更

懂得感恩

那不死的眼睛

觀世界的表情

深情中漾著笑意

而我們的頭頂

除了虛幻

還有一種珍貴的光芒

在駐扎溫馨的鄉下

不要懷疑什么

唯一能夠讓心震撼的顏色

正以俏麗的姿態

迅速蔓延

孤村

文/王保金

一個老人和一只狗

常來串門的黃鼠狼,悠哉

悠哉

黑不溜秋烏鴉,嘰里呱啦

刮起的山風和雨一樣

凄凄切切

青苔長滿老井

荒廢的田野,野草。荊棘

互相婆娑交流

太陽升起,照著破舊老屋冒起

的炊煙

形單影只

山坡滾落的石頭

堵塞小路

這里被人遺忘,連日子也

銹跡斑斑

味覺印章

文/正行

又是燈火闌珊的元宵節

我們齊聚大姐家

白糯湯圓似天庭落下的星子

浮沉于一汪青瓷碗里

不爭華輝,只暖人間溫情

娘走之后,逢年過節如約相聚

只為嘗口地道的家傳菜

每道佳肴,都浸染娘的味道

如一枚枚記憶的印章

那是娘鐫刻在煙火里的愛

元宵

文/崔偉群

大年、正月在吃吃喝喝被揮霍

油鹽水光的日子

導致腸胃負擔過重擺工

腦梗阻、腸梗阻在你身體內

一如正月里鄉村公路因車多堵路

導致情緒的天空陰沉昏暗后

你把元宵過成了吃齋日

甚至想到廟里吃上幾天齋飯

元宵是大年的最后驛站

胖胖的大年大搖大擺自動離去

你的日子回到粗茶淡飯

等時光倒流

文/漓江

湖中,風拂楊柳

一身新綠

捎來前世臉譜的消息

田野,油菜花開

滿目深情

抄下太陽寫就的詩行

林間,枝頭飛鳥

放聲歌唱

臨摹窗燈里失散的歌謠

夢中,昔日的她

輕甩長辮

揚起我整個三月的春色

回不去的時光,在心底

織成心結,纏繞眼前風景

獨守流年四散的倒影

手攥人間,一絲惆悵

站在舊碼頭,眼望波瀾

腳搓青苔,靜等時光倒流

大雁北歸

文/正行

暖陽褪盡冬的素妝

大雁北歸,抖落的羽翎

滑過高聳的煙囪

飄落碑林,似頁無字的信箋

飛翔在信風校準的航道上

卻不知負重的行囊里

裝著AI也無法解鎖的晨昏

落單的羽翅飛進凌晨的街巷

那是導航里的孤旅

有誰能辨認新刻的劃痕

迷失(外一首)

文/張占云

鄉下人

講的是方向

一出門

不是南北

就是東西

在城里

整天的

左轉

右轉

向前或向后

回家

迷路了

八十七歲的妹妹

去看望

九十六歲的哥哥

有人問她去哪里

她說

回我媽家

沉默

文/巴努

不抱

不吵

中間隔著

整個陰年

算什么

親還是陌?

半截往事

花中之王

一朵牡丹...

壁畫

文/慈云

指尖輕捻

人間的悲喜

慈悲的佛

在壁上 呼吸

飛天

文/慈云

飄帶的皺褶

折疊一千年的風

一千年

是飄帶

微微卷起的弧度

陵河春霞

文/樹

豐滿的微笑

攪動一河春水

挺著尾梢的鯉鯽啊追啄著飄曳的裙擺

杈椏間微胖的鵲兒不嗲的鬧聲

惹得睡眼惺忪的青茅

昂起了高貴的頭

新芽萌動的老酸豆

一塊塊傷瘤綻放出束束亮光

晨步河岸的儂人啊腮紅心熱

知音橋對面的椰林橋呢,不解風情

太熱了,會把人灼傷

陵河春水

文/樹

緩緩

緩緩

擁抱著春霞,東流去

不見鴨子

只有鮮綠的嬌柔

此去啊

三五里,你將不你

水口廟的靈光照曜的是那無垠的藍色

河邊的那棵老榕樹啊

總想記起春那邊岸上人家的孩兒

唉!

敵不過春水的纏綿

攔不住春水的步伐

緩緩

緩緩

好在還有三五里

三五里

冥夜

文/雙邊散人

在冥夜

我躺著墓中

你們莊嚴的站立著

圍困我的周圍

淚水從你們的身上滴下

滋潤我干渴的喉嚨

我發出冥叫

可以異動樹上的烏鴉

孔雀斑斕的羽毛

恐懼的變成黑色

死不是可怕的事情

是一種解脫,是一種希望

一種引吭高歌的震撼

是過去戀人鼻尖那滴汗

我們生都在拼命地結交

都在無意地得罪

只有在這冥夜

可以把所有畫上休止符

剩下的是追思緬懷

剩下的是對往事的喋喋不休

村莊

文/風入林

攏一袖清風

吹旺了煮雪的紅爐

兄弟們圍在爐邊

談論著一棵樹成長的過程

以及選擇適合生長泥土的事兒

而故鄉的土地留給了父母

父母在故土里侍弄莊稼

如同培育兒女

致此五谷豐登

茶水沸騰了

兄弟們淡論的話題遙遠了

而落雪后的村莊

卻成了各自心里最柔軟處……

驚蟄

文/劉樹仁

蚯蚓、田鼠、蟲子……

最難熬冬天

沒有糧食吃

就偷吃安眠藥,一冬不醒

有的爬到麥地偷吃,有的躲到角角落落

慌里慌張,掉落得滿地都是

被麥芽誤食,深睡一冬

草木嘗了,也醉倒一冬

三月里這么好的天氣,還在貪睡

天公急了,擂起天鼓,驚吵它們

不醒的,又潑下一瓢瓢雨水澆它們

土鱉蟹蟲們紛紛出洞

麥苗和草木更是趕緊起身,查看自己的綠袍做好沒有

驚蟄

文/譚宏福(湖南)

凌晨三點風雨如訴

驚醒柜中那件舊毛衣

它曾在往昔歲月里

裹住熾熱青春與憧憬

六點屋內鍋碗瓢盆奏響晨曲

窗外枝頭鳥兒爭相鳴唱

喚醒中年愛做夢的我

生活瑣碎與希望在晨光中交織

六點五十分驅車送女兒到校門口

她笑意盈盈說今日驚蟄開心快樂

看著她蹦跳遠去的背影

恰似驚蟄初綻的花蕾滿是朝氣

我輕踩油門向單位奔去

融入這驚蟄開啟的蓬勃時光

我,不離開春天

文/漓江

我躍出的心緒

緊緊拽著

這方小院的春色

生怕一失手

弄丟

花開的笑聲

鳥聲的綻放

還有它們織就的

一闋闋詩行

更不能讓

這篇春意盎然的私信

如我們的愛

剛卷苞成蕾

就被冰雹壓碎

決不放手 我要等

春天把濃郁的思念

寫滿愛的信箋

每一字 灌漿成苞

每一行 鋪成一串稻穗

馱彎四季每一寸時光

我,不離開春天

不屏蔽

心底裊裊拔節的輕響

驚蟄密語

文/藍冰

二十四種酶里,驚蟄作為最具活性的那個

催化著生靈朝向每個期望溫暖的對岸

一朵玉蘭樹梢的白從雪山滾下來,淚水

爬上了薺菜、馬齒莧和魚腥草的嘴唇

上游灼灼的色彩旋轉起來,我所期望的

駁馬山口的野風,如渭河消失的冰凌

拍濕了對岸,但還仍未所及那一部分遙遠

春天引用密語隱藏了寒冷,陽光翻譯完影子

那些窸窸窣窣的騷動,就開始悄悄生發了

在越來越溫暖的自然走向里,我體內的迷宮

拾起火把,點燃斷骨之磷向黑夜進發

每一次遠征,都是為光明重塑生命

每一次驚醒,都是沉默激發了雷聲

命運(外一首)

文/張占云

放進水桶的

老鼠

掙扎幾下

開始下沉

沉到桶底時

撈出來

救活

喂點吃的

再次放進水里

知道有人救它

掙扎的時間

長了

第三次放入水桶

掙扎的時間

更長了

只是這一次

那只手

再也沒伸進水桶

騾子

馱重

耕田

累的活

總會想起騾子

累倒了

驢不心疼

馬也不心疼

它們

不是同類

春天,是座裝飾一新的花園

文/崔偉群

春雷隆隆滾過天空的那一刻

像是拍賣行最大的一筆拍賣交易成功

春姑娘從殘冬手里接過荒蕪大地

重新裝修

春姑娘組建一家專業裝修公司

她自任總經理

陽光雨水春風各有分工

雪花北風寒流一律解雇走人

春天首先應是座大花園

春姑娘本就園藝專業的花神

山坡、田間油菜花打出了金黃旗幟

紫紅、潔白的蘭花開得最積極

三月的暖風吹醒了所有花神的長夢

春天的花園適宜談一場戀愛

似錦繁花下,蝴蝶雙雙飛

遍地油菜花金黃濃郁的香味

是青春荷爾蒙的味道、愛情的興奮劑

故鄉(外一首)

文/張占云

侄子來電

老屋

快塌了

托付他

房拆了

門樓

留下來

兩扇門

再刷一遍

朱紅色油漆

回鄉

總覺得

老屋還在

有一天

累了

便回到故鄉

坐在門前石階上

學著父親

當年的樣子

點上

一支煙

日常

文/麟游女子

我把日子鋪開

像一朵盛開的長壽花

風從窗縫溜進來

茉莉花瓣飄下來

留下羽毛般的香

杯子里的茶慢慢涼

影子在墻上慢慢長

不必追趕什么——

安靜

也是腳步的一種方向

路過的云不問歸期

開過的花不問結果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都藏在黃昏溫柔的褶皺里

人間不大

剛好裝下

一聲,慢走

一盞燈,一陣風

一段——

斜陽里的時光

補天

文/沈默

硝煙遮避

中東天空上的太陽

星星的裂痕在加劇

女人的版圖

比我們想象的要遼闊

從嫦娥奔月,到

女宇航員沖出地球

男人在涂炭世界后

會讓女人重新將生靈繁延

方才,我又夢見

女媧在千瘡百孔的亂世

用淚結石補天

春天從未老去的夢想

文/藍冰

從上游傷春而死,水就沒有濫觴

空寂在春天到來之前從容復生

以夢為馬的詩人早已改騎象群

時而夢見故人、鮮花和墓碑

時而將時間踩在腳印上

一回頭,過往都成了曠野

而期待迎面的凝望,在大霧里

在視線的行走中,燈火即將來到

尋聲駁馬山,風還是來的那么猛

綠色吹平了枯草的舊傷

草莓的吻痕里,落盡長安一場白雪

玫瑰啊玫瑰,她掀開了玻璃罩子

用潮濕的融化,迎接夜空里

唯一與己相關的星辰,就像我

總能從某句詩里攥住熱淚

我很尕,將一首花兒唱了多次

因我知道,生命是自上而下的

河岸有南北,河水一直沒有

此刻,我仍堅持為終點譜寫唱詞

在消逝的過程中

一直生而平凡

在重生的呼吸里

卻因夢與眾不同

從一朵桃紅里認領前世的香

文/沈默

去三里河,打開眉清

目秀的桃花,將三月點亮

唇紅的佳人與齒白的小生

小憩樹下

溪流繞過膝前,聽

浪花彈琴,云雀唱歌

桃的彩歇滿山坡

睡醒的蜜蜂,從一朵

桃紅里認領前世的香

來自天空那么多粉紅色

的花蕊,都受孕于

愛情的翅膀

春風邁著八字步

扭捏踱到他們身旁

一低頭,就發現

那個捂著小腹

微凸的佳人,嗔怪望了一眼

身旁的郎君,輕輕

抬起被桃花吻紅的臉龐

沒人會否認

等桃紅謝盡春風

熬過熱浪,他們結出

的果實,是心的形狀

她們

文/沈默

沒有任何理由

不感恩這三個女人

她們賜天下給男人

不圖回報

女媧、伴侶和母親

一個修補我的天空

一個統轄我的疆域

一個一生

只喊我的乳名

光陰的故事

文/蘭亭(北京)

撬開樺樹皮,一百年之前

那張丑陋的臉,又一次面世

“親愛的,我一點也不在乎了”

誰在乎,誰先死

良心的河道已經被淤泥堵塞

傳不過去歌聲,吶喊,與尖叫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互慫恿,相互煽動

讓毀滅,來的更猛烈一些吧

但他們并沒有準備好,自己去死

所有的秩序皆被打破。貴族變成強盜

資本變成霸權,小丑成為國王

平民守在餐桌旁,他們的命運從來

不曾掌握在自己手中。走來的

無論是猛虎,是豺狼,還是和平鴿

都只能慘白地一笑

他們的光陰沒有故事,全是事故

注:“親愛的,我一點也不在乎了。”見《亂世佳人》。

春晨

文/崔偉群

從夜雨中蹣跚而來

捎著些許寒意

從春眠的夢囈中而來

春晨是張巨大的灰板紙

那一刻,布谷密集響亮的催種聲

猶如檄文同步打印在灰板紙上

張貼在天空角角落落,麻雀、八哥七嘴八舌

戳破一個個春眠中的夢

太陽匆匆從東海升起

眾目睽睽下漲紅著臉像是致歉

氤氳散盡,天空纖塵不染

先前的那張灰板紙飄落風中不見

春晨無論晴雨都是仙境

雨絲是春姑娘為大地披上的輕紗帳

暖陽是春姑娘為大地披上的金縷衣

無人應答

文/麟游女子

我把心事

拆成一行行小字

發給空氣

手機很乖

一整天,不吵不鬧

窗外的光慢慢挪動

生怕打擾影子

風從某個縫隙進來

文竹輕輕側身

午后

一個人看云

綠茶在杯中

靜靜沉思

后來

我只是坐在自己對面

不再急著把空蕩填滿

月光落在窗臺

像一句輕輕的安慰

不說話

卻什么都懂

原來獨處

是一種安穩的陪伴

是世界把所有的安靜

都留給了我

風來

就聽風

燈亮

就坐進燈里

美麗的油茶花

文/譚宏福(湖南)

松柏瑤鄉的春天一到

萬物便悄悄舒展身子

飲一口微涼的雨

再往陽光里多站一會兒

大同村久違的笑臉與笑聲

漫過屋檐,漫過田埂

輕輕一碰

就敲碎了這座山村

一整個冬天的寂靜

一尊老煙囪

文/漓江

吐出的煙圈,在風里徘徊

它凝視天空,獨自沉思

太陽從它頭頂沉落

便成黑夜

月亮從它頭頂沉落

便成白晝

那些曾經的夢,為何如今

再不能成為星辰的居所

連偶爾掠過的流星

也無意停留,只做無語過客

矗立著,捅破心事鐵板般的隔膜

似一根無腳難移的鋼針

扎進厚不可測的時光銹色

與高不見頂的心緒樓閣

滿身斑駁,在驟然驚醒的記憶里

無論蕭蕭長風

雷雨將至,閃電過后

還是鳥語花香,萬里碧空

它都像一尊時光背影

始終,巋然不動

當時代熔爐煮沸的焰火

點燃它深埋的沉郁

只以一聲輕嘆,消解爆破的決絕

墜入紛紛擾擾的記憶窟窿

拜神(外一首)

文/張占云

大老遠趕來

卻被門票

拒在山外

只好

對著大山

叩個

響頭

不是我心不誠

是買不起

門票

石佛溝

拈花的笑

悟到了

是緣

沒悟到

是緣

春隅

文/黃慶綢(浙江)

葉子上漫步跑來春天

抖落 時序蒼涼

舒展冰雪束過的腰

去掉殘冬留下的闌珊幾步

把蝴蝶蜜蜂翅膀釋放出來

掌上汗殷紅血涂抹冷風景

不偏安一隅畫地為牢

桃花 島沒有岸

春水長波澄澈浩渺

追逐吶喊驟起雪白浪沫

搶占憧憬髙地

為萬紫千紅隊伍到來

連綴滄桑缺口

鋪筑通途大道

陵河春天

文/樹

肥了椰窩的鵲兒

瘦了水底的鯽兒

少了岸上的語言

多了水邊的顏色

啊!

東去五里處

與藍色相吻

媚眼看我的

就是她

我在等風,不再等你

文/芒果冬兒

二月尾的風,突襲而來

她們在夜里嘶吼

無人知曉何去何從

注定前行的步伐

終點亦是別離

六點五十一分的日落

在夜的邊緣。徘徊

那一抹銀白的弧

是夢開始的地方

丟進夜,寂靜的黑

從此風月,只與自己

山高路遠,再無歸期

與自己和解

文/涂之時

今夜,我決定好好愛自己

不再逼自己堅硬

也不再一味順從

在妥協里藏起鋒芒

在安穩里種下力量

讓平淡的日子里,長出希望

當情緒慢慢平靜

我才看清

那一直拽著我褲腳的

不過是雙

用舊夢縫制的布鞋

終于明白

最難翻越的山

是自己給自己砌的圍墻

那些年舉著盾牌

防著世界,最后才發現

箭都來自背后

——自己的手

原諒自己

是比原諒世界

更難修的學分

我們總在夜里

給自己做手術

沒有麻藥,沒有幫手

只有月亮

舉著無影燈

原來放下,不是松開手

是把攥緊的拳頭

慢慢攤開

接住天空偶爾失手

掉下來的

那一兩顆星星

文/雪落無聲

白天的白

黑夜的黑

睜與閉

也就是

一個字

赴一場十年之約

文/涂之時

早晨的霧

像一床沒疊的棉被

裹住整座揭陽城

少年沒去上學

他要去黃岐山

赴一場,十年之約

山路認得他

認得十年前那個小小的身影

在岔路口,背靠石制的路標

比著身高

約定長大,再來一比高低

石頭的路標只指兩個方向

左去鳳內水庫,右往岐山古塔

像時間的岔口

一頭連著過往,一頭向著未來

如今旁邊多了個鐵做的方向標

更高,標注的風景更多

長高意味著更多的選擇

時間是沉默的裁判

讓兩個自己并肩而立

一個是十年前的孩童

一個是此刻的少年

比誰更高,比誰更快樂

班級群里,老師發來照片

同學們整齊端坐在教室

窗外有霧,屋里有燈

燈是白天也不肯閉上的眼睛

怕一閉上

就有人走丟了

我家少年

不在燈下,他在山上

和一個石頭

比誰更硬

他在半山腰俯瞰榕城

霧鎖住了所有的岔路

該繼續上山還是下山

有些路,只能自己選擇

文/明天見

我們可以無話不談,

亦沉默如斯。

我們擁有石頭的房子,

卻在廢墟上擁抱。

我們借月光

校準思念,

又對陣于雪中的迷宮。

我們的視線閃耀同一片火花,

是瓊枝玉樹,

還是斷壁殘垣,

上空曳過

一片

死亡?

我們挖掘無數個方格,

卻裝滿

未閉眼的純真。

多么無辜,

何其不幸……

我們用貶值的鈔票,

換幾粒米妄活的一生。

和平——

后來變成

無數影子掠奪的稀有。

我們,貪得無厭,

冥頑不化。

莫不是要得到

萬物賜予的一切?

可一切從出生就倒計時,

注定塵埃落定。

你可知

鷸蚌相爭,

最后不是漁翁得利,

還有

無人生還。

我們的天秤

從來傾斜如雨,

我們的自由一貫堆積如尸山。

我們中間

有人反復印證

一顆腐爛的獸心,

不絕

是平原的閃電……

我們。

我們的視線

告別過同一個宇宙,

我們的耳朵

又在同一個

太空之外失聲。

吱呀

文/荒草

吱呀——

乙巳冬,不知年關何日又來

我駕著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馬并結網的車

走在這寒冷的夜里寂靜的嶄新的老街

等一場新年的雪降臨

吱呀,吱呀

分不清門聲、車輪軋聲

我知道

這雪下時

這雪雖然寒冷

但能作一件度年的新衣

代我

向街區炫耀整年的收獲

吱呀,吱呀

車輪輾過月亮

老馬的塑殼嘎吱作響

這破車的門又開始啞啞漏風

又新又老的街道啊

緣何還不醒來

在這寒冷的夜里

我的朋友為我送來星星的眼睛

骨折的星星

那被薅下來時折損的骨骼

開始吹奏

雪覆蓋車輒、覆蓋老馬的塑殼

覆蓋嶙峋的背脊

化作白色皮毛大衣

還有拉車拉馬前行的我的白發

吱呀,吱呀

月亮還是那般扁

如同一碎破的瓷片

光重亮起

在我眼角的眼角

想該有人醒來看我的新衣

在背脊裸露前

用奇怪的奉承的驚咦的眼神

“那個人回來了?!?/p>

“誰?”

“那家的孩子。”

“還穿著白色的闊氣的皮毛,只奇怪的瘦又奇怪的胖,像個月亮?!?/p>

“月亮?”

“喏,他腳下那片發光的就是。”

骨折的星星啊

我的朋友送來的骨折的星星的眼睛

用被薅時折斷的骨骼

窺探

還沒回家的人

向月亮肯定

白色衣服的主人就是新祭品

那嶙峋的背脊

早賒衣服前已欠下

一堆爐火

“用什么還?”

“用時間吧,還有孩子?!?/p>

吱呀——

吱呀——

吱呀——

下一個吱呀

燈下雪

文/煞兒

一束束的光錯落在街頭,

彈奏,一曲終畢,

雪似星河,一落滿城。

我親眼目睹著

人間,

在沉睡里,

被輕輕熨燙。

直到,

暖黃漫過眉梢,

雪落,

便成了這個夜色最柔軟的偏旁。

而你,

是偏旁之外,

我不肯落筆的

那半闕月光。。

正月十一的夜

文/陳冰

題記:莊浪正月十二的前夜,神在天上,人在土里。

夜幕降臨,梯田吞下最后的光

一場惡戰,在耳朵里打響

眼睛被閃電綁架

硝煙接管了呼吸

槍炮聲織成密網

被消防車的呼嘯

撕開——

不遠處,農舍化為

一片火海

神在云端,背對人間

面目不清

被炮彈炸成暗紅碎片的人

在巨大的靜寂里,借著

黎明的天光

一片片,拼湊自身

龍賽湖

文/張帆

沒有了秋天的多愁善感

河水,平靜得如同一方

平面鏡-----沒有山,沒有云

清澈得,只剩下她本身

河水洗過的天空

干凈整潔、遼闊高遠

她的藍,直指想象中的空靈和虛無

向著遠方,無邊無際地蔓延

此刻,內心的困惑和猶豫

都是多余的,在心里糾結了多年沒說出的那些話

也無須說出,緩緩遠去的河水

是最好的語言

坐在河邊,頭腦被一次次

放空,裝不下天上的一只飛鳥

也裝不下塵世的一草一木

獨留一片秋水的蒼茫

沒有了風塵

我是龍賽湖的一滴水

我知道,她是我的母親

只有母親,才會原諒所有的過錯

母親過四八村三灣渡口

文/張帆

渡船上,母親看著寧靜而澄澈的大富水

一言不語,她默默地坐在船頭

在淡淡的夕光里,顯得很安詳

像歲月發黃的一幅畫

母親顯然有些老了

她看大富水的目光

不是那么有神和明亮,仿佛淌過去的

不是流水,是她曾經年輕的時光

偶爾有風吹過,她便抬起頭

攏一攏已經發白的頭發

或者,捧起一捧大富水的水

將她零亂的頭發理得滑滑順順

這不是母親愛俏,這是她想打扮成外婆年輕的模樣

這個渡口,外婆擺渡了幾十年

母親這樣做,無非是想風風光光地

回一次沒有娘的娘家

聽風述說(組詩)

文/李洪

1.清晨

鳥鳴穿過狹窄通道,撞破

黯灰色舊門,從響著哀樂的木質縫隙

擠進來。空氣逼仄

餐桌后堆滿肅穆

囚禁在鏡子里的,全是桃花變異的干尸

裂紋依然猙獰

檀木座鐘敲了六下,水墨畫上的山

烏桕樹,石頭和寺廟

次第醒來,烏鴉飛走的枝頭

晃動著葬禮遺落的白

起身,重新經過祭壇,石橋,空寂

走回木窗下

我不過是丟失靈魂的道具

被拋棄,被撕碎,被抽去骨頭

有人說話,有人拔掉了燃燒的燈火

反復敲空陶罐,舊玻璃,反復

將掉落的頭發按入掌紋

雜音乘虛而入

仍然無法叫醒面北而跪的人群

巫師詛咒過的鐵欄桿上,掛著逝者的衣服

和一柄銹蝕的刀

遠處,枯技更加隱晦,更加惴惴不安

幾聲鼓響后,有人收起了招魂幡

2.曲徑

盡頭是年久失修的石頭房子

木門敞開著,母親眺望的身姿

向右佝僂,靠在掛過馬燈的門柱上

蝴蝶從籬笆墻外的麥田返回

輕易就碰響了,遺落在枯井邊的

三葉半夏和鼠鞠草

錐形石絆住出走的腳印

徘徊,又紆回折返到彎角處

老楸樹下開滿戊辰年的梨花

無風,犬吠七零八落

已無法咬穿

三生石旁陳年的幽深

3.山坳

今夜,我將從亮燈的天橋出發

穿過尾氣包圍的環形步道

去到遠處的山坳

約會一只留守的獾

不需要過多敘說舊事

粘在額頭上的蒿葉

會透露許多真相

就讓我站在向日葵左邊

安靜地,聽風述說螢火蟲的故事

聽舉著火把的人群

談論晚開的梨花,談論結滿杏紅的梧桐樹

談論一株開口說話的番茄

靠住錐形石默念巫師遺落的讖語,我愿意成為

另一塊等待的石頭

我知道小名叫阿昌的松鼠

躲在哪個樹洞里

我知道栗子樹后的巖石上

藏著天狼星傳聞

我知道露出魚肚白的夜

需要夜鶯的宛轉修飾

及至寅時,仍會以鴟鸮的名義,守住北面路口

三葉草,龍葵,半夏和鼠麹草

圍攏過來,反復提及一場下在清明時節的雨

以及一群折返的羊,半輪弦月

喝完酒,就讓我躺在大青石上

撫摸左胸的疤痕,肋骨

然后,讓一頂木訥的草帽

引我回亮著微光的木屋

4.山坡羊

獨眼黑山羊沿坡道返回密林

牧羊人倒在亂草叢中

無力再揮動鞭子和哨音

大青石上的羊糞還氤氳著鈴蘭草香味

山坡上無羊

也無人

5.山神廟

無名。山門朝南

無數讖語正排隊擠過

香樟樹陷在苦修中

兩個香客躲在陰影里仰望

沒有高僧指點迷津

也沒有沙彌清掃過往塵埃

佛像左眼丟失,半傾在垮塌的照壁上

普渡眾生

6.山行

尋,兩棵樹

一棵開滿桐花的欒樹

一棵被閃電灼傷眼睛的酸棗樹

兩只烏鴉站在石頭上

談論辛巳年的一場葬禮

風壓倒馬二桿

露出石寨門和幾個蹲著抽煙的影子

關山坡,藥王嶺,野狐溝

望鄉臺,杉樹灣

越靠近山頂

越無法追上逃入云端的羊群

三角楓向北的斷枝上

沒有牧羊人丟失的草帽

7.四月天

繼續下雨,繼續聽來來往往的車鳴聲

在窗外樹上搖晃

徹夜呼喚的布谷鳥已經返回遠方

在性格木訥的烏桕樹旁

與撐傘等候的母親低語

懷念一塊長著韭黃的麥田

許多失憶的藍蝴蝶

趁勢又飛上了畫著老梨樹的玻璃幕墻

天橋一直往南疾走

我尾隨的步伐,也許會在太陽下山時

抵達響著風聲的櫟樹林

矮墻似乎又矮了幾寸,比小蓬草營造的荒蕪

更加令人擔憂。母親依然穿著方格花衣

在谷雨前夜,重新種下茴香和番茄苗

對面塔樓的鴿哨涌進來,打痛聆聽的耳朵

身后的茶幾和藍花瓷瓶

拒絕與我說話

那群說著方言的黑山羊,又回到了山坡

當牧羊人的草帽從映山紅花叢滑落

杳無音訊早已淪落為一個介詞

只有破喪的笛聲,插在四月的門楣上

更加醒目

不知道,漲水的池塘是否還插著竹枝

竹枝上是否掛著引路的紅綢

當走廊上響起雜亂足音

我空出的眼底

依然缺少一條鱗片上刻字的魚兒

8.碎

在淚光滴落的午夜哭泣

用貓撕碎的影像熱敷傷口

高處無人,折射入舊玻璃的影子

更加寂寞

看不清誰披著黑衣經過

誰在裂紋遍布的鏡面

擦拭模糊的臉

9.唐卡

站在寺院門口的,是半夜驚醒的紅衣喇嘛

他舉著轉經筒,正在朝月亮落下的山脊張望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等來皈依的牦牛

祈禱的鐘聲隨風飄得很遠

回頭就能看見,坐在屋檐下誦經的母親

以及奔跑著青稞影子的原田

是的,我也只是蓮花生大師

按入唐卡卷軸的一枚菩提

10.天橋

金屬欄桿向左延伸,擋住視線

我不能看見香樟樹上

大聲呼叫的鳥兒

舊吉他站在輕軌站入口

無人觸碰喑啞外露的斷弦

背包一個接一個經過

我無法將剩余的月光

遞到每個人手上

不必轉身,看立在天橋盡頭的背影

反射藍紫虹光的玻璃夾層

擠入一道不諳世事的疤痕

11.無 題

多說了一句話,回頭

已找不到粘在鏡面的黑發

下在窗外的,還是丁卯年的一場太陽雨

有人在杏花樹下談論即將過門的新娘

有人在找尋夜里丟失的波斯貓

有人把褪色的季風重新掛在銹鐵釘上

凌晨兩點半,座鐘沒有按時響起

一條壁虎的斷尾,一道撕裂的縫

正在無聲無息地抵近結局

12.無雨之夜

窗敞開著,丁卯年的梔子花只剩下骨架

錐形石立在拱形門外,擋住歸路

醒著的燈,從谷雨延燒到霜降

照亮頹靡的番茄和灰椋鳥一路夜行

袈裟懸在斷支架上,無風而動

菩提樹下堆滿貓抓破的謊言

無人膜拜,無人觸及檀木神座

坐在黑暗深處的影子扔掉經卷

血腥紛紛揚揚,寒光閃處

骨骼碎裂聲經久不息

13.梧桐樹下

落花,碎葉,空酒瓶

壬申年熄滅的燭臺

還在發出聲響

無人提及昨夜風雨

反復記起,遺忘

我仍是藏身樹后的過客

目睹許多哀與愁

淤結成癤子的沉默

然后,轉身離去

14.八月二十四日,晴

嘉陵江斷流。我仍然留在岸邊

等待一艘渡劫的船

我看見被收起的影子

躲到了高家花園橋下

尋找水源

一頭灰發,幾株眺望的樹

重新集結,圍攏

求一場雨的儀式繼續進行

走吧

文/林奇

行于風把海隆起的季節

睜開眼,黏糊糊的

樹也褪了衣衫

葉子仍逗留

卷起破落的廣場

我看這里盡風霜遍莽野

糊里糊涂,寂冷,暗瘡

等風吹開春草的時候

我就離開,頭也不回

像抖落狗皮膏藥似的

牛糞干了,雨也停了

小兔子要撒歡了

月亮也剝開殼

啟動裝置,轟碎平靜

和陰濕,燃野,哀聲

笑吧,狂烈吧

暴亂吧,死寂吧

唯心如初

唯愛始終

在他鄉的韻律里

文/冷艷玫瑰

我把故鄉,折進晚風的口袋中

腳步漫過街巷,心事疊成重

城市的燈火,敲不響心上的鐘

只有月光,還認得舊容

異鄉的四季,沒有故鄉的蔥蘢

流年把影子,拉得長又空

每一次抬頭,望不見歸鴻

只把思念,藏進云里的夢

在他鄉的韻律里,我輕誦

一韻是相逢,一韻是目送

人間行遍,初心仍從容

此生未改,是骨血里的冬

基于一些樸素的事物(組詩)

文/李洪

1.孤獨的下雨天

孤獨是塊發黑的鐵,堵在

朝南的窗口

雨聲缺乏深意

它的宣泄,被輕描淡寫

無法深入陽光照不到的事物

比如寂寞,比如關于死亡的片斷

比如穿著黑色外套的舊畫

忘了吃藥,天空變得更難以參悟

持續想象一棵遠方的樹

可以是隱藏了半個影子的黃楊

可以是戾氣外露的刺桐

鳥兒早已飛走

一雙眼睛的空洞

不知該用什么來填滿

大聲叫某個人的名字

掛過風衣的釘子,發出質地堅硬的回音

將手高舉過頭頂,鏡子里的人

也將手舉過了頭頂

在靠近缺口處停住

誰在雨季快結束的時候啜泣

起皺的舊信紙上,需要重新臨摹一只

天藍色紙鳶

沒有人從衣柜前走過,沒有人取下

褪色的紅圍巾

檀木座鐘敲了十一下

每響一下,有些麻木的手指就顫栗一次

是的,我已無法從傷口破損處

獲取慰藉和快感

蜘蛛投下的陰影步步緊逼,我終將

敗退到只剩一張木椅的角落

一無所有

2.孤獨堵住朝北的窗

醒來

只有半杯星光

陪我

似有鼠嚙聲

風衣影子,倒在

空洞的門邊

茶幾左移三寸

露出夜的披氈

突然想起被削壞的蘋果

以及一個跛足穿過黑暗的人

孤獨堵住朝北的窗

無法窺見桃花和紫蝶

通往墓地的青石路上

也許仍有油紙傘經過

誰會在十八級高臺上

把剩余的時間

喝醉

依舊,依舊

沒有雨聲響起

3.后來

后來他叫不出聲來

后來他爬上了三樓窗臺

后來他像一只受傷的蝙蝠

掉落在水泥地上

4.基于一些樸素事物的故鄉

那棵皂角樹吊死過一個黑衣服的老人

當我站在黃昏,春天的葬禮已經結束

牛蒡花繼續綻放,忘記疼痛的,是那只

左眼失明的貓

風吹過的池塘里,還有悲傷的魚兒啊

葡萄樹上還有許多狂歡的烏鴉啊

我的前面,是沉默的灶臺

我的后面,是唱著歌的舊木窗

不要說話,不要在巫師離開之前

取下向北飄揚的招魂幡

耳朵受傷的狗,就守在敞開的門前

是的,那棵皂角樹吊死過一個黑衣服的老人

那是一棵被雷劈過的皂角樹

左邊的枝丫,掛過許多祈愿的銅鎖

一場雨接著一場雨

彎刀只是用于祭祀,用于驅邪

用于銘記和遺忘

深入樹身,聽見叮當作響的回音

露出傷口,大聲呻吟吧

讓另一棵頹萎的樹聽見

你的頭顱,你的眼睛

你的胳膊和大腿

被卷入黑色,沒有人發出警示

是的,那棵皂角樹吊死過一個黑衣服的老人

讓那頭憤怒的牛,重新經過皂角樹下吧

讓未曾收割的稻田,回到七月

一個馬燈熄滅的仲夏夜

我還在側耳聆聽啊

今夜,誰與我在一起

遞給我一把鐵鍬,我將選擇

在黎明前,說出一些潔白的心事

無法喝完剩下的酒,石頭上

也許有一個隱身的陶罐

不要回頭啊,看那哭泣的獾

看那山脊上若隱若現的火把

太陽即將升起,我的眼睛依然流著淚

背對皂角樹,面朝東方跪拜

讓許多等待多時的草葉

蹭弄疤痕突起的左臉

告別,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

詮釋安身離命

5.墓地

倒下的,是樹和影子

總會有回音

剔刮骨頭

流浪狗和貓

并肩穿過墓地

暮鼓沒有響起

一把刀和一柄劍

成為修飾墓碑的介質

然后,是虛無

然后,歸于寧靜

無人提及死亡

或者,遺忘

6.燃燈寺

正午已過,我看見貓從瓦棱躍下

黑色的貓,淺綠的瓦棱

掛在虬枝上的鴉鳴,搖搖欲墜

石頭荒蕪,沒有紅衣高僧打坐

一株香樟樹,一株開花的梧桐

將我引入

另一個問禪的初夏

寺門洞開,沒有可以問道的沙彌

誦經聲從匣子里溢出

浸濕偏殿的側影

端坐大殿的佛笑容可掬

拒絕為我指點迷津

不知道我的罪過,隱藏于

千手觀音的

哪一道指縫

7.詩人

在黑色的樹蔭下

想象一片云

追逐棉花,和

鐵鍬

然后,將頭顱

套進

蓑衣草制成的絞索

8.疼痛

酒醒的時候

月亮還沒照進來

一個孩子墜落

砸痛許多人的耳朵

誰用黑色和憐憫

罩住他的身體啊

那個舉著白旗的男人

回到了十八級臺階

仍有孩子經過

仍有一只蓬亂的貓

趁夜發出警示

9.突圍

疼痛的時候,我在月光后

哭泣。一把刀,兩把刀

三把刀

反復橫切深綠色的夢

血漬留在嘴角,斷指拋給睡熟的貓

夜色隆起,死者的黑衣懸掛在窗外

我仍將穿過枯樹圍起的陰影

向外突圍

10.我又聽見了無數召喚的聲音

昨夜是否下過一場雨,是否

摟著舊吉他喝醉

我不太確定,是否有一個

披著蓑衣的人,撫摸過

我的第七根肋骨

知更鳥沒有返回朝北的窗

樹是潮濕的,樹下的藍花草和落葉

是潮濕的,女子無疾而終的死訊

也被濕漉漉的包裹著

有人取下了發亮的釘子

整個世界,被鏤出一道傷痕

是的,我只想目睹桔?;ò察o地開放

頭上插著的牛蒡花從七月出走

遞給我一棵未開花的向日葵吧

我又聽見了無數召喚的聲音

越靠近破裂的穿衣鏡

心就越荒涼,陌生或者熟稔

不過是一個精神分裂者

無法控制的妄念

身后,仍然沒有一株

誦經禱告的栗子樹

放生那只瘸腿的狗吧

貓抓傷的眼神,掛在

眺望的窗口

11.我愿意坐在背陰的椅子上

陽光游離在三米之外,我愿意

坐在背陰的椅子上

目送一只藍蝴蝶飛向遠處

遠處是一片綠色的叢林

父親就葬在栗子樹下

楓樹下是另一座無名孤冢

孤冢不是恐懼的根源

此刻,窗臺上披黑氈的玩偶

更讓人畏懼。蟲吟陡起

陡起的,還有風的莫名

以及被橫切成碎片的記憶

也許一只蟋蟀,也許一只紅蜻蜓

紅蜻蜓應是竹枝上飛起的那只

我已記不起誰在池塘邊的烏桕樹上

吊亡。傳說還是那個傳說

傳說里的鐵拐巳丟失

木椅就匍匐在我身下

掙扎著發出異響

12.我是一尾掙扎到天明的魚兒

繼續喝酒,繼續將

溫水壺倒下的影子

當作結滿白露的柿子樹

忘記了蘋果和橘的去向

茶幾上沒有鋒利的刀

我仍然坐在朝南的窗邊

借助擠進來的白月光

剔刮堆積在額頭的孤獨

從子時到丑時,我無法為失憶的樹

指明出城的方向

凌亂在人民廣場的腳印

早已被車轍和啤酒瓶

湮沒

繼續喝酒,繼續將墻上的油畫

當作等待收割的麥田

止不住想一頂淺黃色草帽

以及一頭左眼失明的牛

我只是一尾掙扎到天明的魚兒啊

從南北大道游到解放西路

仍然游不進長著水葫蘆的池塘

形似的雕塑上,無人放幾聲

知更鳥的呼喚

驚蟄

文/若可

多日的嗜睡被喚醒

壓制身體的不適

聽窗外的鳥鳴

一點點

尋找自己可以發芽的部分

這個夜晚,又將離去

文/張帆

月亮,在窗外掛著

燈,在窗內點著

誰也不多看誰一眼

燈,燃燈的

月亮,亮月亮的

誰也不搭理誰

難為了夜

給了一個做夢的機會

想做夢的人,卻又不睡

巴拉巴拉小魔仙

管它墻上的鐘怎么轉圈

我畫我的圓

燈籠草

文/張帆

自己都是草命

卻還提著一盞盞燈籠

為紅塵人

照亮炎涼的世道

有時,覺得你是天上閃亮的星星

有時,覺得你是佛門仁慈的燈盞

也有時覺得你是掛在草木上晶瑩的露珠

這些,并不影響你一心向善

坡下,有時有風吹來

你,依然坐懷不亂,像一尊佛

安靜地守護著

這風雨飄搖的人間

春雨潤梅花

文/凡富堂

一絲絲春雨

就是天外飄來的柔線

用細小的觸角

叩開梅花的蠟封

那么輕,比問候抵達得更早

那么柔,比春色沁潤得更透

像許久未見的故人

只需輕輕地點頭

就把一春的好消息

印進了彼此沉默的眼神

水珠順著梅樹的風骨

緩慢地滑落

如同歲月解開了心結

默默地把苦寒

釀成了日子的甘甜

每一滴春雨

都在溫柔地俯身

親吻著梅花的烈焰

任點點的春色

溫潤地洇開

修補著殘冬的痕跡

并安放好一襲的幽香

攜帶著乍泄的春光

在雨聲中悄悄地蔓延

和一叢蒲草擦肩而過(組詩)

文/北地

在潁河,遇到一叢無人問津的蒲草

它和孤獨的蘆葦一樣

曾被遠古詩人反復詠嘆

我不能和它共享孤獨

向東或者向西

彼此用微笑

交換著流浪的方向

*你的白加上我的白

從你乘著花轎來

你我就是一個人

你是一瓶陳醋

我是一粒老鹽

你是一把干柴

我是一縷黑煙

你是一盞昏黃的燈

我是一滴渾濁的油

你是一根上銹的針

我是一條灰白的線

你是白菜的芯

我是白菜的葉

你是蔥花

我就是蔥白

如今,你是一個老茄子了

我就是茄子上面的斑點

笑了的時候

我是你漏風的牙齒

哭了的時候

我是你的淚水

村外的柳樹都枯了

你我的頭發一夜變白

今冬無雪,萬物裸露在外

你的白,我的白

加在一處,足夠

把世界——覆蓋

*燙一壺好酒等你

大雪封閉了江湖之遠

為你在村外鋪一條潔白的地毯

半個月亮爬上來,照你

癱醉如泥

卸甲歸來,不再說別離

也勿需把紛擾喚醒

一言不發,酒的氤氳

已把來路悄悄掩埋

*從一滴露水里退場

猶如退出禪堂

退回到大地上

重新洗衣做飯

除草劈柴

照顧祖孫三代

把一盤豆腐烹飪出千秋雪

把大米燒成珍珠

把饅頭釀成豐盈的乳房

閑了,逗弄門前的蒲公英

打理菜園,修剪詩文

做一朵蜜蜂,甜蜜地耗盡后半生


面朝大海,用黑色的眼睛尋找光明。讀睡詩社創辦于2015年11月16日,詩社以“為草根詩人發聲”為使命,以弘揚“詩歌精神”為宗旨,即詩的真善美追求、詩的藝術創新、詩的精神愉悅、詩對生存生命的揭示。讀睡詩社自成立起,發起了一項重要活動:每年為詩友免費出版合著詩集,這項活動得到詩友們的大力支持和關注?,F已出品詩友合著詩集《讀睡詩選之春暖花開》《讀睡詩選之草長鶯飛》。詩友們筆耕不輟,詩社砥礪前行,不斷推陳出新,推薦優秀詩作,出品優質詩集,朗誦優秀作品,以多種形式推薦詩人作品,讓更多人讀優秀作品,體味詩歌文化,我們正在行進中!

原創詩歌 | 讀睡詩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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