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和他的詩歌
李利軍
1987年8月底,我來到自己上高中時的母校靈臺二中工作。時序已到秋日,天氣開始涼爽起來了,但彌漫于校園的詩歌熱——朦朧詩熱、席慕容熱、汪國真熱——卻熱度不減。當詩歌以罕見的吸附力將一顆顆年輕的心引入一波勝似一波的熱潮后,校園文學便展現出了蓬勃而旺盛的生命力。作為一名高中語文老師,我對此自然是滿心歡喜的,靠那時的年輕和一腔熱情,我領著學生辦文學社,編印文學小報,也借機從中發現有天賦的文學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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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正讀高一的王彬算一個文學愛好者,功底并不很突出,以至于匆匆相識三個月后,在校園里再未看見他的身影時,也就慢慢將他淡忘了。2005年,我赴蘭州,為我給平涼市第五屆全國武術大賽組委會編輯的禮品書《隴東明珠——平涼》印制封面,蘭州的一幫學生聞訊宴請我,才在時隔多年后見到了他。其時的王彬,已不復當年的青澀模樣,人胖了,話多了,酒量驚人,供職于甘肅日報社下屬的一個部門,職業特點讓他見多識廣,奇聞異事隨口就來。并且,由自我介紹知道,他在靈臺二中高一上了短短三個月后,就報名應征入伍,走進了自小就無比向往的軍營。成為軍人,他并沒有放下手中愛寫詩的筆,火熱的軍營生活激發了他澎湃的詩情,幾年下來,竟然積累了大量詩稿,有不少詩作被一些報刊采用,詩人的名號是隨他一起走出軍營走上工作崗位的。那次聚散匆匆,對他詩作的水準、風格、特色我知之甚少。真正了解王彬的詩,是在近幾年斷斷續續讀了他的四本詩集《曼妙塵緣》《青草茵茵》《歲月靜好》《淡酒疏桐》之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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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在詩壇境況令人堪憂的大背景下,王彬能在不太長的時間段相繼推出自己的四本詩集,用自己的作品在努力為詩歌保持著該有的情操和顏面,這本身就有點難能可貴。
王彬的詩歌涉及的內容是比較寬泛的,但最讓我看重的,是他的鄉土詩。在王彬的筆下,故鄉是一個常寫常新的話題。他那個一貧如洗的農民家庭,家里6口人擠一起避風躲雨的那孔窯洞,窯洞中熬過的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漫長日子,為了他每學期一塊多錢學費父親愁眉苦臉的窘迫相,他沒有錢買鉛筆和作業本經常在地上練寫字的樹枝,所有這些,總閃現在他的記憶里而讓他刻骨銘心難以忘懷。當歲月在沉淀之后,那些曾經的傷痛和磨難,讓他品咂出了生活甘苦相融的特殊滋味,讓他心中被催生出的詩情厚重而溫馨。“父親不會哭泣/父親甚至不會嘆息/父親始終微笑地/重復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放縱著雷霆萬鈞的鼾聲/將村莊的夜晚擦亮/把母親的嘮叨叫響/父親單調而枯燥的生活/如同一首流行的情歌”(《親親,我的父親》),他筆下的“父親”,一如當年羅中立的油畫《父親》,已不再是一個具體的個體,而是中國農民萬萬千千負重而行卻依舊達觀、堅韌剛強的父親群像的縮影。在《母親的炊煙》里,他渲染的浪漫中似乎浸潤著一絲淡淡的血色和憂傷:“二十多年了/家園的姿勢在喧囂中變淡/而母親一把鼻涕一把淚/燃起的散發著乳香的炊煙/猶如盛開的鮮花/芬芳撲鼻絢麗燦爛/母親年逾古稀的炊煙/隨著父親的鼾聲/在故鄉的上空飄散/在我充滿鄉愁的夢境彌漫/我和一個黎明一道/被嗆得淚流滿面”我之所以把他的這類詩歸入鄉土詩,是因為這些充滿親情的詩作,讓鄉村生活的親和力更為濃烈,更讓鄉愁透射著叩動人心的恒久魅力。鄉音、鄉情、鄉土、鄉味,農耕文化走向衰敗的余脈,經由他筆下生動、細膩、柔軟的文字,形象地展現了出來,讓人讀之久久難以釋懷。和許多在大城市待久了便對滋養了自己的鄉村莫名地陌生淡漠起來的人不同,對故鄉一應物事的懷戀,是王彬文化記憶中最富有詩意的內容,別人可以疏遠自己的故土,和故土產生隔膜,但骨子里滲透著鄉土文化血脈的王彬,他人雖浪跡天涯,思想的根須依舊深扎在那片縈繞心懷的黃土地上,“用現代視角觀察和思考鄉村,通過人文情懷的關照,發現鄉風民俗的詩意和它不光亮的一面。”當他為自己構建了這樣一種文學觀念后,他的鄉土詩就有了視覺和立意上別具一格的特點。對他《懷念一頭毛驢》一詩,詩人牛慶國是這樣評價的:“我多次寫過我家的毛驢,但王彬的這頭毛驢還是讓我感動了,我喜歡有生活質感的詩,反對那些無病呻吟、矯揉造作的詩,雖然,這樣的詩還在中國當下的詩壇大行其道,而且我相信這樣的詩除了作者的孤芳自賞和小圈子的刻意吹捧,不會有更多的讀者。”在我看來,牛慶國對這首詩的評價,其實代表著他對王彬鄉土詩創作成就的認可和褒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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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合為時而著,詩歌合為事而作。”文學作品只有和現實生活貼近,為現實發聲,反映民生疾苦,它才會有生命力。王彬的詩歌,有相當部分就是來源于現實生活。雖然他踏上社會生活的舞臺后,身份和角色有過多次轉變,但當他的職業定型為一個肩負道義的新聞記者后,他審視社會的目光就一直逡巡在每一個角落,往往,一些所見所聞都會被他當作詩歌素材,在憂國憂民、憤世嫉俗意識的驅使下,他以嬉笑怒罵、慷慨陳詞的詩歌風格,對那些為人唾棄的丑惡現象大膽地進行鞭撻抨擊,讓此類詩作有了雜文的味道,這也算作他對自己作家與記者雙重社會責任的履行吧。在詩集《淡酒疏桐》的《一場風沙的暴動》一詩中他寫道:“一座座被亂開采的山峰/蒼白的大手捂不住流血的傷口/一些原木一些板材/在異域他鄉重逢/面對那些似曾相識的風沙/不禁悲從中來掩面而泣”直面現實,不回避矛盾,以詩為刀剝開那些為虛假表象所掩飾的內幕,用詩歌來表達自己對真實存在的事物予以臧否的嚴肅立場,以赤子之心堅守詩歌的真誠與高貴,這樣的藝術取向,應該是詩歌慢慢被邊緣變化、詩壇亂象紛呈、詩歌為讀者所疏遠的大的時代背景下,王彬的詩歌還擁有一定讀者群的個中原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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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看著威猛粗糙的王彬,有時也能寫出柔情似水、溫婉清雅的詩作,這與他的成長經歷和內心深處對親情的無比依戀有天然的聯系。沒有愛心、缺乏對生活對社會廣博的愛、把親情視作可有可無東西的詩人,嚴格意義上說算不得合格的詩人。在王彬的詩集里,有大量的詩作是寫給戰友、家人、同事、親朋好友的,讀著那些充滿真情的詩句,總能讓人心生無法抑制的感動。他在一首詩中寫過這樣的句子:“那年我穿上軍裝/母親寒涼的夢里/就常常有機槍在打響/她擔心我戰死沙場/擔心自己等不來我返回家鄉/此刻母親一定抬頭仰望/看天空有沒有吳剛/母親一定在側耳傾聽/兒子橫笛吹響的悠揚”母親對戍邊兒子的擔憂、兒子對母愛的感念,全融入這并不顯得有多么高深驚悚的詩句中,讀之會讓人心中泛起意緒悠悠的浪花。在祖國西部的戈壁荒漠,在血與火交織考驗的軍營,王彬練得了劍膽與俠骨,卻并沒有失去柔腸與琴心,正因如此,他的詩總保持著一種不可多得的感染力。他留學美國、才情俱佳的女兒王笑月,為他的詩集《淡酒疏桐》寫的序言《為精彩的詩歌添彩》中有這樣一段話:“父親總是被別人的故事感動,隨之有了創作的沖動,然后寫成詩歌,使之感動別人,如果沒有動情、沒有感動自己,寧可舉杯豪飲,絕不無病呻吟……沒有詩歌的時代是愚鈍的時代,那沖破生命阻力的詩人,那句句劃開時代癥結的詩歌,是跳動的靈魂的火焰,正在以它充沛的精神,給予我們最精彩的時光。”知父莫若女,關于王彬詩歌的所有評論,來自他女兒的評論分量最重,這是王笑月對父親寫給她多首溫情脈脈的詩歌最情深意長的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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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王彬的詩歌,半道輟學未能系統接受高層次教育的缺憾,既成就了他詩歌中率真、意象直白、開門見山、語言有來自生活原汁原味特色的諸多特點,也讓他的一些詩歌難以擺脫文化底蘊缺乏深度、表情達意時對言辭的選擇有時顯得力不從心、一些詩作的意境沒有做到精心構設而失之平淡的制約,這一多少有點悖論色彩的問題,將對王彬今后的詩歌創作構成挑戰,如何成功地破解悖論,入道已久的王彬一定會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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