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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這是我們熟悉的唐詩名篇,詩的題目叫《出塞》,作者是大名鼎鼎的唐代詩人王昌齡。王昌齡詩里寫到的“龍城飛將”,就是這一節(jié)我們要講的《史記·李將軍列傳》的主人公——李廣。
李廣之所以被稱為“飛將”,是有出典的。那出典,也在《李將軍列傳》里。《李將軍列傳》里,位于中間的部分,寫到漢武帝下詔讓李廣做右北平太守,說:匈奴方面聽說了這個消息,“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shù)歲,不敢入右北平”,就是給李廣取了個外號,叫“漢朝的飛將軍”,幾年里都避免跟他打仗,因此不敢入侵右北平地區(qū)。
王昌齡的詩里的“飛將”,自然就是匈奴所說的“漢之飛將軍”的簡稱。但是,王昌齡為什么要在“飛將”二字前邊,再加一個地名“龍城”呢?這可就說來話長了。長到什么程度呢?需要我們從頭讀這篇《李將軍列傳》。
《史記》七十列傳里的這篇《李將軍列傳》,跟其他寫個人的傳記相似,都從追溯家世開始。先說李廣是“隴西成紀人”,然后說,他的祖先里有一位叫李信的,戰(zhàn)國時候是秦國的將軍,就是這位李信將軍,追擊俘獲了燕太子丹。接下來又說,“故槐里,徙成紀”,也就是祖上的籍貫,其實是一個叫槐里的地方,后來又遷到了成紀。成紀現(xiàn)在一般公認就是甘肅的秦安。槐里在哪里呢?有學者考證,槐里是在今天甘肅的臨洮,當時叫隴西狄道。又因為漢朝的隴西狄道,在北魏太和十年(486)曾建置龍城縣,并且被記載在唐朝初期編纂的《隋書》里,所以王昌齡的《出塞》詩里,“飛將”的前面,就有了“龍城”這樣的表示祖籍的定語了。
這樣的說法,自然不是定論。因為在清代,著名學者閻若璩在他寫的學術(shù)筆記《潛邱札記》一書里,就拿這篇《李將軍列傳》里的一段話為證,就是前面我們已經(jīng)講過的,“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shù)歲,不敢入右北平”,說漢代的右北平,是唐代的北平郡,郡府的所在地,叫盧龍,所以“但使龍城飛將在”,應(yīng)該作“但使盧城飛將在”,也就是“龍城”的“龍”,其實應(yīng)該寫作“盧”。后來還有人找到了一個版本證據(jù),就是宋代王安石所編《唐百家詩選》的宋刻本里,“但使龍城飛將在”,是作“但使盧城飛將在”的。
不過無論是“龍城飛將”,還是“盧城飛將”,都源自《史記》的這篇《李將軍列傳》,是沒有問題的。
《史記》的這篇《李將軍列傳》,從頭到尾反復出現(xiàn)的一個情節(jié),是“李廣難封”,也就是無論這位李將軍如何賣力打仗,就是得不到封侯的榮譽。這“李廣難封”四個字,也出自唐朝,是唐朝著名文學家王勃寫的駢體文《滕王閣序》里的八字名言“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的后半段。
李廣怎么個“難封”呢?《李將軍列傳》里專門寫了兩個小故事,很有意味。
第一個故事,是李廣早年的。說是李廣早年做郎一級的低級侍衛(wèi)時,有一回跟隨漢文帝出行,“有所沖陷折關(guān)及格猛獸”。這句話里的“沖陷折關(guān)”,原本的意思是沖鋒陷陣,阻擊敵人;“格猛獸”呢,自然是指碰上個猛獸什么的,李廣就出手格斗。但漢文帝顯然沒有帶著李廣去前線打仗的事,聯(lián)系“格猛獸”的說法,一般認為“沖陷折關(guān)”應(yīng)該是指李廣跟隨漢文帝出行打獵,能像上了真正的戰(zhàn)場那么拼命。因此文帝感嘆說:“很可惜啊小李,你沒有遇上好時候啊。如果讓你身處咱們高皇帝那會兒,得個有上萬戶人家封地的侯爵,也是不在話下的。”
第二個故事,是李廣晚年的事情。這事情還跟李廣的一位堂弟李蔡有關(guān)。在漢文帝的時候,李廣是跟自己的這位堂弟一同起步做郎官的。到了漢景帝的時候,這李堂弟就積累功勞到了二千石的位置;漢武帝的時候,李堂弟更進步,先是做了代王的王國丞相,后來在元朔五年(前124)跟隨大將軍出擊右賢王,有軍功,符合封侯的標準,被封作樂安侯。到了元狩二年(前121),這李堂弟更進一步,接了丞相公孫弘的班,當上了漢王朝的丞相。這位李蔡李堂弟,按照當時人的評價,為人不過在“下中”也就是下品的中等水平,名聲也遠遠比不上李廣,但封侯做官,就是比李廣厲害。而且最讓李廣感到難堪的,是自己部隊的下級甚至士兵,到這時也有被封侯的。所以有一回他跟漢朝著名的氣象學家王朔先生吃飯閑聊,就忍不住問王專家:“自打咱們漢朝出擊匈奴開始,我李廣就沒有一次不在戰(zhàn)斗中,而各部隊校尉以下,才能不過中等水平的,因為打匈奴有軍功,而獲得封侯的,有幾十個。我李廣算下來也不是比他們差的人,卻沒有尺寸的功勞可以獲得分封城邑,這是為什么啊?難道是我的面相,本就不該封侯嗎?還是命該如此啊?”這王朔也很聰明,不給看相,也不算命,而是問李廣:“將軍您自己想一想,是不是有過什么遺憾的事情?”李廣想了想說:“我在擔任隴西太守的時候,羌人曾經(jīng)造反,我誘降了他們。當時投降的有八百多人,我騙了他們,一天之內(nèi)把他們都殺了。至今想來,最大的遺憾就只有這件事了。”王朔因此說:“人的禍害,沒有比殺已經(jīng)投降的人更大的了,這就是將軍您不得封侯的原因了。”
關(guān)于李廣不得封侯的原因,漢代氣象學家王朔的解釋,是準確的嗎?恐怕很難說。事實上對于為何“李廣難封”,歷來有很多的說法。我個人覺得,蕭平漢教授寫的一篇論文,題目叫《軍功不夠是“李廣難封”的根本原因》,說的比較有道理。
蕭教授首先按照《史記》《漢書》所記封侯實例,歸納了漢武帝時封侯的四條標準,分別是:第一,捕獲敵軍的王、相、將軍和匈奴的閼氏等;第二,斬殺敵軍一千個首級以上;第三,在戰(zhàn)斗中為奪取勝利作出了重大貢獻;第四,父親在戰(zhàn)斗中作出重大貢獻卻犧牲了,兒子可以獲得封侯。然后蕭教授按照《史記》和《漢書》的記載,為李廣做了一份簡單的年表,通過這份年表,可以發(fā)現(xiàn),在整個對付匈奴的戰(zhàn)爭中,李廣率軍出擊匈奴五次,三次無功而返,兩次全軍覆沒,其中一次還被匈奴給活捉了,所以他自己說“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這就是李廣難封的根本原因。
但是,從《李將軍列傳》的記載看,李廣“家世世受射”,就是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受過很好的射箭教育的,而他本人則長得既高大,又有一雙像猿猴一樣的長臂,天性善于騎馬射箭,是戰(zhàn)場上的驕子。這么一位軍事天才,為何率軍出擊匈奴五次,會一次也沒有漢王朝認可的成功呢?蕭教授的論文進一步分析說,主要是漢武帝用人政策的后果。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對漢武帝而言,任何一場對匈奴戰(zhàn)斗的勝利,預(yù)定的勝利成果的最終受益者,必須是由外戚擔任的前線統(tǒng)帥,而不是其他普通的軍將,所以沒有高層背景的李廣,縱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是個陪練——有功的機會請靠邊,有難的時候請上前。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我們再來讀《李將軍列傳》里的某些情節(jié),其中的悲涼氣氛,就很明顯了。比如到軍隊里來混資歷的“中貴人”,也就是太監(jiān),在前線擅自行動,而被匈奴的三個射雕高手圍攻,隨行的都快被殺光了,逃回李廣的大營,李廣只好率騎兵百人出擊,為之報仇,雖然三個射雕手中,殺了兩個,活捉了一個,后果卻很嚴重,遠遠地遇上了匈奴幾千人的騎兵大隊。怎么辦?李廣只好冒險下令自己的百人騎兵分隊下馬解鞍,以迷惑對方,讓對方誤以為漢朝方面有伏兵而止步不前。雖然今天的讀者,可以感嘆李廣的神機妙算,但對當時的李廣而言,這樣的打仗,哪里還有什么軍功可言,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據(jù)《李將軍列傳》記載,元狩四年(前119),李廣跟隨大將軍衛(wèi)青出兵攻擊匈奴,被分派到一條路遠、水草少,顯然無法安營扎寨的東路作戰(zhàn),結(jié)果部隊因為失去向?qū)А⒚月罚⒄`了跟衛(wèi)青所率主力會合的期限,導致單于逃脫,李廣部隊因此被追責。為了保護下屬,他決然自殺。
司馬遷是見過李廣本人的,在《李將軍列傳》最后的“太史公曰”里,他說:“余睹李將軍,悛悛(quān)如鄙人,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意思是我看李將軍的樣子,老實巴交的,好像是個鄉(xiāng)下人,都不怎么會說話。但他死的時候,天下人認識他和不認識他的,都來向他致哀。司馬遷還引用了諺語“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說明像李廣這樣的人,雖然自己不會說什么,但他做的一切,已經(jīng)足以為后人所效法,而且這一切,在更大的范圍內(nèi),還是一種隱喻。
這是一種怎樣的隱喻呢,司馬遷沒有直說,而是在“太史公曰”之前,加了一小段文字,專寫李廣的孫子、同樣有將軍身份的李陵。而這位李陵,就是司馬遷身遭腐刑的關(guān)聯(lián)人、李陵事件的主角。
出現(xiàn)在《李將軍列傳》最后部分的李陵,跟他的祖父李廣有著十分相似的悲劇性命運。天漢二年(前99),他隨貳師將軍李廣利出擊匈奴,為貳師將軍分流敵人壓力,結(jié)果被匈奴軍隊圍困,而援兵不到,最后不得不投降。
對于這一段文字,歷來有人認為它不是司馬遷寫的,像清代的《史記》研究專家梁玉繩,在他的《史記志疑》里列了幾條理由,說這部分跟《史記》紀事的下限,跟《漢書》所記更為確切的李陵事跡等,都有矛盾,并認為司馬遷因李陵事件而遭罪,不可能在《史記》里再寫這一段,等等。但在漢武帝欽定大獄還沒有昭雪的前提下,司馬遷只能根據(jù)傳聞書寫李陵后續(xù)事跡,因而其中有不準確的地方,是很正常的事情。而尤其重要的是,《史記》對司馬遷而言是一部生命之書,雖然在大的結(jié)構(gòu)上有上下的斷限,但他怎么可能自己畫地為牢,對既令漢王朝君臣失色,也令他自己的人生發(fā)生重大轉(zhuǎn)折的歷史性事件,只字不提呢?至于說這部分文字的最后一句話,就是“自是之后,李氏名敗,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為恥焉”,是“斷非子長筆”,尤其沒有道理。相反地,這句話不僅可以在司馬遷的《報任安書》里找到類似意思的文句,還正好說明無論在怎樣的情境下,太史公都堅守著他秉筆直書的實錄精神。
◎本文原載于《眾生:〈史記〉的列傳》(作者:陳正宏),文章版權(quán)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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