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 | 湘中大地的根脈與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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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中，是雪峰山余脈鋪展的大地褶皺，是資水蜿蜒環抱的溫柔臂彎。這里沒有都市的浮躁喧囂，卻藏著最醇厚鮮活的鄉土氣息——一草一木扎根歲月，一俗一禮承載深情，一飯一蔬牽動心弦。而父母的暮年老去與先后離去，又為這片土地的溫情底色，添上了一抹綿長的哀思與牽掛。生于斯、長于斯，那些鄉里的煙火、鄉俗的規矩、鄉愁的羈絆，連同雙親的身影，共同織就了我生命里最厚重的原鄉底色。

鄉里：煙火繚繞的溫情原鄉

湘中的鄉，是藏在青山綠水間的寧靜村落。青瓦木房依地勢錯落，青石板小路蜿蜒延伸，村口古樹歷經風雨、枝繁葉茂，默默守護一代又一代鄉人。這里的生活，慢得有溫度，靜得有底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季輪回里，踐行著最樸素的生存智慧。

田壟間的金色稻浪、菜園里的青翠蔬果、屋檐下隨風輕搖的風鈴、山澗中叮咚流淌的溪水，勾勒出湘中鄉村最動人的田園畫卷。沒有高樓林立的壓抑，沒有車水馬龍的浮躁，唯有裊裊煙火升騰，暖暖人情流轉。鄉人遵循著“一方有諾必應，一方有難互幫”的準則，誰家殺年豬、辦喜事，鄰里鄉親不約而同趕來搭手；誰家遭遇困境，眾人紛紛伸手相助。這份守望相助的溫情，是鄉里最珍貴的底色。

而雙親，便是這鄉里煙火里最溫暖的坐標。父親是撐起家宅的脊梁，扛過生活的重擔，耕耘田壟的歲月，用寬厚的肩膀扛起一家老小的生計；母親是家中不滅的暖燈，在灶臺邊忙碌，在屋檐下守候，一勺一勺喂飯、一針一線縫衣，用溫柔的懷抱慰藉兒女的疲憊。他們在，這鄉里的煙火便有了歸處；這村落的煙火氣，便有了最動人的意義。

鄉俗：刻入血脈的文化根脈

湘中民俗根植于厚重的梅山文化，帶著楚巫遺風，既沉淀著歷史底蘊，又鮮活于日常煙火。從歲時節令到婚喪嫁娶，從飲食起居到待人接物，處處藏著講究，事事透著溫情，而這些規矩，也早已融入父母的言傳身教，成為刻入我血脈的文化根脈。

歲時節令，是鄉俗最濃郁的載體。臘月一到，年味便順著炊煙漫遍村落——殺年豬的熱鬧、熏臘肉的醇香、打糍粑的軟糯，是獨屬于湘中的新年記憶；臘月二十四焚香送灶神，除夕貼上門神（湘中多奉梅山神張五郎）、闔家吃團圓飯，菜肴必成雙，寓意年年有余；大年初一不掃地不潑水，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舅娘，走親訪友的次序半點不亂；正月舞龍燈、耍草龍，元宵抬故事、燒元宵，直至焚舊聯送舊歲，年俗完整而隆重。此外，夏至嘗新祭祖先，清明掛青寄哀思，端午包粽掛艾驅邪，每一個節令，都是一場儀式，一份牽掛。

婚喪嫁娶，盡顯湘中鄉土人情。婚事恪守三書六禮，媒人牽線，提親、合八字、迎親，流程雖繁卻莊重，嗩吶聲聲、花轎臨門，滿是喜慶；喪事肅穆莊重，守靈祭奠、鄰里相助，不求回報的幫扶里，藏著“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鄉土道義。這些鄉俗，父母始終恪守：母親會提前備好祭物，陪我去清明掛青；父親會親自張貼春聯，叮囑我們“禮數不能差”。他們用一生踐行鄉俗，也讓我懂得：鄉俗不是刻板的規矩，而是維系親情、延續文化的紐帶，是守住根脈的根本。

鄉愁：雙親遠去后的綿長牽掛

鄉愁，本是對鄉里煙火、鄉俗規矩的眷戀，而父母的先后離去，讓這份鄉愁有了更沉重的重量——雙親是鄉愁的錨點，他們在，故鄉便有處可歸；他們走，故鄉便成了地圖上遙遠的坐標，牽掛無處投遞。

曾幾何時，鄉愁是味覺的執念。在外吃過無數山珍海味，卻總念著母親做的臘肉、糍粑、壇子菜，念著父親釀的米酒。那些平凡的味道，是鄉愁最具象的載體，一想起便口舌生津，心生溫暖。那時總覺得，只要回家，便能吃到熟悉的味道，見到雙親的笑臉。

可如今，雙親年邁，因病老去，那些熟悉的味道漸漸變得珍貴。母親病臥在床時，我一勺一勺喂飯，看著她日漸衰弱的身影，才懂時光的無情；父親身子漸衰，我陪他坐在老屋前，聽他絮叨過往，才知陪伴的可貴。他們先后離去，帶走了那盞永遠為我留著的燈，帶走了那聲無論多晚都等待的呼喚，也讓故鄉的煙火氣里，多了一份揮之不去的空落。

鄉愁成了鄉音的呼喚。在外久居，習慣了普通話，可一旦聽到熟悉的湘中方言“恰飯冇”“回來噠”，心底的防線便瞬間攻破。那鄉音里，藏著雙親的叮囑，藏著鄉里的溫情，藏著我回不去的舊時光。鄉愁也成了鄉俗的堅守。遠離家鄉，每逢節令仍會按湘中規矩包粽子、打糍粑、焚香掛青，不是刻意為之，而是本能的堅守——因為我知道，守著鄉俗，便是守著雙親的教誨，守著故鄉的根。

如今，湘中的村落路更寬、房更亮，鄉村發展日新月異，可老房子的灶臺冷了，雙親的身影不見了，鄉里的煙火里少了最暖的牽掛。但他們從未真正離開：父親的堅韌豪爽，藏在我的骨血里；母親的溫柔慈愛，刻在我的記憶中。他們用一生教會我愛與擔當，用離去教會我坦然與前行。

鄉里藏歲月，鄉俗潤人心，鄉愁伴一生。湘中大地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卻有細水長流的溫情。這里的山沉穩厚重，這里的水溫柔綿長，這里的俗質樸純真，這里的雙親溫暖永恒。

無論走多遠，故鄉永遠是起點，也是歸宿。我會帶著雙親的期許，守著鄉里的煙火，守著鄉俗的根脈，珍藏鄉愁的溫暖，守護心中的原鄉。不負故土滋養，不負雙親深情，讓那盞照亮歸途的燈火，在歲月長河中永遠明亮。

作者簡介：李干凡，筆名李凡，男，大學文化，高級碳排放管理師。曾在當代商報-湘中周刊從事記者，愛好文學寫作，最近有論文《在世界建材雜志》發表，有散文、詩詞、小說在《大河文學》等刊物發表及入選古韻流芳詩詞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