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傾瀉了千年。
我們總在中秋之夜,指著那輪冰盤似的月亮,給孩子們講那個老掉牙的故事:美麗的嫦娥,因為偷吃了丈夫后羿的不死藥,身不由己,飄飄然飛向了廣寒宮,從此碧海青天,夜夜孤寂。
這個故事,聽來聽去,總覺得像個單薄的童話。仿佛嫦娥就是個耐不住寂寞、一時貪嘴的小媳婦,結局還變成了一只癩蛤蟆。
其實,歷史的塵埃之下,埋藏著一個遠比這復雜、狗血,甚至堪稱上古倫理大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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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開端,是一場勢均力敵的相遇。
那時,嫦娥還不叫嫦娥,她叫常儀,是東夷部落中娵訾氏的女子。這個部落不干別的,專職占月,是遠古時期的天文世家 。
而男主角羿,也不是那個后來混賬的“后羿”。他是帝嚳的射正,是東夷少昊部落的后代,身負絕世的射術,是真正的神射手。當時,東夷十個部落內訌,搞得“十日并出,焦禾稼,殺草木”,民不聊生 。羿奉帝嚳之命,帶著他的彤弓素矰,一路東征西討,平定亂局。
就在山東巨野那片蒼茫的大野澤邊,金戈鐵馬的英雄,遇見了占月靈動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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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辭·天問》里提到過一句“白蜺嬰茀”,嫦娥身披素白的霓裳,佩戴著華麗的瓔珞,在桑林之間,在大野之上,翩然起舞。而那個鐵石心腸的羿,那一刻,手里的弓垂了下來,箭囊里的箭發出了寂寞的悲鳴。他的心,被這個如月光般皎潔的女子擊中了。
英雄美人,一見鐘情。
那是他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然而,悲劇的伏筆,從一開始就埋下了。羿為帝嚳平定了東夷,立下大功。作為獎賞,帝嚳下令,讓擅長占月的娵訾氏部落遷往西部——因為古人認為,月亮是從西邊升起來的。
就在遷徙的路上,經過帝嚳的都城亳(今河南偃師)時,意外發生了。帝嚳,這位天下的共主,早已垂涎嫦娥的美色。他趁黃昏,直接派人上演了一場“搶婚”大戲。
《周易》里有一段極其生動的描述:“乘馬班如,泣血漣如。”一群騎著白馬的武士,浩浩蕩蕩,看似匪寇,實則是來搶親的。而那個被搶走的女子,騎在馬上,盤旋不前,哭得血淚漣漣 。
那一刻,羿不在她身邊。等他得到消息,一切已成定局。嫦娥成了帝嚳的第四個妃子,史書記載她后來生了兒子“摯”。
而帝嚳,也就是《山海經》里的帝俊,他還有一個妻子叫常羲,生了十二個月亮。
你看,神話在這里發生了重疊——常羲就是嫦娥,她依舊是那個負責“浴月”、觀測天象的女神,只是枕邊人,從心愛的羿,變成了權勢滔天的帝王。
羿在東夷,大怒,卻無能為力。他只能與帝嚳決裂,守著東夷,守著那份刻骨銘心的思念。
你以為故事就這么完了?并沒有。
嫦娥雖然身在帝王側,但心,從未離開過羿。更驚人的是,她在被搶走之前,已經懷上了羿的孩子。
那個名義上是帝嚳之子的“摯”,其實是羿的骨肉。嫦娥給孩子取名“摯”,那正是東夷先祖少昊的名字。
終于,在生下摯之后,思念如潮水般將她吞沒。她拋下一切,千里尋夫,回到了東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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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怨侶,家恨國仇,他們都知道,這短暫的團圓,會招來帝嚳的雷霆之怒。整個東夷,都在為他們的命運憂心。
怎么辦?他們決定,為愛殉情。但這殉情,不是簡單的死亡,而是為了等待復活。
嫦娥想到了她的“好姐妹”——帝嚳的另一個妃子,簡狄。
簡狄,也就是后來的西王母。她所在的有娀氏部落,遠在昆侖一帶,掌握著“不死之藥”的秘密。
這種藥,考古學家考證,其實是一種以蟾蜍分泌物為主制成的毒藥,古人相信,吃下它并非真正的死亡,而是為了復活與再生,它甚至能用來制作木乃伊 。
于是,羿向西王母請藥,實則是嫦娥向簡狄求助。藥拿到了,嫦娥卻后悔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天下敬仰的大英雄,看著他們年幼的兒子,她舍不得讓羿去死。一個念頭閃過——她去。趁著羿不備,她吞下了那包藥。
張衡在《靈憲》里記載了一個細節:嫦娥臨走前,曾去找一位叫“有黃”的大師算卦。大師說:“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驚毋恐,后且大昌。”
卦象是“歸妹”,說你這一去,是獨自西行,哪怕遇到暗無天日的恐怖時刻,也不要害怕,因為你的后代,終將繁榮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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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那個夜晚,月光奇異地顫抖著,一個裊娜的身影,身不由己地升騰起來,朝著月亮,也朝著西王母所在的西方,冉冉而去。
后來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嫦娥在月宮里,起初并不美好。漢代人認為她變成了一只蟾蜍,也就是月中的精怪。
直到魏晉以后,人們才逐漸不忍心讓美人變丑,于是有了玉兔替她搗藥 ,有了吳剛替她伐桂。
月宮,終于變得不那么冷清了。
而在人間,幾百年后,這個故事竟然像中了詛咒一般,鏡里鏡外,嚴絲合縫地重演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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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朝時,東夷又出了一位英雄,也叫羿——為了區分,我們叫他后羿。他驅逐了昏君太康,成了新的霸主。但他剛愎自用,重用小人寒浞。
后羿有個妻子,名叫純狐,名字很美,卻意味著她同樣來自東夷的狐圖騰部落。歷史驚人的相似。后羿在外打獵,寒浞在內發動政變,殺了后羿,把他煮成肉湯,“殺而烹之,以食其子” 。
然后,寒浞霸占了純狐。而純狐,和當年的嫦娥一樣:她已經懷上了后羿的遺腹子。
后人,將兩個故事合一,有了嫦娥奔月的傳說。
所以,你看,在清冷的光輝背后,其實是一個女子在權力與愛情夾縫中的掙扎,縱然時光流轉千年,那些關于愛、背叛、犧牲與輪回的故事,從未停止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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