緝私艦不緝私，改運黃金？一場瞞天過海的午夜秘運

文│關一鴻

國民政府中央銀行舊影

1949年1月的一天，原海關總稅務司署海務巡工司水佩爾接到了一封國民政府中央銀行發(fā)來的感謝狀。這封以中央銀行總裁俞鴻鈞名義寫的信中，語焉不詳地感謝海關圓滿完成中央銀行財產的運送工作，并附上一張兩萬元金圓券的支票作為獎金。作為當事人的水佩爾心知肚明，一點兒都沒客氣就收下支票，并馬上用私人密函向當時的總稅務司李度做了匯報。

盡管使用了海關密碼，又是舊海關總稅務司與各稅務司之間秘密聯絡的特殊管道，水佩爾在電文中仍很隱晦地使用了“把中央銀行財產從上海轉移到某一安全地方”的字眼。到底是什么財產？又是哪個安全地方？很多年以后此事才漸露端倪。

1975年由著名美國漢學家費正清等人編著的《中國海關總稅務司赫德書信集（1868一1907）》在美國正式出版，該書序言出自中國海關最后一任外籍總稅務司、美國人李度之手。他在序中寫道：“國民政府對海關的依賴（除了海關的收入之外）再一次顯現，在1948年末，國民黨政府要總稅務司以小小的緝私艦把80噸的黃金（按：約260萬市兩）及120噸銀元，從上海國庫轉移到臺灣。”此言一石激起千層浪，但當時各方均對此不置可否。

金錢！金錢！

關金券

拿破侖曾說過：“戰(zhàn)爭的要素有三，第一是金錢，第二是金錢，第三還是金錢。”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不久，西方國家就爆發(fā)了“黑色星期五”的經濟危機，世界經濟動蕩，只有黃金最堅挺。以美國為首的很多國家陸續(xù)改用金本位貨幣，就是以紙幣面值與黃金掛鉤，造成1929年世界金價大漲，銀價暴跌，這讓一直以海關銀兩為納稅支付手段的中國財政連遭重創(chuàng)。

不得已，國民政府于1930年1月15日宣布，凡海關進口稅一律以海關金單位計算，海關金單位定為0.601866克純金。當時1元關金相當于美金0.4元，從1931年起，海關開始征收關金。為方便繳納，同年5月1日，國民政府發(fā)行“海關金單位兌換券”，簡稱關金券。初期關金有10元、20元、500元等面額，僅供繳納關稅用。抗戰(zhàn)期間，國民政府軍費入不敷出，法幣貶值加劇，就打起了關金券的主意。1942年2月1日，國民政府宣布關金券與法幣的兌換率并投入正常的流通渠道，使得關金券失去了僅作關稅支付手段的地位，變相成了另一種流通貨幣。下場一樣很慘，從發(fā)行面額就可以看出，到了1948年，關金券的最大面額達到了25萬元。

進入1948年，國民黨軍隊在戰(zhàn)場上兵敗如山倒，但仍趕不上金融崩潰的速度。低面值的法幣與關金券，比造紙廠的原料還便宜。國民政府只得換發(fā)新的貨幣一一金圓券，并強制老百姓把自家的黃金白銀、美鈔拿出來兌換，2元金圓券換一塊銀元。誰也沒想到，才到1949年1月，銀元就漲到1000元兌一塊。不知道水佩爾有沒有立刻將“兩萬元金圓券的支票”獎金兌成20塊銀元，否則拖延到四月份，就只能兌換千分之一塊銀元了。

密令！密令！

“海星號”海關緝私艦艇

國民黨算計到自己在大陸的敗局已無法挽回，早早就做了打算。1948年強制兌換的金銀都存在上海中央銀行的地下金庫里，可不能便宜了共產黨。所以就有了運送黃金、白銀儲備到臺灣的計劃。

1948年11月底的一天下午，停泊在黃浦江海關碼頭的海關巡緝艦“海星號”艦長鐘福林突然接到水佩爾的一道秘密指示，命令該艦執(zhí)行一個任務，并強調嚴格保密，船只起航前任何人不得離船。

艦長立刻下令全體艦員停止休假，并叫大副做好起航的準備。船員們都已經習以為常，以為這是一次緝私的突擊行動。天色昏暗，“海星號”緩緩移泊外灘江海關碼頭靠岸。熟悉上海的都知道，江海關碼頭對面就是著名的江海關大樓，旁邊一座更高的建筑便是中國銀行。船一靠岸就被江海關港警布置的警戒線包圍起來，一些便衣人員也陸續(xù)登艦，電臺實行靜默管制。關員和船員議論紛紛，卻大氣也不敢出。就在這天凌晨，天剛蒙蒙亮，住在上海外灘和平飯店的一名英國記者，打著哈欠從前晚的宿醉中醒來。他伸了個懶腰，無意中朝窗外的外灘碼頭上瞥了一眼，被一個奇怪的現象吸引了。原本燈火通明、人影憧憧的外灘碼頭，此刻卻冷冷清清，隱隱綽綽有一些持槍的軍警在警戒，警戒線盡頭的江海關碼頭停靠的是他非常熟悉的“海星號”。一些苦力抬著沉重的木箱，從中國銀行出來，向不遠的“海星號”走去。在這個敏感的時候，從銀行金庫里搬運如此沉重的木箱，莫非是黃金？目的是哪兒呢？他猜測是臺灣。想到這，他立刻通過飯店的電傳系統，向倫敦總社和世界其他各大媒體發(fā)出了一條震驚的消息：中國政府的黃金儲備正在被運走！第二天路透社轉發(fā)了這條消息，并言之鑿鑿地說，“國民黨政府央行偷運黃金”。這一下，如捅了馬蜂窩，輿論嘩然，國民政府卻三緘其口。

晨曦微露時，“海星號”趁著潮水離開碼頭。駛到吳淞口，霧靄中兩艘國民黨海軍的美制護衛(wèi)艦隱隱出現，一番燈光聯絡后與“海星號”匯合，一同消失在茫茫的大海深處。兩天后，“海星號”抵達基隆港二號碼頭，幾部大卡車早已等候多時。消息傳出，就在1948年12月圣誕夜那天，上海發(fā)生了鬧出人命的黃金擠兌慘劇。

冒險！冒險！

任職于上海江海關“海星”號上的船員范元健

那國民政府放著自己的海軍兵艦不用，怎么用海關緝私艦呢？很簡單，自己的海軍既不靠譜又顯眼。1949年國民政府總共有九十多艘艦船投共，如果運黃金的艦船也投了共，那不是更虧大了嗎？舊海關一直宣稱是超政治的國際官廳，對海關系統內左傾、甚至是共產傾向的人員，基本采取的是調離、分散的方式，并不把他們交給國民政府處置，所以共產黨在舊海關系統內發(fā)展了好幾個不同領導系統的地下組織，并基本安全工作到解放。不過，國民黨這出人意料的運送方式，連海關系統內部的地下黨也沒有發(fā)現。針對國民黨使用“海星號”運送黃金，江海關的地下黨發(fā)動黨員和積極分子放出口風，再利用海關緝私艦艇運送黃金，就挾持黃金投奔解放區(qū)。國民政府也含糊了，只得冒險讓海軍的艦艇運送，不過，“海星號”這次運送的是中央銀行黃金儲備中最大的一筆金銀。

“海星號”在海關緝私歷史上頗有來歷。舊中國海關先后擁有兩艘“海星號”，這兩艘巡緝艦的歷史各不相同，命運各異。海關擁有緝私艦艇的歷史很悠久，據說最早的一艘海關專用緝私艇出現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江海關。后來因為港九地區(qū)珠江口海域“洋藥”走私嚴重，陸續(xù)為粵海關、九龍關添置了幾艘蒸汽推進的快艇。二十世紀初海關總稅務司署設立海務處，主要負責建設、維護、保養(yǎng)中國沿海助航設施，除先后向英國購買了幾艘船只外，稍后又向香港太古船廠訂購了幾艘2000噸級的專用海關艦艇。這些艦除裝備輕重機槍外，還特別裝備了一門“哈奇開斯”三磅主炮，這在當時還是頗具威力的，這其中就有第一艘“海星號”。“七七”事變爆發(fā)后，華北淪陷。日本海軍憑著其絕對優(yōu)勢橫行東海，國民政府海軍很快就煙消云散，駐守煙臺的海關華北緝私艦隊也被日本海軍搶的搶，沉的沉。剩下的幾艘僥幸逃回上海。1937年8月13日日寇進攻上海。槍林彈雨中，海關最大的“福星艦”被日軍劫奪，“海星號”冒險駛往長江上游躲避，1938年10月還是被日軍戰(zhàn)機炸沉于長江中游。

抗戰(zhàn)勝利后，海關迅速籌備恢復緝私艦隊，以象征性價格從美國的戰(zhàn)爭剩余物資中選購退役艦艇，改裝成海關巡緝艦。其中一條被重新命名為“海星號”，該艦有61名艦員，主要承擔中國沿海燈塔、燈標設施的建設與維護，日常燈塔的供應保障。同時船上還配備有輕重武器，也可遂行緝私任務。上海解放后，海關總稅務司署，江海關及包括“海星號”在內的大批關產，在以丁貴堂為首的海關愛國人士的努力下，都完好保留了下來。

1950年根據政務院的指示，海關總署將海務、港務的職責任務及相關人員、裝備、房產設施都移交給當時中央人民政府交通部，其中就包括這艘“海星號”。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