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這個冬訓周期,大多數的專業、職業馬拉松選手在云南、在貴州為新賽季的第一場比賽蓄力;而在湖北荊州市公安縣,幾個籍籍無名的“腰部”選手,也結成訓練搭子,期待2026年春天的綻放。
家在公安的牟邱自然是這個訓練團隊的核心。2023年初,尚未從哈爾濱石油學院畢業的牟邱在公安縣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個完整冬訓周期,3月在荊州以槍成績2:34:30完成首馬,全場第三,起點不算低。
來自吉林市的段禹存是牟邱在今年冬天找到的訓練伙伴,兩人去年冬訓相識在云南。小段是我的朋友,過去的2025年,我知道他跑了太多心有不甘的比賽,被一場場的跑崩折磨得有點兒不知所措,也有點兒頹。
牟邱和小段,不光是訓練伙伴,也是考研、考公的搭子。
在確定前往公安冬訓前的整個秋天,小段都在臨沂訓練。成績不錯、也不缺理論基礎的他在當地不乏追捧者,18歲的王金和16歲的曾灝就很信任他。征得家長同意,兩個小孩也跟著小段來到了公安。
這就是今年公安縣冬訓小團隊的雛形。
1月下旬,同為公安人的左龔勝從河南大學放假回了老家,自然而然加入其中。左龔勝可能是這個訓練小組中名氣最大的:1月26日,他才以31:45拿下了10000米的ADIDAS精英跑者招募賽男子組第一名,成功獲得3月15日上海半馬的參賽資格。
我是1月31日在荊州濱江公園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團體的。他們上午才從公安縣來到長江對岸荊州市區,剛剛完成了當天的訓練,并為次日的一場半馬測試賽做準備的——這場比賽的前幾名,將有資格代表荊州市出戰3月8日與孝感馬拉松同時進行的湖北省第十七屆運動會馬拉松項目的比賽。
![]()
1月底,我在荊州第一次見到在公安縣冬訓的小團隊
第二天一早,清冽的長江邊,左龔勝1:09:43,牟邱1:12:49,順利拿下測試賽前兩名,如愿獲得了代表荊州市參加湖北省運動會的資格,左龔勝半馬、牟邱全馬。牟邱覺得自己跑得“很菜”,但小段認為作為一趟節奏課,這個成績說得過去。
幾個不爭省運會資格的異鄉客,小段出發就傷了腿、草草退賽,王金跑了10公里,年紀最小的曾灝比牟邱快了一點兒,全場第二個完賽。
稍作休息,午飯之后,我隨他們回到了公安縣。
對這個縣城的最初記憶,來自小時候長江水患相關的新聞;再之后,則是頗具盛名的公安鍋盔。沒想到,在2026年春節前,我會因為與馬拉松相關的探營,第一次來到了這里。
小段和跟著他前來的兩個小孩住在牟邱一位師兄空置的房子里,不用交租金。小段因此對牟邱師兄弟極為感激:過去一年他沒賺到什么獎金。第一次走出山東的王金和曾灝更沒什么錢——第二天晨練結束后,我甚至一路聽著他倆吐槽手機沒流量,急著給家長打電話要回家過年的路費。
牟邱住在父母家里,但肉眼可見地,他不快樂:馬拉松成績遲遲沒有更進一步只是一方面;更大的壓力,恰恰來自他住在父母家——24歲的他,毫無疑問要面對來自家庭的壓力了。
小段和我說,他是以“考公搭子”的身份見過牟邱母親一兩次的——考研在母親眼里都不是什么正經事,更遑論跑步了;牟邱更是用“完成任務”來描述自己在家里的生活——如果沒有馬拉松,工作和結婚,是他可以想象的未來。
牟邱在大學時就和李大林很熟了,兩人差不多是在同一時段開始跑步的,首馬的成績差距也不是很大:2023年3月,牟邱荊州首馬跑出2:34:03的凈成績;5月,李大林在海陽以2:31:51的槍成績完成首馬。而現在,面對去年在北京跑出2:11:26、高居年度國內第九位的李大林,以及上一個冬訓周期后在去年陸續打開2:25的訓練伙伴們,遲遲沒能突破首馬成績的牟邱很是焦慮和迷茫。
牟邱在過去兩年也很拼,但“因為功能性訓練做得不是特別好,也忽略了協調性訓練”,斷斷續續的傷病成為他繞不過去的坎兒。
2日的晨練結束后,小段帶著兩個小孩做著常規的拉伸,只有牟邱,一絲不茍地做了很長時間的功能性訓練——不同于刻板印象里的精英跑者,牟邱身材壯碩,看上去更像個踢足球的。
![]()
![]()
![]()
2日的晨跑后,牟邱在拉伸之后加練
公安縣有一座定時開放的田徑場,但雨雪天氣不會開放。小段回憶說,一月中旬經歷過一次降雪,幾個人只能跑國道,但非機動車道結冰,縣城司機開車又猛,跑得“特別害怕”,在這座長江南岸小城跑出了北歐的感覺。
面對為何不再去云南、而選擇在配套設施更差的公安縣冬訓的提問,牟邱坦言,一方面是因為自己看不到高原冬訓的收益:“雖然高原的氛圍、氣候都更好,練得也比較多,但我過去兩年冬天都在高原,下來以后都沒有提升,反而各種跑崩。今年第三年了嘛,就回歸首馬時的狀態,在家里試一試。”2024年和2025年,牟邱下高原都跑了荊州馬拉松,成績分別是2:43:33、2:34:53,荊州市民組第三名和冠軍。
小段插話道:“覺得在這邊練和上高原差異不是特別大。”他在2025年初第一次上了高原,冬訓結束后種種原因直至5月才在大連迎來第一場比賽,結果躊躇滿志想在這座自己長期生活過的城市有所作為的他,只跑出了2:40:29,和2024年秦皇島首馬的2:33:42、年齡組第四相去甚遠。
不去云南,當然也逃不開經濟上的原因。緊鄰長江的公安縣冬季濕冷,但牟邱告訴我:“我在家連開空調的權利都沒有。‘不工作,還這么浪費錢。’沒有工作,你連開空調都不配。我每天早上起床就屏蔽掉寒冷,立馬穿上衣服,直接去跑。云南確實沒有家這邊那么濕冷。”
![]()
![]()
![]()
![]()
牟邱他們就在長江邊的綠道訓練
但在過去這個冬天,牟邱和小段本來也是有免費去高原集訓的機會的,兩人在核計了一番之后,選擇了婉拒。主要是因為水平問題,努力沖擊2:30的他們上了高原,跟不上頂尖的運動員,但又無法自己主導訓練;而在公安,他們會根據團隊的身體情況靈活調整課表,雖然“紀律性肯定是要差上一點的。”
回顧唯一一次高原冬訓經歷,小段認為自己的訓練完成度只有七、八成,而過去一個冬天在公安縣的完成度是百分之百,“不受傷的話甚至可以說是120%。”牟邱補充道:“每堂課都能跑下來,甚至是遠超預期。”
半路“插班”而來、現已開學回到鄭州的左龔勝也認可在公安縣短暫訓練:“和他們在一起,訓練氛圍更偏向輕快活潑;他們的水平也非常高,每次訓練的量和強度都不小。”
這是20歲的左龔勝經歷的第一個完整冬訓周期,此前冬天就跑休的他,目標是維持體能。短暫的寒假讓左龔勝找到了冬訓的感覺,但習慣于獨自訓練的他,突然有了隊友,感覺多少有點兒跟不上節奏——小段確實不時給我發來“左龔勝又被拉爆了”的消息,盡管他也驚嘆左龔勝的天賦和速度能力。
![]()
2月1日,公安縣冬訓小團隊在長江邊慢跑,左起:王金、牟邱、段禹存、曾灝
這個春天,牟邱最看重的,是本月底荊州馬拉松。2023年,他在公安縣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個冬訓周期,在荊州首馬跑出2:34:30,接下來的三年都沒能超越——想在家門口“站起來”的牟邱也毫不掩飾自己今年的終極目標:2:22。
牟邱對自己的信心來自于三年前的荊州首馬:“我在前一年才跑出了77分的半馬成績,但第一場全馬的前半程,我跟走道兒一樣,都沒感覺到自己在跑,身子自動向前,但一看表就是三分半的配速。”
他覺得自己的訓練水平和三年前的那個冬天相差無幾——但如果上半年還跑不出成績的話,“就當保安去。”
牟邱是認真的,他覺得自己可以一邊上班一邊準備考公,也不耽誤訓練。“只要是能12個小時坐在那里,有人來了我就按一下門禁,不管多少錢,有個住的地方、有飯吃就行了。”
我問他:“有在家開空調的權利?”“對,開空調。我啥也不干,就一直看書就完事了。”
比牟邱大兩歲的小段也在為未來做著準備,他在考慮開設訓練營的事情,他覺得自己不缺乏理論基礎。小段不敢奢望做成賈俄仁加的東羚俱樂部那樣,但也經歷過高原的他,想在將來做一個硬件條件還說得過去、服務有保障的小團隊。
王金和曾灝是小段的第一步。
16歲的曾灝現在讀技校,“中考再能多考個十來分,就能上高中了。”他在初中畢業后才開始跑步,半馬最好成績已經達到了1:11:11。曾灝想參加明年4月的春季高考,“可以走體育,也可以走文化。”但他的首要任務,是拿到一個等級證書,再從長計議。
回臨沂過了春節后,曾灝已經回到公安縣,投入新一輪的訓練,想要在春天找幾個10公里試試水,再提升一下場地賽能力。
王金沒有和曾灝一起回公安,他要準備已經近在眼前的四項生考試,“每項都不占優,考完再說吧。”
小段跟他說:“最不濟就是啥都考不上,你有這個特長,去消防隊、去當兵也都可以。”王金也覺得是個出路,附和道:“干消防其實感覺也還行。”
相比于常駐公安冬訓的這幾位,回到河南大學的左龔勝不需要面對什么壓力,他想在本周末的孝感省運會半馬跑出個好成績,也想在下個周末的上海半馬有所作為。但左龔勝告訴我,自己的備戰不是很充分,因為更習慣在學校練一段時間再去沖成績,所以,他對上半沒有很高的目標,“跑到1:10左右就可以了。”2月初的荊州濱江公園的那場測試賽,他輕輕松松跑進1:10。
春節期間,牟邱遭遇急性腸胃炎,幾乎停跑了十天,上周才開始恢復跑步的他在孝感會跑得相對保守,目標是打開2:30。“困了三年了,今年一定行。”
2月28日,牟邱完成了冬訓的最后一個長距離,30公里,平均配速3分33。
他們都在公安等著春天。
元 宵 節 快 樂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