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半導體產業政策主題演化及政策效應研究

以1978—2022年間國家、省、市三級政府頒布的2 935份半導體產業政策文本為研究對象，利用共詞分析、LDA和DTM主題建模法挖掘政策文本主題，并運用Nvivo、Gephi和LDAvis等工具對分析結果進行可視化處理，進而總結出中國半導體產業政策主題的階段演化特點和層級關聯特征：一是政策高頻詞覆蓋全面，并隨產業環境和發展戰略變化而演進；二是政策主題演化呈現出國家層面漸進性變遷、省級層面逐步系統化、市級層面逐漸多元化的特征；三是政策主題在不同行政層級間的演化呈現出逐級有序性、協同遞進性、時代演進性、層級滯后性和策略差異性等特點。在此基礎上，研究提出明確產業發展政策重點、完善多層級政策傳導機制、加強層級間政府的協同聯動、實施差異化層級政策布局等建議。

半導體是現代信息技術的基石，也是培育戰略性新興產業、推動數字經濟發展的重要支撐。隨著中美戰略博弈加劇，半導體成為國際科技競爭的焦點，我國如何在競爭中突破技術封鎖，實現半導體產業的自主可控，已成為重大戰略議題。半導體產業的發展是國家戰略與市場機制二元結合的體現，產業政策在其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為此，我國已出臺大量政策，以推動半導體產業實現跨越式發展。在特定產業的政策體系中，不同階段的政策演進反映了政策制定者對產業發展趨勢的把握以及對市場需求的響應，不同層級的政策演化則反映出產業政策在系統性銜接方面的一致性和匹配性問題。探究特定產業政策的動態演進規律和層級演化特征，有助于理解政策發展的歷史邏輯、現實需求和未來趨勢。本文從歷史角度出發，基于國家、省和市三級行政層級，對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文本進行主題挖掘與可視化分析，旨在厘清不同行政層級間半導體政策主題的階段演化特點和層級關聯特征，以把握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發展的內在邏輯，為政策優化提供參考。

1 研究設計

1.1 研究框架

文本挖掘技術是指從文本中獲得隱含知識和潛在價值信息的技術，目前已廣泛應用于政策、報告等非結構化文本的分析。使用Python語言對政策文本進行挖掘，能夠獲取深層次的政策潛在語義和元政策要素等信息。在此基礎上，可采用潛在狄利克雷分布（Latent Dirichlet Allocation,LDA）主題模型提取文本主題，并借助動態主題模型（Dynamic Topic Model,DTM）分析主題隨時間的演化過程。因此，通過LDA和DTM模型對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文本進行深度挖掘，可準確刻畫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擴散、學習與創新的路徑演變。

本文的政策文本挖掘流程主要分為4個階段，如圖1所示。首先，收集政策文本并劃分政策發展階段。收集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國家、省、市三級政府頒布的半導體產業相關政策文本，并對政策樣本的發展階段和發文部門行政層級進行劃分。其次，對政策文本進行分詞處理，運用Jieba分詞工具處理導入Python中的政策文本，去除與研究無關的字符，提取高頻詞組并繪制云圖。再次，構建DTM模型計算政策發展不同階段的主題相似度，并運用?；鶊D對模型計算結果進行可視化處理，進而分析得出政策主題的階段演化特征。最后，構建LDA模型測度同一發展階段中政策主題的困惑度和主題強度，并運用Gephi軟件將計算結果進行可視化展現，進而分析得出政策主題的層級演化特性。

圖1 研究框架

1.2 研究方法

1.2.1 LDA主題生成模型

LDA主題生成模型始于信息科學領域，也稱為三層貝葉斯概率模型，包含詞語、主題和文檔等3層結構，主要用于識別大規模文檔集或語料庫中潛藏的主題信息，計算公式如式（1）所示。

式中：p(w|d)表示詞語—主題—文檔模型，p(w|t)表示主題—詞語分布模型，p(t|d)表示文檔—主題分布模型。

區別于政策關鍵詞，政策主題由一組關聯關鍵詞共同界定，難以憑個別詞匯確定。因此，本文將LDA主題生成模型與LDAvis可視化方法相結合，更加直觀地展現政策主題的具體內容和層級關聯，進而揭示公共政策領域文本數據中的主題結構和相關性。

1.2.2 DTM動態主題模型

DTM動態主題模型是基于LDA模型發展而來的一種無監督機器學習的文檔主題生成模型，主要用于分析文檔集中的主題動態演變情況；其核心思想是通過建立時間序列模型，分析文檔集的主題時序演化規律。具體而言，該模型將文本劃分為多個時間片，并假設每個時間片中的文檔都服從相同維度的主題模型，但每個時間片中的主題分布和詞分布隨時間變化。DTM模型根據前一個時間片中的主題分布和詞分布來預測后一個時間片中的主題分布和詞分布，從而形成一個動態的主題演化過程，彌補了LDA模型只能對靜態文本建模的缺陷，具體原理如圖2所示。其中，K表示主題個數；A表示時間片內的文檔數量；N表示文檔中詞的數量；z和w表示最終生成的主題和主題詞；α和β為狄利克雷先驗分布參數，分別表示每個文檔可能的主題分布和每個主題可能的詞分布；θ為該文檔的主題模型，表示服從帶有參數α的狄利克雷分布。

圖2 DTM理論模型

2 數據獲取與預處理

2.1 數據來源

本文以政府官方網站為核心數據源，以北大法寶、北大法意等政策數據庫為補充進行檢索，以“芯片”“半導體”“集成電路”“微電路”等為檢索關鍵詞，收集了1978—2022年間我國國家、省和市三級政府頒布的所有與半導體產業發展相關的政策文件。為確保分析對象的全面性與研究結果的準確性，本文對收集到的政策文本進行進一步篩選和整理。首先，所選政策發布主體須為各級政府及其下屬官方部門，剔除已經廢止、失效的政策文件，得到3 014份政策文件；其次，逐一閱讀所得政策文件，確保其內容與半導體產業發展具體措施緊密相關，剔除僅傳達態度的文件；最后，對篩選所得的政策文件進行回溯檢索，剔除重復出現的以及函、復函等政策文件，最終得到有效政策文本2 935份。其中，國家級政策文件326份，省級政策文件1 361份，市級政策文件1 248份。

2.2 階段劃分

本文在現有關于我國半導體產業發展歷程研究的基礎上，結合改革開放以來半導體產業發展過程中的關鍵歷史事件和重大政策，劃分其發展階段。

①調整起步階段（1978—1989年）。1978年，全國科學大會審議通過了《1978—1985年全國科學技術發展規劃綱要》，明確了“解決大規模集成電路的工業生產的科學技術問題，突破超大規模集成電路的技術關”的奮斗目標。隨后我國引進建設24條集成電路生產線，并確立了改革開放以來我國首個半導體產業發展戰略——“531戰略”，結束了我國長期在封閉狀態下發展半導體產業的歷史，開啟了集成電路產業建設的基礎布局。自此，我國半導體產業進入調整起步階段。

②探索發展階段（1990—1999年）。1990年起，為解決我國半導體行業存在的“散、亂、差”問題，國家先后實施908、909工程，開啟了以國家計劃為指導、以重點項目為驅動的產業發展新道路。這是我國實現半導體自主生產和獨立創新的重要嘗試，不僅為半導體產業發展做出了政策探索，也為后來的大基金、第二次“909工程”的實施積累了寶貴經驗，對產業發展起到了顯著的示范和催化作用，帶動了2000年以后全國各地積極發展半導體產業的熱潮。

③全面建設階段（2000—2013年）。2000年起，為滿足日益增長的國內市場需求，改善中高端集成電路對外依賴度過高的局面，我國政府相繼出臺《鼓勵軟件產業和集成電路產業發展的若干政策》《進一步鼓勵軟件產業和集成電路產業發展的若干政策》等文件，與“核高基”重大專項協同驅動產業發展，催生了中芯國際、長電科技和海思半導體等本土半導體企業，并推動臺積電等代工大廠以及外資獨資企業在我國內陸地區設廠投產。至此，我國半導體產業在設計、制造、封裝測試、裝備材料等領域的能力得到大幅提升，半導體產業鏈初具規模。

④戰略深化階段（2014—2022年）。在我國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的背景下，2014年出臺的《國家集成電路產業發展推進綱要》確立了集成電路產業戰略性、基礎性和先導性的地位，將其提升至國家戰略高度，并配套設立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通過政策引領和資本扶持協同推進半導體產業發展。同期，以技術封鎖為主要形式的中美貿易摩擦日益加劇，促使我國更加關注半導體產業自主創新和本土化發展，其戰略地位進一步上升。

2.3 數據預處理

2.3.1 數據分組

首先，將國家級、省級、市級分別編號為（1）、（2）、（3），將4個政策發展階段按時間順序編號為a、b、c、d；其次，依據層級和階段將樣本政策劃分為（1—a）、（1—b）、（1—c）、（1—d）、（2—a）、（2—b）、（2—c）、（2—d）、（3—a）、（3—b）、（3—c）、（3—d）共12個組別；最后，按組別對政策文本進行預處理。

2.3.2 高頻詞衡量指標選取

高頻詞能有效反映某一研究領域的主題熱點，本文依據Donohue提出的高頻詞—低頻詞界分理論計算詞頻界分點，以確定高頻關鍵詞，進而利用文本挖掘技術對3個層級不同階段的半導體產業政策文本中的高頻關鍵詞進行挖掘和分析。界分公式如下所示，其中I1表示詞頻數為1的主題關鍵詞個數。

本文利用Python的Jieba分詞工具對政策文本進行分詞處理。首先，匯總哈工大停用詞表、百度停用詞表、中文常用詞停用詞表、川大停用詞表等常用停用詞表，形成基礎停用詞庫。其次，自主添加與本文內容無關的詞匯對停用詞庫進行擴充，形成適用于本文的專屬停用詞庫。再次，對預處理后的12組政策文本進行詞頻統計，依據高頻詞—低頻詞界分理論確定詞頻閾值，提取高頻詞，并按詞頻降序排列。最后，對高頻詞進行人工二次篩選，剔除無關詞匯，得到各層級各階段的半導體產業政策“高頻關鍵詞—詞頻”詞表，共計12組。本文將這12組詞表作為高頻詞分析的基礎，并使用Nvivo12軟件繪制各層級各階段的詞云圖，以便直觀對比分析其政策關注焦點。

2.3.3 主題階段性演化衡量指標選?。―TM)

在政策主題的階段性演化分析中，本文參考Mimno等的研究成果，選取主題一致性、主題熱度、主題相似度等3項指標。首先，通過計算主題一致性確定最佳主題數；其次，基于最佳主題數計算各階段的主題熱度分布；最后，通過計算各階段的主題相似度，分析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的主題演化路徑。

①主題一致性計算。選取R?der等提出的計算指標作為衡量主題一致性的參數，其基本原理為基于文檔并發計數，利用one-preceding分割法（即每個詞只與位于其前面的詞組成詞對）和對數條件概率計算連貫度。CUmass值越高，表示主題的連貫性越好，具體計算公式如下。

式中，N為詞語總數，p(wj)表示在給定主題下第j個詞語的出現概率，p(wi,wj)則表示在給定主題下第i個詞語和第j個詞語的共現概率。

②主題熱度計算。支持度指標主要用于解釋主題強度特征，其值反映了特定時間段內該主題的突出程度?；贒TM模型輸出的“文檔—主題”矩陣，可計算每篇政策文檔屬于某個主題的概率。利用支持度指標計算主題強度的公式如下。

式中，表示在當前時間片段t下主題k的強度，分母表示當前時間片段t下所有的文檔數量，分子表示當前時間片段t下主題k的支持文檔數量。值越大，表示主題強度越大。

③主題相似度計算。主題相似度可通過計算兩個文檔對應的主題概率分布來度量。本文利用gensim庫中的Hellinger函數，計算不同階段主題的相似度，并根據相似度繪制?；鶊D，以可視化主題內容的演變過程，進而分析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的主題演化路徑。

具體而言，一方面，通過計算各階段的主題一致性，選取區間內一致性最高值CUmass對應的主題數作為最佳主題數n，再基于各階段的最佳主題數n計算每個主題的熱度，并繪制主題熱力圖。另一方面，設置最佳閾值篩選低熱度主題，對篩選后的主題進行主題相似度計算，根據計算結果選取合適的相似度閾值作進一步過濾，并繪制桑基圖，以此分析半導體產業政策的主題演化路徑。

2.3.4 主題層級性演化衡量指標選取（LDA)

在政策主題的層級演化特征分析中，本文參考吳瑞鵬等的研究成果，選取困惑度和主題強度作為衡量指標，并通過繪制社會網絡圖對LDA概率模型的計算結果進行可視化分析。

①困惑度計算。選取困惑度（perplexity）指標評估不同主題數目下模型的性能，困惑度值反映模型對新文本數據的預測能力。困惑度值越低，表示模型對文本數據的適應性越強，越能夠提取出有意義的主題。計算公式如式（5）所示。

式中：perplexity(D)代表總文檔的困惑度，M代表總的文檔數，Wd代表第d篇文檔中的詞語數量。困惑度越低，說明聚類效果越好。

②主題強度計算。主題強度是指主題的研究熱度與受關注程度，而政策主題強度則反映了主題在政策文本中出現的頻次與受關注度。通過對政策的主題強度分布進行分析，可以進一步了解不同層級下，各個主題在政策語料庫中的相對分量。計算公式如式（6）所示。

式中：Ti表示第i個詞語的主題強度，pid表示第i個詞語在第d篇文檔中的出現概率。

將預處理后的12組政策文本數據分別導入Python進行LDA模型的構建與訓練，通過迭代計算和困惑度評估，確定每組文本的最佳主題數N。為確定最低困惑度（perplexity），調整可變參數范圍并進行迭代計算，選取每組文本困惑度最低值對應的主題數作為該組的最優主題數N。在具體操作上，首先，利用LDA主題模型對不同層級的政策文本進行主題挖掘，根據式（5）以困惑度為評估主題聚合效果的指標，將主題數（Topics-Num）的搜索范圍設置為5～25，主題詞數（WordsNum）設置為10～31，每組迭代次數設置為462次。其次，由于各組政策文本的樣本數量不同，每組困惑度最低值所對應的主題數也各不相同，因而選取每組文本困惑度最低值所對應的主題數作為該組的最佳主題數，具體如表1所示。最后，根據式（6）計算各主題強度，基于計算結果，使用LDAvis工具對主題詞云圖、主題間距和“文檔—主題”相關性矩陣等內容進行可視化展示。

表1“層級—階段”最佳主題數

3 結果分析

3.1 政策文本高頻詞分析

政策高頻詞是對政策主題的直接反映，本文以高頻詞—低頻詞界分理論為基礎，結合實際情況確定我國各層級各階段半導體產業政策的主題關鍵詞，將詞頻大于30的關鍵詞確定為分析對象，并按詞頻降序排列，形成高頻詞表。隨后，使用Nvivo12軟件繪制詞云圖，以可視化展現各層級各階段政策高頻詞的分布特征。國家級、省級和市級層面的政策高頻詞詞云圖分別如圖3、圖4、圖5所示，其中（a）、（b）、（c）、（d）分別對應調整起步階段、探索發展階段、全面建設階段和戰略深化階段。

圖3 國家級半導體產業政策各階段高頻關鍵詞詞云圖

圖4 省級半導體產業政策各階段高頻關鍵詞詞云圖

圖5市級半導體產業政策各階段高頻關鍵詞詞云圖

在調整起步階段，我國半導體產業處于發展初期，三級政府共同關注的焦點主要包括“集成電路、計算機、經濟效益、科學技術”等。此外，各級政府的關注焦點分別如下：國家層面有“電子、進出口、技術改造”等；省級層面有“審批、成果、進出口”等；市級層面有“微電子、所得稅、無息貸款”等。

在探索發展階段，三級政府共同關注“科學技術、高新技術、投資”等內容，延續了調整起步階段的政策焦點，著重關注半導體產業的技術發展。此外，各級政府的關注焦點分別如下：國家層面有“產業化、技術創新、成套設備”等；省級層面有“集團公司、科研機構”等；市級層面有“外商投資、信貸資金、產權”等。

在全面建設階段，三級政府共同關注“自主、開發、中小企業”等內容。此外，各級政府的關注焦點分別如下：國家層面有“對外開放、擴大規模、網絡化”等；省級層面有“企業和產品認定、高等教育、減免稅、投融資”等；市級層面有“資金、所得稅”等。

在戰略深化階段，三級政府共同關注“產業鏈、創新、融合、數字化”等內容。此外，各級政府的關注焦點分別如下：國家層面有“協同、人才激勵”；省級層面有“現代化、產品化、多元化”；市級層面有“完善政策體系、知識產權保護”等。

由上述分析可知，政策高頻詞涵蓋內容全面，不僅包括人才、資金等半導體產業發展所需的核心驅動力相關詞匯，也包括數字化、多元化等表征半導體產業發展方向與趨勢的詞匯，體現了我國政府力圖多措并舉、全面系統地推進半導體產業發展的決心。此外，隨著國際形勢變化和我國半導體產業鏈逐步完善，政策高頻詞中增添了自主創新和產業鏈協同發展等內容，反映了我國政府對半導體產業環境變化及其戰略性地位的認知。

3.2 不同階段間的政策主題演化分析

本文計算我國各層級政府制定的半導體產業政策在各階段不同主題數目下的主題一致性，以確定DTM模型的最優主題數。主題一致性數值越高，表示主題語言模型性能越好。在確定最優主題數后，通過DTM主題分布模型計算得到各層級的政策主題分布，根據公式計算出各階段的主題熱度并繪制熱力圖，以反映半導體產業政策關注重點的階段性演變。受文章篇幅所限，本文僅展示國家層面的計算結果圖示，省級與市級層面圖示未作呈現，其核心信息以文字形式表述。

3.2.1 國家層面的政策主題變遷

在計算主題一致性平均值時，參考吳瑞鵬等提出的主題數選取方法，結合本文實際情況選取主題數范圍作為計算區間，最終得到國家層面的政策主題一致性結果。由圖6可知，當主題數為9時，4個階段的主題一致性平均值最高，因此設定主題數為9。

圖6 國家層面半導體產業政策主題一致性

本文利用不同階段的文本數據訓練DTM模型，分別獲得國家級、省級和市級各階段半導體產業政策的“主題—詞矩陣”和詞語權重，設置參數主題矩陣數目為9、主題詞數為30，并根據主題內的高權重詞語，歸納得出該主題的具體類別。選取各階段平均權重最高的15個詞作為該主題的關鍵詞，國家層面的半導體產業政策主題詞表如表2所示。

表2國家層面半導體產業政策主題詞表

本文通過主題熱度計算得到國家層面半導體產業政策的9個主題在各階段的主題熱度值，并繪制熱力圖，具體如圖7所示。由圖7可知，在調整起步階段，國家層面的半導體產業政策重點在于技術引進和半導體生產等，“成果轉化”“進出口貿易”“技術創新”和“產業發展”等主題熱度較高，而“裝備制造”和“稅收政策”的熱度值為0。這說明該階段中央政府對半導體產業的關注重點在于引進技術與設備，提高產業技術水平，實現技術成果轉化。

圖7 國家層面主題—階段熱力圖

在探索發展階段，中央政府的關注重點依然為半導體產業技術的提升與推動成果轉化，“成果轉化”“技術創新”“知識產權”“進出口貿易”等主題熱度保持高位，“裝備制造”的熱度值由0上升為0.053。這與我國該階段以國家科技攻關計劃、863計劃等高新技術研究項目，以及908工程、909工程等產業發展工程為基礎，聚焦大規模集成電路、微電子元器件成套工藝及測試設備研制的產業發展重點相契合。

在全面建設階段，中央政府重點關注中小企業發展和半導體產業鏈建設等內容，“孵化器體系”和“裝備制造”的主題熱度顯著增加，“成果轉化”“產業發展”“技術創新”和“進出口貿易”等主題熱度持續處于高位。21世紀初我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國內半導體產業依托政府優惠政策和全球消費市場擴張，實現了產業鏈的基本完善和外部保障環境的逐步優化，開始嵌入全球產業鏈與價值鏈，本土半導體產業創新生態初現雛形。

在戰略深化階段，中央政府重點關注產業鏈融合和產學研一體化等內容，“孵化器體系”和“產業發展”的主題熱度持續上升，“人才培養”的熱度保持高位。該階段，我國半導體產業及技術受到國際制裁與封鎖，卻為本土半導體產業發展提供了機遇，政府利用產業政策持續優化創新環境，并以產業投資基金引導社會資本匯聚，提高我國半導體產業國際競爭力，實現半導體產業與技術的自主創新發展。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利用主題相似度來可視化展現我國國家層面半導體產業政策的主題演化路徑。參考已有研究，在計算主題相似度前，先設定主題熱度閾值（0.025）以篩選低熱度主題，再根據相似度閾值（0.3）作進一步過濾，最終繪制國家層面半導體產業政策的主題演化路徑?；鶊D（見圖8）。圖中豎向節點表示政策主題，邊的寬度和流量表示主題間相似度。

圖8 國家層面半導體產業政策主題演化路徑圖

如圖8所示，從政策主題的整體演化特征來看，國家層面產業政策的關注焦點長期保持一致，但重點內容不斷拓展。調整起步階段確定了我國半導體產業發展基本戰略，主要通過技術引進與模仿奠定產業基礎；探索發展階段實施產業發展工程，進一步明確產業化的發展戰略與技術目標；全面建設階段提出技術創新是關鍵，進入技術裝備的全面攻堅期；戰略深化階段將半導體產業提升至國家戰略高度，并圍繞半導體產業鏈、創新鏈提出一系列產學研用融合、人才激勵、知識產權保護等支持措施，保障半導體產業的創新性發展。由圖8可知，國家層面的半導體產業政策主題隨著產業發展逐漸豐富完善，具有延續性與遞進性的特點。

3.2.2 省級層面的政策主題變遷

本文使用與國家層面相同的計算方法進行計算分析。考慮到省級層面政策發文數量較多，將其主題數選擇范圍擴大到。當主題數為14時，4個階段的主題一致性平均值最高，因此設定主題數為14。

在調整起步階段，省級半導體產業政策關注重點同樣體現在產業技術與經濟效益上，“學科建設”“產品研發”“新興產業建設”和“經濟特區建設”等主題熱度值較高，省級政府更關注半導體產品研發和企業孵化等內容。此外，“人才培養”“資金支持”“金融風險”等主題熱度值也較高，體現了省級政府對產業發展的重視，其致力于推動技術成果的市場化應用以創造經濟效益。

在探索發展階段，省級半導體產業政策延續了調整起步階段的關注重點，并同時關注資金來源、企業考核和科研機構設立等內容，“學科建設”“產品研發”“資金支持”和“新興產業建設”等主題仍舊保持較高熱度。該階段，省級政策對各類主題均保持一定關注度，體現了省級政府對半導體產業發展的全面考量與施策細化。

在全面建設階段，省級半導體產業政策關注重點依舊延續了技術發展這一核心主題，“新興產業建設”的主題熱度值仍舊保持高位，同時“自主創新”“稅收優惠”“知識產權保護”和“信息化發展”的主題熱度明顯上升，可見自主創新對半導體產業的重要性日漸凸顯。相較于上一階段，該階段政策主題呈現出由焦點聚集向系統化和體系化發展的演化態勢，圍繞核心主題技術發展，各類政策交織形成緊密相連的政策網絡。

在戰略深化階段，“自主創新”熱度值上升至首位，且“信息化建設”“新興產業建設”“生態體系建設”“知識產權保護”“資金支持”等主題熱度均居于高位，上述主題共同構成了該階段的熱點議題，體現了省級政府在推動半導體產業發展中的全面規劃與戰略布局。該階段通過加大資源投入和營造良好環境來提高對自主創新的支持力度，以信息技術推動經濟社會各領域發展，加速新興技術的研發與產業化，促進半導體技術與產品的市場推廣與應用。

綜合以上分析，省級層面半導體產業政策關注重點從起步階段聚焦“資金支持、金融風險、企業孵化、產品研發、新興產業建設、人才培養、學科建設、經濟特區建設”逐步演化為戰略深化階段關注“資金支持、自主創新、企業孵化、新興產業建設、信息化發展”，其關注點囊括半導體產業鏈所涉及的材料、設備、封測、企業、教育等多個領域。半導體產業鏈具有開放性和延伸性特點，不僅涉及半導體本身的研發與生產，還包括與半導體相關的材料設備、封裝測試、軟件應用等產業，相關政策的制定與實施需要多部門協作配合。因此，省級政府在多個領域制定了配套措施，以共同促進半導體產業發展，并且隨著時間推移和產業發展，政策主題熱度分布趨于均衡，表現出省級半導體產業政策的關注焦點由重點聚集到全產業鏈分散布局再到系統化完善的演化過程。

3.2.3 市級層面的政策主題變遷

本文將市級層面政策主題數的計算范圍設置為，得到市級層面的政策主題一致性結果。當主題數為13時，4個階段的主題一致性平均值最高，因此設定主題數為13。

在調整起步階段，受政策傳遞滯后性影響，市級層面政策發文較少，政策關注點也較少，主要集中于“企業認定”“裝備制造”“資金支持”和“稅收優惠”等內容。該階段，市級政策的關注重點在于鼓勵創辦相關企業，并予以設備、資金、稅收等方面的政策支持，扶持半導體產業發展。

在探索發展階段，市級層面的政策覆蓋面逐步拓寬，政策導向從多手段扶持產業發展轉為構建產業生態?！岸愂諆灮荨薄把b備制造”和“資金支持”等前期關注重點依舊保持高熱度，并新增“科技創新”“試驗區建設”“知識產權保護”“中小企業發展”“人才教育”“新興產業”等內容，體現了市級政府發揮本地區位、資源等優勢，爭取上級政策支持、構建產業生態，從而促進本地半導體產業發展，為后期我國半導體產業集聚、市場競爭力提升奠定了基礎。

在全面建設階段，市級層面延續了國家和省級政策的關注重點，科技創新與新興產業的主題熱度顯著增加，信息化發展等議題也被納入政策考量范圍，并對半導體產業技術創新予以高度關注，通過知識產權保護、人才教育、稅收優惠、信息化產業培育等一系列措施，推動本地區半導體產業實現創新發展。

在戰略深化階段，市級層面政策延續了此前的關注重點，同時還聚焦信息化發展、產業鏈深度融合等內容。從主題熱度上看，“科技創新”的熱度值持續攀升，體現了該階段科技創新對半導體產業乃至整個經濟社會發展的關鍵作用。市級政府還采取了一系列具體舉措來推動半導體產業技術創新，致力于構建完善的半導體產業生態體系，通過政策引導和市場機制，實現半導體產業與其他相關產業的深度融合、資源共享、優勢互補，進而推動整個半導體產業鏈的協同發展。

綜合以上分析，在產業發展初期，市級政府聚焦半導體產業的基礎設施建設和資金支持；隨著產業發展和市場競爭加劇，政策主題逐步拓展，延伸至科技創新、試驗區建設、知識產權保護、人才培養等領域，為產業發展注入活力；而產業逐步成熟和國際形勢變化，又促使政策聚焦科技創新、產業鏈整合、高端人才培養等關鍵領域，市級政府通過政策引導和支持，推動半導體產業向更高層次發展。因此，為適應不同階段的環境變化，滿足產業發展的不同需求，市級層面的半導體產業政策也在持續調整與優化，政策主題呈現出由單一關注點到多元化布局再聚焦核心領域的動態調整趨勢。

綜上所述，無論是國家、省級還是市級層面，半導體產業政策在演化過程中均存在延續性這一共同點，且隨著產業發展又形成了各自獨有的演化特征：第一，國家層面的政策階段演化呈現出漸進變遷的特性，其政策體系隨著半導體產業發展逐步豐富完善，具有延續性與遞進性特點；第二，省級層面的政策演化具有逐步系統化的特征，政策主題的階段演化呈現出由焦點聚集到全產業鏈分散布局再到系統化完善的演化過程；第三，市級層面的政策階段演化具有逐漸多元化的特點，呈現出由初期單一關注點逐步向多元化領域拓展，最終聚焦核心領域的明顯趨勢。

3.3 不同層級間的政策主題演化分析

政策擴散是指一項政策方案從一個地區傳播至另一個地區，并被后者采納或借鑒的過程，該理論常用于解釋政策的變遷和傳播。常見的政策擴散模式主要包括自上而下的層級擴散、自下而上的采納推廣、區域和部門間的水平擴散以及從政策先進地區向政策跟進地區的擴散等4種類型。其中，自上而下的層級性公共政策擴散模式是指上級政策推動者選擇并采納某項政策，進而運用行政指令要求下級部門采納和實施該項政策的過程，是目前我國較為常見的公共政策擴散模式。本文運用LDA主題建模法，挖掘我國不同層級的半導體產業政策文本主題，并通過社會網絡圖可視化展現政策主題的共現關聯屬性，從而探索與分析在自上而下的層級性政策擴散模式下，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的層級演化特征。

3.3.1 LDA主題模型分析

首先，以不同層級的各階段政策文本為研究對象，分別用LDA模型進行計算，得到“主題—主題詞概率”分布，統計并分析得出各階段的政策主題；其次，基于各階段的政策文本計算“文本—主題概率”，得出各階段各主題的分布頻率及權重；最后，對各階段的計算結果進行匯總，得到“階段—主題權重”分布和“共詞節點—邊表格”，通過Gephi軟件對結果進行可視化展示，生成政策主題“層級—階段”關聯網絡分析圖，為半導體產業政策主題的層級演化特征分析提供依據。

在使用LDA模型建模之后，借助LDAvis對其結果進行可視化展示，以國家層面戰略深化階段的政策主題分布圖為例（見圖9）。左側圖中15個圓圈代表LDA模型識別出的15個主題（如技術成果轉化、孵化器體系、科技創新、電子信息產業等），編號為主題序號，圓圈大小反映各主題的強度（占比），圓圈間的距離表示主題間的關聯強度，距離越近表示關聯強度越大；右側圖為“文檔—主題”分布矩陣，展示了主題1中相關度排名前30的詞語及其對應的概率值（以條形長度表示）。

圖9 國家層面戰略深化階段的政策主題分布圖

以國家層面戰略深化階段的政策主題4（發展電子信息產業）為例，利用LDAvis對其可視化結果進行分析（見圖10）。由圖10可知，主題4與主題1（科技創新）、主題2（企業產業創新）的關聯最強，與主題11（機器零件原產地）的關聯最弱；在“文檔—主題”分布中，主題1、主題2和主題4的文檔占比（即主題強度）較高。為探究不同層級政策主題的演化過程，按照表1“層級—階段”的最佳主題數，進一步對3個層級和4個階段中主題出現頻率排名前五的政策主題進行特征分析，為下一步高頻主題詞的共詞分析做數據準備。

圖10 國家層面戰略深化階段的政策主題4分布圖

以國家層面的調整起步階段為例，得出該階段“主題—主題詞概率”分布，最佳主題數為5，每個政策主題均有唯一確定編號，且每個帶編號的主題也僅有唯一確定的主題詞概率分布與之對應。例如主題2，包含概率為0.020的主題詞“發展”、概率為0.020的主題詞“技術”、概率為0.010的主題詞“經濟”等。該階段包含政策文本11篇，其“文本主題—概率”分布結果如表3所示。

表3 國家層面調整起步階段“文本主題—概率”分布表

3.3.2 政策主題的層級演化分析

作為政策信息的傳遞載體，政策文本主題的演化體現了從國家層面到省級再到各地市的政策垂直擴散過程，對其進行梳理有助于理清各級政府在不同發展階段的政策關注重點，幫助政策制定者識別政策體系中的潛在問題與不足，為后續政策的制定與調整提供科學依據。本文采用共詞分析法探究政策文本中不同主題詞的共現情況，并使用Gephi視圖更加清晰地展示不同層級政策文本之間的關聯屬性。在Gephi呈現的社會網絡圖中，實心圓代表關鍵詞節點，節點越大，說明該節點在網絡中的重要性越高；兩節點之間的連線越粗，表示兩節點的共現頻次越高。

基于以上研究方法，本文選取3個層級、4個階段的半導體產業政策高頻主題詞及其詞頻統計數量來繪制政策主題社會網絡圖，對不同層級半導體產業政策關注重點的演化特征進行研究與歸納，具體如圖11—12所示，其中圖11(a）、（b）、（c）、（d）分別表示調整起步階段、探索發展階段、全面建設階段和戰略深化階段的政策主題社會網絡圖。

圖11 不同階段半導體產業政策主題詞社會網絡圖

由圖11(a）可見，在調整起步階段國家與省級層面的政策主題數較多，而市級層面政策主題數明顯較少。從內容上看，國家層面主要是發布半導體產業發展計劃、推進信息技術改造以及關注產業技術與設備升級等多方面內容；省級層面則關注項目審批、技術成果轉化、電子元器件加工、進出口貿易等更為具體的產業發展內容；市級層面產業政策主題只涉及微電子和稅收優惠。

由圖11(b）可見，在探索發展階段各層級的政策主題數都有所增加。在內容上，3個層級的政府都關注了電子科技企業、技術和產品開發、工程項目、設備與材料研發以及產業投資等內容。此外，國家層面提出了產業化發展戰略，省級層面增加了鼓勵外商投資與加快大中型企業建設的內容，市級層面則集中關注項目審批和人才教育等內容。

由圖11(c）可見，在全面建設階段三級政府共同關注的政策主題數量較之前明顯增加。在內容上，三級政府的半導體產業政策在延續此前對半導體技術與產業發展、材料與設備等的關注的同時，新增自主創新、知識產權保護、產業基地建設等共同關注重點。在該階段，國家層面還密切關注國際環境變化和電子信息產業的市場動態，省級層面注重戰略性新興產業的培育以及中小企業發展等工作，市級層面聚焦新興產業、人才培育和資金支持等內容。

由圖11(d）可見，在戰略深化階段，3個層級的政策主題聯系愈發緊密，三級政府制定的半導體產業政策均聚焦于人才培育、產業鏈融合、技術研發及產業智能化發展等內容。此外，國家層面更關注創新要素和產業鏈的高端化發展，省級層面更注重半導體技術水平提升、市場驅動與產業應用等內容，市級層面則更重視知識產權保護、產業發展激勵措施等內容。

圖12 “層級—階段”高頻主題詞社會網絡圖

綜上所述，根據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層級演化的具體過程，可得出以下結論。

第一，政策在自上而下的傳遞中表現出逐級有序性和協同遞進性。國家層面的政府在政治力量對比與資源配置權力上均具有絕對優勢，對政策的演變和推進起著主導作用，因此一般由中央政府進行政策目標與政策內容的制定，明確政策的方向性和原則性，并向下傳遞。省級政府依據中央指示，結合區域產業結構、技術實力、資源分布等因素，對政策進行綜合考量與部署。市級層面則是開展更加具體的制度創新，根據政策要求對資金、土地等資源進行合理分配，以達到預期政策目標。這種逐級有序、協同遞進的方式確保了政策從制定到執行的連貫性和有效性，為半導體產業的發展提供了有力保障。

第二，政策從中央到地方的層級演化過程具有時代演進性。在國際局勢變化和國內半導體產業逐步發展壯大的背景下，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體系日趨完善，政策焦點緊隨時代發展步伐，實現了從單純的技術引進到自主創新能力顯著提升、從單一代工生產到產業鏈全局深度融合、從國際合作到核心技術自主攻關的轉變。這一演進反映出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呈現多元化、具體化和精準化的特點，不僅體現了我國政府的戰略眼光和前瞻性布局，也彰顯了國家對半導體產業發展和技術創新的高度重視。

第三，政策從中央向地方的傳遞具有明顯的層級滯后性與策略差異性。三級政府的半導體產業政策關注重點均隨著產業發展而逐漸豐富，說明政策主題的擴散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不僅因為政策傳遞具有時效性，更在于各級政府對政策內容的理解、消化與再創新。中央政府在制定產業政策時往往基于全局視野與長遠規劃，而地方政府在政策執行過程中則需要結合本地實際，進行具體的政策解讀與落地實施。這種從全局到局部、從理論到實踐的轉化過程必然需要一定時間，從而出現政策傳遞的滯后與差異等問題。

4 政策效應與實施成效

通過對2 935篇半導體產業政策文本進行量化分析發現，自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我國通過構建“中央統籌引領、地方協同落實”的政策體系，分階段破解半導體產業發展瓶頸，推動半導體產業從技術空白、規模偏小的起步階段，逐步走向產業鏈完善、自主創新能力提升的新階段。政策的分層設計與動態調整，是產業突破“卡脖子”困境、實現跨越式發展的重要推動力。

4.1 調整起步階段（1978—1989年）

在調整起步階段，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實現了中央層面的松綁優化，地方配套政策逐步出臺。

中央層面以打破計劃經濟束縛、激活產業活力為核心，推動半導體產業從計劃統配轉向市場導向。改革開放之初，我國半導體產業面臨資金短缺、技術分散的局面，且以軍用為主，民用領域基礎薄弱。1979年，原電子工業部率先推行集成電路幅度價改革，打破了單一計劃定價模式，允許企業在規定范圍內根據市場情況調整產品價格，首次引入了市場競爭機制；隨后出臺的一系列政策推動了產業的“軍民結合”發展，通過引導科研院所和軍工企業向民用半導體領域轉型，釋放了半導體產業的產能與技術活力。同時，中央層面聚焦技術攻堅，統籌協調全國科研力量攻關基礎制程工藝難題，逐步突破基礎設計與封裝等關鍵技術，改變了高端半導體完全依賴進口的被動局面，為后續規?；l展掃清了技術障礙。在地方層面，各地依托既有電子工業基礎，嘗試布局微電子產業，形成了早期產業零星集聚態勢。無錫、上海、北京等電子工業底蘊深厚的城市，率先響應中央政策，整合本地科研與企業資源，布局微電子相關產業。例如，無錫市依托原有電子企業，組建了無錫微電子聯合公司，集中力量攻克存儲半導體技術難題，填補了國內民用存儲半導體領域的空白；上海市整合高校與科研院所資源，搭建微電子研發平臺，開展半導體設計與制造技術研發；北京市則聚焦技術攻堅，推動科研成果的小批量轉化。該階段地方半導體產業以科研探索、小批量生產為主，未形成規?；a業集群，但為后續產業集聚與項目落地積累了寶貴的技術、人才資源與實踐經驗。

4.2 探索發展階段（1990—1999年）

探索發展階段的半導體產業政策呈現出中央主導技術攻堅、地方推動產業落地的二元協作特征。

該階段中央層面以組織重點工程攻堅、補齊制造環節短板為核心，集中資源突破規?；圃炱款i，以縮小與國際先進水平的差距。此時我國半導體產業雖有起色，但仍面臨生產線落后、制程差距大、產業分散等問題。1992年，中央啟動“908工程”，1996年中央迅速立項“909工程”，兩大工程的落地實施，將當時與國際先進水平的技術代差從數代縮小至兩代，初步構建起半導體制造的核心工業基礎。這也確立了中央集中力量辦大事的產業攻堅模式，為后續的政策制定提供了重要范本。在地方層面，各地政府的工作重心轉向承接中央重點工程與培育骨干企業，旨在夯實產業集聚基礎，從而形成了早期的產業發展極。例如，上海市作為“909工程”的核心承載地，通過完善產業鏈配套設施，快速形成了半導體制造的核心產能，由此成為長三角微電子產業的關鍵支點；無錫市在前期技術積累的基礎上，深化產學研融合，推動了存儲芯片的技術迭代，從而鞏固了其在存儲領域的先發優勢；北京、深圳等地則依托自身科研資源與市場需求優勢，逐步布局芯片設計環節，培育本土中小企業，半導體行業日趨壯大。這一階段，地方政府通過出臺配套扶持政策，協調土地、資金等資源，助力項目落地與企業成長，逐步形成了以上海、無錫為核心的早期半導體產業集群雛形，為下一階段的產業快速發展筑牢了區域根基。

4.3 全面建設階段（2000—2013年）

在全面建設階段，中央層面構建起全方位的產業政策支持體系，地方層面則逐步形成了特色產業集群，共同推動半導體產業實現規模與質量的雙提升。

國務院分別于2000年、2011年印發《鼓勵軟件產業和集成電路產業發展的若干政策》《進一步鼓勵軟件產業和集成電路產業發展的若干政策》，標志著我國從財稅、投融資、人才培養等方面全面建立起集成電路產業中央層面支持體系，并明確了“兩免三減半”等稅收優惠政策。2014年，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成立，標志著產業支持邁入資本賦能階段，投資重點向設計、制造等核心環節傾斜。在此階段，我國半導體產業規模實現跨越式增長，遠超全球3%～5%的增速，存儲器領域完成突破性布局。在全面建設階段，地方層面形成了差異化的產業集群。長三角、珠三角、京津冀等區域依托政策紅利與市場優勢，構建起各具特色的產業生態：上海市聚焦先進制造與芯片設計，聚集了中芯國際、上海華虹集團等龍頭企業；深圳市憑借消費電子產業優勢，培育出華為海思等具有全球競爭力的設計企業；北京市則強化研發創新導向，在EDA工具、高端芯片設計等領域形成優勢。各地通過出臺配套政策、設立地方產業基金、建設產業園區等方式，共同形成了“中央引導、地方補位”的協同發展態勢。

4.4 戰略深化階段（2014—2022年）

戰略深化階段呈現中央層面戰略升級與地方層面精準發力的特征。面對復雜國際競爭環境，中央政策轉向強調“自主可控與開放合作并重”，地方政府則聚焦細分領域攻堅，推動產業發展進入提質增效的新階段。

中央層面強化戰略引領與精準支持。2020年，國務院印發的《新時期促進集成電路產業和軟件產業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政策》推出37項舉措，首次明確對28納米及以下制程、經營期在15年以上的集成電路生產企業或項目，第一年至第十年免征企業所得稅，并強調建立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新型舉國體制。該時期政策聚焦高端芯片、設備及材料等短板，通過研發費用加計扣除、進口關稅減免等措施，引導企業加大基礎研究投入。在政策推動下，半導體產業自主化水平顯著提升。同時，各地也結合自身資源稟賦，形成了“一省一特色”的發展格局：江蘇省著力強化設備及材料配套，推動光刻機核心部件的研發；安徽省聚焦存儲芯片，打造以長江存儲為核心的產業生態；廣東省則發力車規級半導體，以適配本地新能源汽車產業需求。地方政府通過“技術攻關+場景應用”雙輪驅動模式，在智慧城市、智能制造等領域推廣國產半導體產品應用，加速了國產化替代進程。

我國半導體產業的發展呈現出“中央定方向、地方抓落實”的分層推進特征。從調整起步階段的體制改革，到戰略深化階段的全產業鏈攻堅，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始終隨發展階段動態調整，既保持了戰略的連續性，又體現了應對市場變化的靈活性。當前，政策重心正從“應對式”突破向“主動式”創新演進，未來需進一步強化中央與地方的協同以及深化產學研用的融合發展，以推動我國半導體產業在全球價值鏈中實現更高質量的發展。

5 結論與建議

5.1 研究結論

為探究改革開放以來我國不同層級半導體產業政策的主題演化趨勢，本文運用文本挖掘與可視化技術，從政策發展階段與政府層級兩個維度對半導體產業政策文本進行內容分析，以揭示其在不同階段和層級間的關聯演化規律與內在作用機理，從而為相關政策制定提供參考。研究得出以下主要結論。

第一，半導體產業政策的主題詞內容豐富、覆蓋范圍廣，反映出我國各級政府注重通過多元化舉措促進產業發展的政策導向；此外，產業環境和發展戰略的變化對政策重點的影響日益顯著。

第二，半導體產業政策主題的階段演化整體上具有延續性，且在國家、省級和市級層面分別呈現“漸進變遷性”“逐步系統化”和“逐漸多元化”等獨特演化特征，既體現了我國在半導體產業發展中“打通產業上下游、構建全產業鏈布局”的整體趨勢，也凸顯了不同層級政府在不同階段承擔的差異化發展任務。

第三，半導體產業政策主題的層級演化呈現出“逐級有序性”“協同遞進性”和“時代演進性”的特征，但自上而下的政策傳遞卻具有明顯的滯后性和差異性，這與政策落實的時效性和地方政府對上級政策的理解、吸收、執行的差異有關。

5.2 政策建議

基于前文研究和討論，本文提出以下建議，為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的制定和優化提供參考。

第一，聚焦半導體產業發展前沿，明確產業發展政策重點。

在未來的半導體產業政策制定過程中，需精準把握產業發展前沿動態、我國戰略發展導向和外部環境變化動向，圍繞前沿科技創新、產業鏈短板補齊等核心內容，科學部署半導體產業自主化發展的重點目標和任務，充分發揮產業政策的牽引作用。同時，針對半導體產業發展繼續實施更大力度的資金投入、知識產權保護、技術交流等政策，激勵企業、科研機構等創新主體加大研發投入力度，從而進一步營造和維護有利于產業創新的良好制度環境。

第二，完善多層級政策傳導機制，加強層級間政府的協同聯動。

打破自上而下單一傳導方向的傳統路徑依賴，強化縱向層級間與橫向部門間的信息交流和政策互動，暢通中央到地方的政策信息傳導渠道，有效縮短信息傳遞和政策擴散周期，確保國家政策指導的時效性。同時，上級政府需做好全面且專業的政策解讀、普及和宣傳工作，并積極回應社會關切，通過上下聯動、同頻共振，提升地方政府和社會創新主體對半導體產業發展政策的理解與認同，從而提高國家政策落實的準確性。

第三，實施差異化的層級政策布局，提升地方政府產業引導能力。

在國家、省級半導體產業發展政策的指引下，基于自身資源稟賦、產業基礎和發展潛力等因素，制定更貼合地區實際的差異化產業發展政策，充分調動地區創新主體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同時，明確地方政府落實半導體產業發展政策的職責要求，構建政策執行的激勵約束機制，提升地方政府的政策執行意愿，激發其創造性政策執行行為，防范與糾正政策執行偏差，實現政策執行成效的整體提升。

本文運用LDA和DTM主題建模法，對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半導體產業政策的主題演化和層級關聯特征進行了探究，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現有研究多聚焦單一維度、主觀性較強等不足，豐富了該領域的理論和實證研究。然而，本文仍存在以下局限，有待未來進一步完善：一是研究樣本方面，市級層面的政策文本收集可能不夠完整，導致研究結果可能存在些許偏差；二是研究內容方面，本文僅從政府層級角度進行了演化分析，后續可從區域劃分角度深入研究政策的擴散和演化。

本文來源于《創新科技》2026（02）。楊凱瑞，河南財經政法大學管理學部教授，博士生導師，鶴壁產業技術研究院專家委員會主任；韓卓琳，鶴壁產業技術研究院碩士研究生；陳珂銳，河南財經政法大學計算機與信息工程學院副教授。文章觀點不代表主辦機構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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