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晚特別講了她和母親的故事。有一次她回老家收麥子,母親從鋪蓋底下拿了200塊錢,說:“妮兒,這是我給人家干零活兒掙的,都給你。”從王晚記事起,她母親就幾乎沒有在外面干過活兒。給人家打的最長的一次工,還是在王晚2008年中考后的兩個月。那是母親干的頭一份工,也是王晚的頭一份。她們一起去附近村里給棉花授粉,一個月給300塊錢,從早晨6點干到晚上天黑,每天的工作時長都不低于14個小時。她們干了兩個月,兩人一共掙了1200塊錢。
這兩年,王晚大嫂的孩子大了,不怎么要照看了,母親開始有時間給人家干點活兒,比如薅草、種蔥、種蒜、摘辣椒。每次王晚都勸她不要去干,母親只是笑著不說話,等她說了半天了,母親才笑瞇瞇地說一句:“我一天能賺80,比閑著強。”母親將她賺的錢給王晚時,王晚心里不是滋味。她笑說:“我錢多得是,你這點錢不夠塞牙縫的。"母親執意要給她,說:“咱這個家最對不起的是你,沒讓你上大學,十來歲就上外面打工,花你錢不少,這錢少也是你娘的一片心意。”王晚死活不要,母親到底還是揣她兜里了。第二天一大早,王晚起來時,又將那錢偷偷放母親兜里了。幾個月后,母親給她打電話說:“我給你說個稀罕事,真是菩薩保佑了。”原來王晚表哥添了一個小兒,要過滿月,母親一聽要用錢就發愁,但沒承想早上一翻兜,突然蹦出來200塊錢。母親說:“是上次我給你,你又塞回來了不?”王晚沒承認,說那就是菩薩保佑。
王晚說:“我娘是不能改變的,她一旦變了,一切都變了,她只能待在那里,只有待在那里一切才會穩定下來。”但母親并沒有將她拖拽進去,而是試圖將她推出她的生活,推出農村,讓她去往更好的世界。母親曾對王晚說:“以前,我光催你結婚,有個孩子我就放心了,你跟我聊了幾回,我覺得不管你也不孬,權當是替我活得自由自在點。”而母親的200塊錢,好像也不只是錢,而是一種證明——證明她可以通過自己的勞動賺錢,證明她不需要“伸手給人家要”。王晚說:“勞動是他們保持尊嚴和體面的手段,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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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了劇作家何驥平的一段話,在《天下第一樓》里,有個角色叫修鼎新,在前清是貴族府里的清客,日常就是陪著少爺吃喝。大清亡了,他只能去飯館里做個迎賓。有一天他和廚師發生了口角,羞惱抱怨“現在連個廚子也敢罵我了。”這時堂頭常貴,也就是一個服務員領班,義正言辭講說:“以前人家叫你聲先生,看的是你主人的面子。現在你吃自己的飯,比那時候硬氣。我一個跑堂的,連兒子都看不起我,可我看得起我自己,凡是自己下力氣換飯吃的人,就是堂堂正正的人,別人就不敢看不起。”賈老師說,“世上有許許多多的活法,都值得理解和同情,但我的確最敬重王晚這樣堂堂正正生活的人。”
我想賈老師這里說得堂堂正正也不僅僅是擔起一份生計那么簡單,很多人都能養活自己,但內心卻并不一定有這份堂堂正正。關于跑外賣這份工作,這一兩年來有很多書站在很多個角度在討論,無論是媒體記者的立場,還是社會學和經濟學家的立場,又或是資本的立場,總而言之各有各的定義,各有各的肯定或批判。對我而言,王晚的這本書好就好在,在有如此多的聲音和評判的情況下,她始終保持了一種清晰且并不為外界所動搖的聲音,這實屬不易。她知道她所需要的是什么,她也知道她的價值來自何處,她直面她做出的每一個選擇,并且承擔其代價。這是我理解的“堂堂正正”。
最后王晚講到她對2025的展望,這是一份極其樸實但讀來很有力量的展望,我在這里也分享給你。王晚寫道:“對于未來,我也沒有期待自己跑很多,在休息了三個月后,我的心態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哪怕每天賺100塊錢,心里也不覺得慌,因為有那樣一個活我隨時都能干,隨時都能有收入,不像以前上班一樣,一旦離職了就不知道接下來工作哪里找,現在感覺心里更穩。2025年,我不再把自己的跑單行程安排那么滿,中午和晚上分別跑一會兒,其余時間出去閑逛,寫寫東西,再不就是賣風箏。就像朋友說的,我的時間和身體可以支離破碎,但自我必須完整。小時候,我娘看我手相說,你這手一看就是個勞碌命,其實人無論怎么活都是辛苦的,還不如選一個自己中意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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