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唐書·褚遂良傳》載,唐太宗溺愛皇子李泰,對其耽于酒色、奢侈逾制之舉不以為然,并以舜帝作漆器、大禹雕祭器為例駁回朝臣進諫。褚遂良挺身而出,直言進諫:“奢靡之始,危亡之漸。”此八字箴言言簡意賅、發人深省,表明奢侈享樂與政權興衰、人事成敗存在深刻關聯。奢靡之風的萌發,往往是危亡之患的開端;細微弊病的積累,終將釀成傾覆之禍。這既是對歷史規律的總結,更是對為官從政者的告誡。
先秦諸子早已洞悉奢儉與家國命運的內在聯系,留下諸多警世箴言。《墨子·辭過》斷言“儉節則昌,淫佚則亡”,將節儉的操行與國家興亡相關聯;《荀子·富國》中強調“足國之道,節用裕民”,指明節儉是強國富民的根本;《管子·八觀》亦云“國侈則用費,用費則民貧”,揭示了奢靡對民生的侵蝕。“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焉者矣”,為官從政者的言行對國家、社會都有極大影響。
部分為官從政者對奢靡之風存在認知誤區,將奢侈享受異化為地位與權力的象征,這類誤區或源于攀比心理,或滋生自貪欲膨脹。《后漢書·仲長統傳》中記載,東漢末年的官僚貴族“妖童美妾,填乎綺室;倡謳妓樂,列乎深堂”,甚至“三牲之肉,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敗而不可飲”,將鋪張浪費當作炫耀的資本。西晉時期,石崇與王愷更陷入荒誕的奢靡“競賽”:王愷以飴糖洗鍋,石崇便以蠟燭代薪;王愷作紫絲步障四十里,石崇則以錦緞步障五十里相敵;王愷得武帝所賜珊瑚樹高兩尺許,石崇竟揮鐵如意將其擊碎,隨即取出家中三四尺高的珊瑚樹六七株,任其挑選。這種毫無節制的奢靡,看似是貴族間的“任性斗氣”,實則是對民脂民膏的肆意揮霍,最終為王朝的覆滅埋下了隱患。
奢靡之害的源頭,往往在于“始”之不慎。《周易·系辭下》有言“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奢靡之風的蔓延,往往始于細微之處的失守。奢靡并非總是以觸目驚心的面目出現,而是披著“人之常情”“禮儀所需”的外衣悄然滲透。正如《韓非子·喻老》所云“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孔子亦有“奢則不孫(遜),儉則固。與其不孫(遜)也,寧固”的告誡,強調奢侈會讓人驕縱無禮,而節儉雖稍顯寒酸卻能堅守本心,因此兩相比較,寧儉勿奢。反觀歷史上的貪官污吏,無一不是從“小奢”走向“大奢”,最終墮入腐敗深淵。清乾隆時期官至戶部尚書、軍機大臣的和珅,初入仕途時生活簡樸,勤勉盡責,對官場侈靡之風亦有清醒認識,曾多次拒絕下級行賄。但在長期宦海生涯中,他逐漸放松操守,憑借乾隆皇帝的寵信,權力日益膨脹,貪腐行為愈演愈烈。為官期間,他大肆斂財,家產數額極為驚人,生活奢靡無度。乾隆皇帝駕崩后,嘉慶帝迅速查辦和珅,將其家產全部抄沒充公,和珅最終被賜自盡,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歷代清官廉吏,無不以戒除奢靡、堅守節儉為執政之要。春秋時期,秦相百里奚拒享奢華,秦穆公用五張黑羊皮將他從楚國贖回并拜為大夫后,多次賜予封地與豪宅,均被他婉拒。他的宅邸與普通士人無異,車馬僅夠滿足禮儀需求。故百里奚去世后,秦地人民自發對其懷念和追思,“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勞不坐乘,暑不張蓋,行于國中,不從車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庫,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國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謠,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北宋趙抃與包拯同列《宋史》廉吏傳,其“鐵面御史”之名與“包青天”并稱,尤擅以儉革除地方奢靡積弊。1058年他擔任成都轉運使時,當地官員借“接風”“餞行”“賀壽”等名義大肆公款吃喝,甚至以奢靡排場相互攀比。趙抃入川時僅帶一隨從、一匹馬,行囊中唯有“一琴一鶴”,上任首日便謝絕所有接風宴請,更提出“三廉”的理念——廉于身、廉于職、廉于風。他深入茶館傾聽民聲,摸清奢靡陋習根源后,下令禁絕官員間一切饋贈酒禮,對頂風違紀者嚴懲不貸,即便是偏遠小邑的貪腐小吏,也絕不姑息。兩年后他奉調回京,行囊依舊只有琴鶴與簡樸行裝,蜀地奢靡之風竟“一洗而空”,蘇軾贊其“清獻先生無一錢,故應琴鶴是傳家”(“清獻”為趙抃的謚號)。清代于成龍從羅城知縣一路升至兩江總督,一生始終清苦自守,日常粗茶淡飯,多以青菜為食,百姓尊稱其為“于青菜”。他為官期間嚴禁饋贈、力戒奢靡,去世時家中無有余資,僅存舊衣數件,康熙帝因此贊譽他為“清官第一,古今罕有”。
以“奢靡之始,危亡之漸”為戒,絕非停留在口頭。對為官從政者而言,首要在固本慎始。《論語·顏淵》有言“政者,正也”,為政者當以道德立身,以公義處事,摒棄特權思想,常懷敬畏之心。宋代《油污衣》詩說:“一點清油污白衣,斑斑駁駁使人疑。縱饒洗遍千江水,爭似當初不污時。”為官者當如“白衣”,一旦“清油”滴入,再難恢復潔白之初。明代官員王廷相經常向下屬講說“轎夫新鞋”故事,每每感慨道:“居身之道,亦猶是耳,倘一失足,將無所不至矣!”清人張伯行《卻贈檄文》寫道:“一絲一粒,我之名節;一厘一毫,民之脂膏。”將“慎始”融入為官之道,用之警醒自勵,終身保持廉潔清正的高貴品質。
其次當堅守慎獨慎微。鄭玄云“慎獨者,慎其閑居之所為”,為官者即便在無人監督之時,也應堅守原則、不越雷池。東漢楊震“四知拒金”的典故傳為佳話,有人深夜向其行賄,稱“暮夜無知者”,楊震嚴詞拒絕:“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元代張養浩在《牧民忠告》中強調為官者不僅要自身廉潔,更要注重家風建設。北宋包拯“居家儉約,衣服器用飲食如初宦時”,對家人嚴格約束,立下“后世子孫仕宦,有犯贓濫者,不得放歸本家。亡歿之后,不得葬于大塋之中”的家訓,其清廉家風世代相傳。
最后當堅持秉公用權。《商君書·修權》有言“公私之分明,則小人不疾賢,而不肖者不妒功”,強調公權公用的重要性。唐代張九齡曾言“官爵者,天下之公器也”,強調為官者不可濫用權力謀取私利。“奢靡之始,危亡之漸”至今仍警示著為官從政者——真正的危機,從來不是突如其來的災難,而是日常點滴的侵蝕;可怕的敵人,從來不是外部的威脅,而是內部的腐化。
◎本文原載于《學習時報》(作者:周生杰),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