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到了1945年，雖然把侵略者趕走了，山城里的日子卻沒好過到哪兒去。
那些在學校教書的、在衙門坐班的，還有拿軍餉的弟兄們，一個個愁眉苦臉，哪有半點劫后余生的快活樣？
擺在他們面前的日子荒誕得要命：兜里的鈔票面額越印越大，可買東西的時候，那錢就像長了翅膀一樣縮水，速度快得嚇人。
從盧溝橋事變到這時候，整整八年，國民政府往市場上灌的紙幣多了五千多倍。
這哪是鬧錢荒啊，這明擺著是管理層把家底都賠了個精光。
很多人覺得這事兒沒法子，誰讓打仗燒錢呢？
可要是剝開那層皮仔細瞅瞅當時的決策思路，你就會發現，這場大崩盤其實是各方自私自利、行政一團亂麻，加上地方勢力各搞各的，硬生生把這個攤子給折騰黃了，純屬溫水煮青蛙式的政治自殺。
想要搞明白這爛賬怎么回事，咱得替那會兒管錢袋子的孔祥熙捋捋思路。
在全面開打前的那十年里，南京那邊也不是沒想過招。
1931年那會兒就取消了關卡費，1934年又清了亂收費，1935年還統一了法幣。
上頭心里跟明鏡似的：只要仗一打，沿海的稅源肯定得丟，得趕緊在內地找點新進項，比如打打所得稅的主意。
沒曾想，這些規劃一落地就全抓了瞎。
等到1937年真刀真槍開干時，底下的財稅體系還是各過各的，壓根兒沒捏成一個拳頭。
隨著大城市和碼頭一個個被占了，國民政府以前最依仗的進出口稅收瞬間縮水到沒了影。
這會兒，擺在當家人面前的就剩下四條道：頭一個就是拼命加稅，第二個是跟百姓借錢，第三個是去國外求援，第四個是直接開動機器印票子。
這幾條道，重慶那邊到底是怎么走的？
先說這頭一招：加稅。
名義上稅種增加了不少，可算起總賬來寒磣得緊。
到了1939年，所有的稅收加一塊才占進項的5%。
后來哪怕把收糧食的權力硬收上來，搞什么“田賦征實”，到勝利前夕，這塊收入也才勉強占了8%左右。
為什么錢收不上來？
根子上爛了兩處。
頭一個就是說話不頂用，中央雖然派了省里的頭兒，卻管不住當地的錢袋子。
像張治中在湖南任上就發現，底下的縣城還在亂發自己的鈔票，當官的和土豪劣紳穿一條褲子，稅款在半道上就被截胡了。
再一個就是太不公平。
城里的大老板本來該多出錢，因為物價飛漲他們賺得最兇。
可這些人要么朝里有人，要么自己就是權貴，漏稅跟玩似的。
到頭來，倒霉的全是拿死工資的老實人。
這種做法直接把政府的信譽給敗光了。
接著看第二招：發公債。
本來這招是為了把多余的錢收回來，回籠法幣。
可到了1939年，孔祥熙也只能嘆氣說賣不動了。
最搞的是，各省居然在和中央搶生意。
1942年查下來，起碼有十幾個省在偷摸發自己的債，數額比中央還大，四川一個地方就發了快九千萬。
老百姓又不傻。
眼見著官軍都擋不住敵人，物價一天一個樣，誰會拿血汗錢去買廢紙？
結果，所謂的公債多半是銀行自己買自己的，除了多造點賬面數字，啥用沒有。
至于第三招：指望洋大人。
大家都說那時候有美援，可1941年以前，美方的態度冷得讓人打哆嗦。
人家給歐洲盟友那是上百億，給咱呢？
才兩千多萬，差了五十多倍。
即便到了1942年，美方給了幾億貸款，可執行起來也是麻煩不斷，兩邊吵得臉紅脖子粗。
等到最關鍵的時刻，真正落到手里的黃金就一點點，對于龐大的開銷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所以說，當收不到稅、借不著錢、求不來援時，重慶方面只剩下最后一條死路——玩命印錢。
這可是喝毒藥解渴，自尋死路。
1937年那會兒，法幣也就二十億，手里的準備金還挺足。
到了1942年，一下子翻到了三百億。
等到了1945年，更是漲到了驚人的萬億規模。
每一張新印出來的票子，都是在吸老百姓的血，把大家伙兒的財富全給卷走了。
如果說貶值是無奈，那資源配置上的混亂就是徹頭徹尾的人禍。
直到1944年快撐不住了，才在別人建議下搞了個生產委員會。
在那之前，各部門之間基本不通氣。
后方雖然蓋了不少廠，可規模小得像作坊，一年的鋼產量還不夠塞個牙縫，連個正經工廠的樣子都沒有。
最后一根稻草是1944年的豫湘桂大潰敗。
日軍這一頓猛沖，把河南、廣西這些地方的工廠全毀了，有的行業損失了九成以上。
這意味著重慶不僅兜里沒錢，連干活的工業根基也徹底斷了氣。
往回看，這場財政大崩盤不能全怪日本人的飛機。
它暴露出的是那個政權底子里的無能。
它既沒本事建立一套公平的稅務體系去找富人收錢，也沒信用讓窮人長期支持。
它只能靠糟蹋以后、吸干那批最守規矩的“固定工資階層”的血來續命。
這種“決策懶政”的代價大得沒邊。
當1945年勝利真的來了，政府在大家伙兒心里的那點信任早就透支干凈了。
那些在八年里被通脹收割得一貧如洗的人才和官員，心里已經跟這個攤子徹底掰了，離心力越來越強。
這筆亂賬，蔣介石和孔祥熙那時候可能覺得自己是有難處，但歷史到最后算得明明白白。
一個收不上錢、管不住人、沒人信的組織，就算贏了眼前的仗，遲早也會被自己造出來的這堆爛攤子給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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