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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國際婦女節前夕,記者在浦東新區祝橋鎮的一家商場外見到了田丹,陣陣寒風中,她裹緊了皮衣外套,里面穿著淘寶閃購的騎手工作服。歷經常年風吹日曬的黑紅皮膚,遮掩不住這位陜西妹子的爽朗。
她是上海外賣騎手圈中的“大明星”,不僅是一位二胎寶媽,還是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今年還剛獲得“全國三八紅旗手”的榮譽,也是今年外賣行業唯一的代表。
為生活,邁出勇敢一步
18歲之前的田丹,一心只想逃離學校。
那時候家里條件不好,她出生在普通農村家庭,有一個大自己十歲的哥哥,想要的東西常常得不到滿足。她對未來的憧憬很純粹,出去自己打工掙錢,想要什么都能自己買。
“哪個女孩子不喜歡穿漂亮衣服跳舞?”還在讀初中的她,懷揣著很少女的夢想,想開一家服裝店和花店。
初中輟學后,她進了工廠,流水線上,每天一站就是很久,每個月工資剛到手,大部分還要寄回家,自己只留很少零花錢。找工作時,學歷的門檻把她擋在了很多機會之外。“初中文憑能干什么?只能去飯店端盤子,要么就去工廠里當普工,當時特別羨慕那些坐在辦公室的人,當個前臺也很好。”說到這里,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輾轉打工的日子里,她通過相親組建了家庭,但結婚后的生活,并沒有變得輕松。
老公是電工,兩個人都是農村家庭,結婚時掏空了家底。懷孕期間,公公還查出了惡疾,手術治療欠下巨額外債。“為了給公公治病,差點把老家的房子都賣了。”她說,20多萬元的債務,一度壓得整個家庭難以喘息。
特別是孩子出生后,田丹回歸家庭成了一名家庭主婦,那幾年里,她每天都在和孩子打交道,感覺自己跟社會脫了軌。而老公一個人在上海打拼,每個月收入七八千元,勉強夠一家開支,但外債壓得人喘不過氣。有一天,老公給她打電話:“壓力太大了,有點頂不住,你來上海一起賺錢吧。”
“我心里很害怕。在家里待了那么久,學歷又低,再踏入社會,不知道能做什么工作。飯店服務員、工廠廠妹這種工作,我不是不能做,但心里有點不甘。”當時的她滿腦子都想著掙錢,出來打工,孩子那么小,跨越幾千里到上海,總想多掙一點。
2020年,哥哥回家過年,聽父母說她想出來打工就說:“你要不行,就跟我去跑外賣。”
田丹第一反應是:“跑外賣我能跑嗎?”在她印象里,那好像是男人干的工作。哥哥問她:電動車會騎嗎?會。導航會看嗎?會。那不就行了?田丹還是質疑自己:“我感覺我可能干不來。”
哥哥給她看外賣的收入截圖,每天都有四五百元,而且單量很少,十幾單,最多二十單。田丹看著那些截圖,心動了:“我要跟你去跑外賣。我肯定干的比你還多,你一天才跑十幾單,我最起碼一天跑二十單、三十單。”
就這樣,她來到了上海,但當時的她還不知道,這條路,遠比她想象的更難走。
風雨里,成為平民英雄
真正開始跑外賣,田丹才發現,這活兒比她想象中的難多了。
最開始,老公不同意她送外賣,覺得風吹日曬,每天騎車在外面不安全。田丹答應先找別的工作,在機場附近看了幾天,要么是普工,要么是零工,工資不高,上班時間還長。她還是想跑外賣。老公拗不過她,把她送到哥哥那邊:“你先試著看看,如果不行,就還回來。”
哥哥建議她先租一輛電動車,別急著買,萬一干不下來,投資太大。田丹租了車,第二天開始跟著哥哥跑。哥哥說:“你從今天開始就跟著我,我去哪你去哪兒。”她早上跟著出門,下午跟著回家,一頭霧水,整個人都是懵的。
跟了三天,路過一個商場,哥哥問她知不知道這個地方。田丹一臉茫然:“我們好像沒來過。”哥哥當場發了火:“我帶你來了多少次,這個地方你都找不到,你還跑什么跑?”從那之后,田丹再也不敢說不知道,不管哥哥問哪,她都說明白。無奈之下,哥哥只好說:“你自己去跑吧。你跟著我,你永遠也學不會。”
自己打開軟件接單的那一刻,田丹感覺啥也不知道,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平臺派什么單她就接什么單,不挑。午高峰的時候,哥哥一趟能接七八單,送起來很輕松,沒有一單超時。“我要一次性送七單,估計全部超時。”于是,她只能一單一單送,別人一趟送十單,她十單要跑十趟,人家跑十幾單能掙三四百,她跑二十單才掙一百多。
“跑單也是有技巧的,全靠自己摸索。”她搶的那些單,都是別人不要的“垃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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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丹剛送外賣時總是不認路。
最崩潰的一次,發生在跑單的第一個星期。
她送一單到吳淞大橋下面。剛來上海,她對路況不熟,尤其是立交橋下面,道路復雜,導航看不明白。在橋上繞了將近四個圈,就是找不到地方。訂單只剩十多分鐘的時候,她看到一個清潔工大哥,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樣跑過去問路。
大哥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說:“路都不知道,你出來送的什么外賣?一個女的,不在家好好待著。”
就這一句話,田丹一下崩潰了。她坐在路邊,越想越委屈,哭了出來。給家里打電話,老公和家人勸她:“不行就別干了。”
但田丹心里還在想別的事:車租了一個月,不干就虧了。出來的時候信誓旦旦說要把這事干好,還笑話哥哥跑得少,說自己肯定比他跑得多。哭完之后,她調整心態,繼續想辦法。看到路邊有個交警,她跑過去問路。交警指清楚了路,但送餐時間只剩五分鐘了,如果正常騎車繞過去肯定超時。她問交警:“我不騎車,推著走,可以推著走過去嗎?”交警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給她比了一個放行的手勢。
最后一分鐘,她把訂單送到了。一份蓋澆飯,運費八元錢,她送了一個多小時。
“送到之后,就覺得使命完成了一樣,心里很輕松。”田丹說。
那次之后,她再沒打過退堂鼓。跑了快兩個月,她終于摸索出門道,知道怎么搶單,怎么規劃路線,收入慢慢上來了。三四個月后,她跑得比哥哥還多,連站長都夸:“你干一天比你哥跑的還多,工資收入比你哥還高。”
幾年前,平臺招募志愿者騎手送應急用品,田丹第一時間報名,但平臺擔心她的安全,讓她作為備選騎手。沒想到兩天后業務量太大,田丹如愿成了一名騎手志愿者,全城配送嬰幼兒奶粉、尿不濕、兒童用藥等。
有一次,她從普陀區的上海兒童醫院取藥,要送到臨港的滴水湖,單程將近100公里,只能安排在當天最后一單配送。早上出發,她給顧客打電話說可能要半夜才能送到。顧客說:“沒事,多晚我都等你。”晚上九點多送到小區門口,她把東西放好,拍了照片發短信過去。返程路上,收到顧客的短信:“我代表寶寶特別感謝你,你真的來得特別及時,我們家孩子的藥快斷了。”
田丹看那條短信的時候,特別有感觸,“我也是兩個孩子的媽媽,忽然就覺得我做這個事情真的特有意義。我是真真正正用工作便利,去幫助了別人。”從那之后,田丹多了一個外號“寶媽騎士”。
或許正是因為這段經歷,她獲得了全國五一勞動獎章。
補遺憾,交出人生答卷
成為“平民英雄”的田丹,并沒有停下腳步,在外賣行業干得越久,她越體會到學歷的重要性。
年少時輟學,讓她在找工作時屢屢碰壁,哪怕有了全國性的榮譽,有些晉升機會也被學歷卡在了門外。領導的一句話,點醒了她:“如果你是大學生,現在會有更好的提拔機會。”
這份遺憾,在餓了么(現為淘寶閃購)推出“求學圓夢”計劃后,終于有了彌補的機會。平臺鼓勵騎手提升學歷,為榮譽騎手提供上大學的渠道,田丹看到消息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報了名。
可求學的道路,并不比跑外賣容易。
招生老師聯系田丹時說,她是初中輟學,沒有高中畢業證,只能選擇去外地報考,綜合考慮后,她選擇了西南科技大學,在四川,但可以在網上學習,專業是數字傳媒藝術設計,這個專業相對好考,適合零基礎的她。
“這個大專項目是先入學再考試,考試通過了再發畢業證。”她說,考試資料A4紙十幾厘米厚,里面全是陌生的專業術語,還有政治、專業課等需要理解和背誦的內容,對于丟開課本十幾年的田丹來說,無異于天書。
那段時間,她過著白天跑單、晚上復習的日子。每天早上十點出門跑單,忙到晚上八點多回家,吃完飯洗漱完,九點準時坐在電腦前看資料,看到十一點多。
“我自己看的時候就在想,當初初中要是有現在這個勁頭,肯定學習成績老好了。”她笑著說。
最難的是名詞解釋和辯論題。“辯論題給你一個觀點,讓你去解釋,去證明。我看不明白,也背不下來,只能硬著頭皮看。”田丹回憶說,考試的時候特別緊張,有一門考了61分,剛好及格,剩下的七十多、八十多分,“好在六門全過了”。
記者了解到,同一批報名的十幾個騎手,最后只有四個人拿到畢業證,田丹是其中之一。
2025年9月,為了領畢業證,她從7月份就開始做準備,希望漂漂亮亮地迎接期待了20年的人生時刻:瘦了20斤,特地染黑了頭頂冒出的白發,還買了一件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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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丹拿到了夢寐以求的畢業證。
一紙畢業證,不僅彌補了田丹年少的遺憾,也成了激勵孩子的最好教材。女兒得知媽媽大學畢業后,滿是驚訝,在做作業時也會問她:“你不是大學生嗎?快教教我。”
田丹說,當初報考,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給孩子做榜樣,“我覺得有很多東西跟她說,不如你在前面做給她看。我都能做到的事情,我的女兒也一定能做到。”
而學習的內容,也悄悄改變著她的生活。她開始在視頻號、抖音上拍短視頻,記錄自己的跑單日常,大學的課程讓她在拍照、剪輯上有了基礎,哪怕粉絲不多,播放量最高也就一萬,可她樂在其中。
盼未來,求一份安穩團圓
手握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和全國三八紅旗手的榮譽,田丹卻始終很清醒。
“對于外界,大家都覺得我可能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但對于我來說,就是做了自己本職的工作,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她怯生生地告訴記者,“我當時去做這個事情,其實也是抱著私心,就想著出來多掙點錢。”
榮譽之外,田丹也經歷了職業的迷茫。她曾晉升為騎手小隊的隊長,后來又做過站點站長,坐在辦公室里看KPI數據,統籌管理騎手,可這份工作,卻讓她覺得不踏實。相比之下,她更想回到一線。
離開站長崗位后,田丹想重新跑外賣,卻發現行業早已變了天。
“變化蠻大的。我剛從事這個行業的時候,騎手比較少,單價比較高。現在跑單的人越來越多,訂單少了,單價也低了。”她告訴記者,以前跑兩三百元很輕松,現在跑兩三百元,可能要付出比之前多一倍的努力。“這是行業的現狀,也是每個騎手都要面對的難題。”
但好在,外賣行業對女性騎手的關注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人性化。
“考慮到女騎手的特殊情況,平臺每個月會多給我們一天休息。以前收費的存餐柜,現在也免費了。每天上線接第一單,我還會花2.5元買保險,出了交通事故都能報銷。”這些細微的改變,讓田丹覺得,自己的付出被看見,也讓她在這個行業里,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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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丹還是想回一線跑外賣。
現在,她最大的愿望,是把兩個女兒接到上海來。
大女兒今年中考,小女兒五年級。因為自己長期在上海,一年只能過年見一次孩子,每天靠視頻聯系。“我一直在想,什么時候能在上海安家落戶,能把孩子也接到上海來。”她說。
但她也知道,孩子過來之后,自己在上海怎么跑外賣,還是一個問題。不過她不太擔心,就像當年跑外賣一樣,一步一步來,總能解決。
跑外賣五年,欠的外債還得差不多了。今年春節回家,把老家的房子稍微收拾了一下,孩子大了,總得有地方住。
對未來,她的愿望很樸素:做個小隊隊長,既可以自己跑單,又能管理四十多人的小團隊,工資靠跑單和管理績效,直接打到賬上,透明又踏實。最重要的是,能把孩子接到身邊。
就像當初18歲時想的那樣,想要的東西能自己去買,只不過37歲的她,現在更想為一家人在上海打拼未來。
原標題:《一位“寶媽騎手”的五年:從初中輟學到大學畢業,她拿下全國兩大至高榮譽》
欄目主編:李曄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查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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