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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墻黑白照片
我死去的家人。”她說這話時,正擰著扳手。
扳手掉在地板上,當啷一聲。
他彎腰撿起來,眼睛還釘在床頭那面墻上——密密麻麻的黑白照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十幾張臉擠在一起,擠得這間小屋連氣都喘不勻。
當水電工二十三年,他見過多少人家的墻?貼獎狀的,貼墻紙的,貼孩子涂鴉的。沒見過這種——一整面墻,全是遺像。
“擰緊了嗎?”她問。
“馬上。”
他蹲下去,手有點抖。扳子卡在螺帽上,他聽見自己喘得又粗又重。
站起來的時候,袖子帶到了床頭柜上的相框。他趕緊扶起來——照片里一個女人抱著個五六歲的男孩,笑得露出牙花子。男孩手里舉著根冰棍,舔得滿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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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和我弟。”她走過來,接過他手里的扳手,“十年前車禍,就剩我了。
他沒敢抬頭。
余光里看見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剪得齊齊的,指腹上有幾道裂開的口子,像冬天干裂的地。她拿扳手的動作很熟,好像修水管這事,本來不該求人。
“壞了一周了。”她把扳手放到桌上,“水管壞了一周了。”
他聽懂了。
不是找不到水電工,是找不到一個男人,敢走進這間貼滿遺像的屋子。
他終于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眼眶是干的。干得像十年沒下過雨的荒地。
“那個……”他張嘴,不知道該說啥。手上還沾著油污,黑乎乎的。他從兜里摸出一張名片——皺巴巴的,邊都卷了,印著“李師傅水電維修”,連個公司地址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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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去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連個正經公司都沒有,還印名片呢。
他撓撓頭。
后腦勺的頭發支棱著,早上出門太急,沒顧上梳。她也看見了,沒說話,只是笑。笑著笑著,眼眶忽然紅了一下。
她轉身往廚房走:“肥皂在水池邊。”
他跟過去。水是新換的,他親手裝的,水流很沖,嘩嘩地砸在他手上。肥皂是黃色的,雕牌,邊角已經磨圓了。他慢慢搓著手,油污化開,順著水流走。
她靠在廚房門口,抱著胳膊。
“我媽以前也用這個牌子,”她說,“她說別的肥皂傷手。”
他沒接話。
水流還響著。
“你吃飯了嗎?”
他關了水龍頭:“沒。”
“我也不會做。”她從門框上直起身,“但是有掛面。”
陽光從小窗照進來,落在地上,切成一格一格的。他看著那些光斑,忽然想起來——她家所有的窗戶都開著,窗簾都拉著,陽光能照進來的地方,都照進來了。
她說,我死去的家人。
她說,就剩我了。
可她把那些照片都貼在床頭,睜眼就能看見。可她把窗戶開得那么大,把陽光放進來,放得滿地都是。
“掛面也行。”他說。
她去廚房角落的紙箱里翻掛面。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她的手。還是那么瘦,還是那些口子,像干涸的河床。
他想,下回得給她帶一瓶護手霜。
不收錢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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