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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差異,做正規軍看不上的生意。
文丨管藝雯
編輯丨黃俊杰
“我們要更加迅速地壓低造價,為將來的市場降價做準備。” 馬英堯說這話的時候,他所在的酒店業正處在錢相當好賺的周期。每個周末每個節日,每個跟旅游稍微沾點邊的城市,酒店不管中高低端,價格都全面上漲,連經濟型酒店都能賣到上千元。那是 2023 年夏天,消費最后的黃金時段,疫情后的報復性消費似乎將會像美國日本那樣持續下去。
那年 8 月,我們在這股蓬勃的酒店消費熱潮情緒下去見馬英堯 —— 尚美數智酒店集團的創始人、董事長兼 CEO。比起復蘇和創業經驗,他更傾向于聊如何應對未來可能的危機。
一年不到,消費逆通脹如他所說一樣到來,而且更劇烈。2025 上半年,北京市的酒店平均每月利潤剛過 6000 元,同比減少 93%——在前一年已經下滑 32% 之后。
馬英堯身形瘦削,1980 年出生,卻已是一頭白發,臉上刻有辛苦的痕跡——他 17 歲從河南出發,趴在一列貨車上輾轉三天來到東莞,成為一名流水線工人。五年后,這名打工仔因為努力和機緣,創業開了一家制鞋工廠做出口生意,又在五年后因為次貸危機破產,在 2009 年轉向酒店行業,創辦尚美。
在大多數連鎖酒店爭奪一二線城市新興的民營企業商旅的時候,馬英堯選擇了一個空白市場:低線城市、小體量、200 元以內的經濟型酒店,這是中國最下沉、也最基礎的那一層住宿需求。也因此,尚美很長時間得以平行于主流市場的競爭,開出近 5000 家酒店,在中國排到第四。它的主力品牌尚客優是三四線城市和縣城市場的第一名 —— 很多時候也是縣城的唯一一個連鎖品牌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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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客優 6S 酒店客房
到今天,酒店市場已不再有整片的空白。從一二線往下打的酒店品牌跟從縣城往上打的尚美相遇,競爭開始交鋒。為了搶一個好位置,有的品牌愿意給加盟商免五年管理費。
睡前一碗粥、下午兩點延遲退房成了中國酒店業的新標準。河北縣城新開的一些經濟型酒店,200 多元 / 間都在墻內做了熱水循環、支付額外電費,實現與萬豪一樣的三秒出熱水。酒店送權益、超配設施是為了提高消費體驗,也是為了讓酒店在攜程、美團、飛豬等在線預訂平臺有更高的評分。
攜程 2023 年內收回了全部疫情虧損,并在之后兩年經營獲利超過 300 億元,超過了美團。“客人沒有變多,酒店的客人變成了 OTA(在線旅行)平臺的客人,酒店掙的錢肯定就少了。” 馬英堯說。
下行的分配通常更不平均。頭部品牌,華住、亞朵、錦江的利潤也在不斷創新高,2025 年總計接近百億元。它們的利潤增長一定程度上是因為開了更多店,賺加盟商的錢。過去兩年,中國每一個品牌每個季度的客房平均收益(RevPAR)幾乎都在跌——RevPAR 計算所有可售客房平均每晚的收益,包括空置的房間,這說明加盟業主的收入開始下滑,有些已經虧損。
弱一些的品牌、非連鎖中小酒店業主則普遍開始虧損,只能以低價去攜程換取客流。在這個過程里,酒店變得更依賴平臺,被分走更多利潤。
酒店業不是孤例,所有消費業在疫情后都進入了一個新的狀態——供給特別多,競爭極其激烈,整個鏈條只有少數角色賺錢,極度頭部化。餐飲、茶飲、汽車等也都是如此。
馬英堯想嘗試跳出這個僵局。回過頭來看,這是一場三年前開始準備的戰爭。最大的品牌正面作戰,不斷沖擊新的規模。他則通過新的產品找增長縫隙。
三年間,我們和馬英堯聊過三次。每一次,他都能講出正在試運行的新產品:經濟型酒店里設迷你套房方便出差開會、用現有酒店的閑置樓層開電競新品牌,甚至在 30 ㎡的房間里塞進無邊泳池。
在一個被平臺和同質化擠壓的行業里,怎么通過產品創新,壓低成本、找到差異化,重新拿回一點定價權?這是一道馬英堯做了三年的解答題。如果說有什么原則是他堅持了三年的,也許是他說的:“還是要用產品創新來破內卷,同質化的東西,既賣不出價,也賣不出量。”
互聯網平臺主導流量,是酒店業內卷的風暴眼
晚點:你 2023 年對我說疫情結束后,酒店漲價是假象,很快一定會持續降價。兩年過去了,降價似乎停不下來,酒店行業的內卷為什么越來越嚴重?
馬英堯:一切的內卷,最大源頭是大家爭奪流量的焦慮。如果排序,內卷的第一動力是 OTA (在線旅行)平臺的持續強大。
OTA 平臺供給豐富,也主導了預訂酒店的大部分流量。對一個酒店加盟商來講,他發現把價格放低一點,流量就會多一點,于是就開始了第一波最淺層次的內卷,2024 年下半年到 2025 年,酒店價格是一降再降。
從價格內卷講起,OTA 平臺流量的持續強大,是這一波酒店業內卷的核心風暴眼。它帶來了一個直接矛盾,酒店集團的品牌方和加盟商之間出現了兩個平行世界 —— 品牌方說你不能一直降價,不然我品牌形象就沒有了,我要控價;加盟商說,我不降,別人都在拼命降,那我的客流從何而來?
晚點:這種矛盾會導致哪些連鎖反應?
馬英堯:酒店集團過去的 OTA 直連率一直在提升,但 2025 年是下降的,這是一個新現象。因為對一個酒店加盟商來說,如果 OTA 的流量大于酒店集團 app 帶來的流量,加盟商會偷偷和 OTA 搞私連,放一些低價在上面賣,你會發現很多酒店在 OTA 上的價格,比在酒店集團自己 app 上的還便宜 10 - 20 塊。
私連和直連是酒店業的術語,直連就是通過酒店集團總部的中央預訂系統和 OTA 在線旅游平臺對接,好處是價格一致,總部好管理;私連是加盟商偷偷跟 OTA 合作,OTA 平臺的地推人員在線下找到酒店門店,說你給我放一個特價房,我幫你搞搞流量。
為什么出現這種現象?說明加盟商和總部出現了重大的意見分歧。特別是有些酒店集團控得很嚴格,因為要占住自己中高端市場的品牌定位,差異化競爭,所以一定要比旁邊的酒店貴一些。特別是三線城市和差一點的二線城市,現在房價是頂不住的,比如德州的五星級酒店才賣 300 塊,這個品牌要賣 380 元,加盟商就去 OTA 低價賣房。
晚點:除了卷價格,酒店現在還會卷各種權益。
馬英堯:卷各種權益的本質就是為了卷 OTA 平臺上的評分。首當其沖的就是延遲退房,現在中國整個酒店業延遲到 14 點退房,好像是一個天經地義的事,其實正常應該是 12 點退房。還有提前入住、送水果、送早餐,都是為了在 OTA 平臺上獲得好評。
晚點:既然酒店的出租率已經很低,房間空置,晚一點退房也沒什么成本?
馬英堯:零售就是做收益管理,延遲退房本來是酒店做收益的抓手。一定會有 10% - 20% 的客人,他有一個非常強的理由無法提前退房。正常 12 點退房,延遲到 14 點退房交 50 塊錢,到 16 點交半天房費,即使十個客人里有一個交了 50 塊錢,平攤到十間房,每間也能多 5 塊錢的收入。
假如一間房定價 200 塊錢,你卷低價的時候讓掉 20 塊錢,卷權益又至少無形中犧牲掉了 5 塊錢,對酒店來講就損失了 25 塊。
卷低價、卷評分,是酒店爭奪流量的利器,它們共同導致了酒店的收益能力大幅下降,本來酒店行業的利潤率就不高,現在卷得非常慘烈。
晚點:有多慘?有具體的例子嗎?
馬英堯:現在一些小旅館,曾經一個月收入 8 萬 - 10 萬。每單 OTA 平臺要抽傭 12% - 15%,隨著平臺流量更集中,現在有五六成的訂單來自平臺,所以大概營收的 8% 要交給平臺,這個比例這兩年還有一些提升。
酒店行業利潤率普遍也就 15%,小經營者的營收現在又下滑了至少 10%,一邊是交的錢多了,一邊是營收下滑,基本上就不賺錢了。
做雙品牌拯救老店,做正規軍看不上的生意
晚點:酒店的投資成本大,回本周期長,如果一直處于不賺錢的狀態,業主和酒店集團可以怎么辦?
馬英堯:酒店行業要走出內卷,必須解決兩個問題:如何獲取更多流量,如何不以低價換取流量。
對于已經開業的酒店,處于當前的競爭格局,基本沒什么解決辦法。酒店以前生意不好就改造升級,這是早期最有效的辦法。但現在很多酒店業主本來就虧,再要投 100 萬裝修,沒這么大的信心。
2025 年,我們驗證出來一個非常好的辦法是雙品牌,就是一家酒店里增加一個品牌,拿出一兩個樓層開一家雷神電競酒店。這背后的邏輯是,過去一家酒店品牌面對一批固定的客群,單一品牌的客群流量在所處地段是有天花板的,而一個定位差異化的新品牌能帶來全新客群。電競酒店的客人大部分都是本地年輕人,能與原有客群形成互補。
去年,我們統計有 36 家 “雷神電競酒店” 的加盟商,同時也是其他友商酒店品牌的業主,他們中有約一半是在自己已開業的酒店中劃出一部分樓層運營 “店中店”。
晚點:你們第一家是怎么談下來的?怎么說服他愿意在自己的連鎖酒店品牌里開一家雷神電競酒店?
馬英堯:說服他不難。當生意持續不振,這么多客房閑置 —— 問題就擺在眼前,出路就顯得迫切。
這時候我告訴他,給你加一個品牌,在 OTA 平臺上變成兩家店,吸引來新的一類客群。比如,原本的商務酒店客群和電競酒店的年輕客群反差極大,一邊是儒雅的商業人士,另一邊是很愛玩的年輕人,能形成兩股不同的流量來源,從而切實增加收入。
晚點:除了雷神電競還有什么其他品牌可以做嗎?
馬英堯:“小店化” 就是把大型酒店切割成為兩三個不同定位的新酒店,關鍵在于最大化客群差異,從而帶來新流量。
所以我們還推出了鯨喜連連 —— 定位是面向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小型精品酒店。在現有酒店進行一些較低成本的年輕化改造,敲掉部分房間打造出公共區域,比如小酒吧。
假如說一個酒店招牌不變,只是增加一些特定房型,流量爭奪上還是乏力。真正有效的辦法還是要把一家店拆分為兩個獨立運營的品牌,這是我們目前驗證最成功的破卷路徑。
晚點:為什么其他酒店集團不做這樣的嘗試?
馬英堯:這是游擊戰,規模不夠大,是 “正規軍” 看不上的生意,對大公司來說,要從產品、品牌、運營各方面重塑,太難了。不同的集團基因擅長做不同的事,尚美的基因一直是小店模式。
雙品牌布局不是一個簡單策略,而是一家酒店集團核心能力的體現 —— 我們真正比拼的,是能否高效管理小店、優化成本結構,能不能快速創立全新定位的品牌,精準服務更多差異化客群。
以前酒店是在價格帶競爭,現在是核心客群的心智爭奪。贏,只有一個結果,一定要在某個客群和心智里成為王者,建立鮮明認知的品牌。
晚點:你嘗試的最好辦法是雙品牌,酒店行業其他人還在做什么嘗試嗎?
馬英堯:整個行業都在圍繞著 “降本” 和 “搞流量” 想辦法。降本是降低酒店的投資造價,降經營成本。搞流量是 OTA 投流、抖音賣套票、線下找企業客戶、找旅行團,大家都從運營、營銷、培訓、流量上做了很多努力,大型集團也許可以憑這些努力維持出租率,但對中小酒店來說,這些努力收效非常有限。
而像雷神電競酒店的雙品牌,能為一家月收入約 20 萬的酒店每月額外增加約 10 萬元營收,是從產品結構和流量源頭實現突破的務實路徑。
酒店要變小一點,定位更鋒利一點
晚點:開一家新店有什么好辦法?你之前分享過幾條思路 —— 選擇頭部位置、頭部品牌,用戶體驗做到極致,搶到當地市場最優秀的人。
馬英堯:無論老店新店,我們都應該擁抱 OTA。說到底,我們是通過打造一個能讓人記住、愿意主動分享、在 OTA 平臺上具有高評分潛力的 “好產品” 來吃透流量,而不是靠低價去搶。
開新酒店的邏輯和買房子相似,新開酒店一定要開在核心的位置,好位置就有好價格,才能有好流量。用戶在選擇酒店的時候,邏輯一定是先看位置,再看價格,再選品牌,位置大于品牌。
但今天要特別強調的是,我們開新店一定要認識到一個根本變化:現在的消費主力,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新一代年輕人了。他們是追求體驗、注重社交、愿意為生活方式買單的 “新旅行者”。他們選擇酒店,不只是為了睡一覺,更是為了完成一次完整的體驗——可能是為了打卡拍照,可能是為了參與一場主題活動,也可能是為了享受一段與自己獨處的時光。
晚點:加盟商開一家新店怎么選擇品牌,挑頭部酒店集團合作嗎?
馬英堯:選擇頭部品牌,不是看整個中國,一定要微觀到某個區、某個縣城,想清楚你要做誰的生意。加盟商選擇開一家新店,本質上是在選擇哪個品牌更具有流量吸引力。因為在這個時代,有流量才有市場,有市場才有持續的生意。
酒店和其他快消品牌最大的差別是:受城市級別和物業供應的限制,酒店行業的定價非常本地化,可以布局不同層次的品牌,永遠不會形成單一頭部壟斷,這給酒店經營者留下了非常大的機會。
如果想開一家房價 150 元的酒店,考慮單房造價以及市場可接受的房價,那么從回報率角度,尚客優在下沉市場積累的品牌認知和用戶基礎,是能帶來回報的流量保障,因此,尚客優就是這個價格帶最好的品牌。
所以,頭部是相對的,關鍵看品牌在目標區域和目標客群中,是否具備強大的流量獲取能力。
晚點:酒店行業大家都在強調極致用戶體驗,你怎么做出差異化?
馬英堯:核心還是 all in 在年輕人,做生活方式酒店,我們持續在設計和智能方面投入資源,通過更有創意的房型和更智慧化的體驗,為年輕人打造自由探索靈感與連接的旅行生活方式。
我們的核心思路是:用設計、智能化和精準定位的生活方式,打造一個在 OTA 平臺上極具識別度和吸引力的產品亮點,從而獲取更多的流量。
這就是我們今天面對的新流量邏輯,不是去搶現成的存量,而是通過創造全新的產品體驗和會員權益,去激發新的消費需求,增加復購能力,從而創造出屬于自己的增量市場。
晚點:住酒店能怎么體現生活方式?
馬英堯:自由,首先尊重年輕人的生活習慣,年輕人睡覺希望不被打擾,但酒店 10 點鐘之后早餐就沒了,我在大堂俱樂部提供 28 元的下午茶自助餐,24 小時都有,還包括沙發區、電競娛樂、桌球等。這本身就是吸引年輕客群的產品亮點。
顏值即正義,我們要為用戶打造很多拍照打卡點,還要做窗景房,你躺在床上就可以看風景,經濟型酒店沒人關心這個問題,但你既然有景觀我們就做,窗戶外面有一棵松樹也行。這些設計細節是產品差異化的一部分。
在地文化上,我們把房卡變成一個具象產品,比如和敦煌 IP 聯名做碰一碰房卡、情人節推粉色房卡等,就像旅行紀念品一樣可以帶走。這些都是增加記憶點和分享欲的產品附加值。
晚點:接下來要在中國開新酒店,怎么做更容易生存?
馬英堯:我個人認為中國的酒店要變小一點,定位更鋒利一點。
因為那種一兩百間房的大店,服務的客群單一,在同一個地理位置的供給越來越多的情況下,會面臨很大挑戰。而如果你開小店,四五十間房,流量就容易吃飽了。因此,我們 “小店化”“雙品牌”“年輕化” 的定位,是為了在 OTA 的流量池中,憑借獨特的產品力和體驗,精準吸引并創造更多流量,而不是陷入單純的價格比拼。
2009 年創造一個獨一無二的定位,時代的洪流會沖向你
晚點:分享下尚客優前十家店的開店過程吧。
馬英堯:每個時代都有它的挑戰。2009 年,當時的經濟型酒店競爭也非常激烈,一些友商通過促銷活動、“變相降價” 等方式來穩定市場份額。這讓加盟商減少了不少收入。而當時市面上還有很多酒店集團的加盟條款中,80 間房是底線,大堂需 200 平,且位置要在主干道的金角銀邊,這些硬性條件把很多加盟商擋在門外。
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看到了機會。很多潛在加盟商苦于規模限制久矣。
于是,我當時提出了專注 “三四線城市”“中小規模”“經濟型” 酒店,當我把這幾個詞想好,營銷做出去,一群人就找過來了。我們創造的定位是獨一無二的,當時一天就可以簽三個項目。
我們第一筆生意,是與揚州兩位做酒店的朋友談成的。那時條件簡陋,我們就在門口楊樹下、小馬扎上談成了加盟,我還請他們吃了隔壁大爺的熱包子。簽約后,我在店里住了十幾天,和設計師一起一點點打磨。原來很多房間采光不好,我們就設計了 L 型天井,讓原本陰暗的房間,也能照進陽光。
在縣級城市,中小投資者幾乎沒有太多選擇,當我出現,瞬間一波人說終于可以做一家連鎖酒店了。你會發現,如果你真的找到一個正確的事情,時代的洪流會沖向你。
晚點:當時的縣城,開一家酒店會有足夠多的客人嗎?
馬英堯:美國經濟型酒店的發展得益于廉航興起,小支線航空特別發達,而中國走的是高鐵路線,一下子去全國各地變得非常簡單。我當時就是賭,三四線城市會發展起來。
現在回頭看,很多縣城的城市建設不輸青島了(尚美總部在青島),經過好幾波返鄉浪潮,越來越多人真的回到了縣城生活與發展。
你看,很多縣城酒店的出租率變得很穩定 —— 以前只有過節才會有很多客人,平常沒人,現在不一樣了。穩定的客源意味著消費結構已變得多元,背后其實是本地特色產業的興起。產業,才是一個城市真正的生命力。
晚點:如果越來越多的人回到縣城,酒店的產品模型相應有哪些調整?
馬英堯:當年行業特別流行的一句話叫 “兩星級的大堂、三星級的房間”,2018 年拼多多火起來的時候,好多人問我對下沉市場的看法,我當時說,你到上海出差,住快捷連鎖酒店只有一個需求就是睡覺,所以大堂不需要花錢,只做好房間就可以。
低線城市不是這樣,尚客優雖然是經濟型酒店,但可能已經是很多縣城里最好的選擇。所以大堂必須做得夠大、夠好看,這背后不是消費能力的問題,而是消費心理:在這里,面子很重要,體驗感很關鍵。
現在縣城的酒店,在產品、服務層面和一線城市已經沒有分別。
晚點:會有人在那結婚嗎?
馬英堯:何止結婚。印象深刻的是我們當時一家店開業,縣委書記、人大主任都來剪彩,開了十幾桌宴席,各級領導逐級講話,這放上海你覺得難以置信,但在縣城就實實在在發生了。老板上來講 PPT,講他們某某集團五大產業,第一大產業挖礦,第二大酒旅(就是開了家尚客優酒店),第三大產業放羊。
在縣城,我們的加盟商很多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手里攥著好幾攤生意。十幾年前我去山東一個縣見加盟商,他開著白色寶馬 X5 到高速口接我們。我說這車估計是這個縣最好的車,一問果然是。
晚點:現在縣城的大眾消費習慣已經跟在一線城市差不多了。
馬英堯:直播和短視頻加速了審美與商業認知的平權。現在的縣城長得一樣,加上品牌連鎖化程度很高,已經沒有山寨了,蜜雪冰城、塔斯汀都是平替品牌,就跟上海看到星巴克、麥當勞一樣,它是個平行世界。現在餐廳、理發店等裝修都很漂亮,完全不輸一線城市。
不要再拿著過剩產品到三四線城市去了,你要真正尊重它,為它設計全國領先的產品和服務。
晚點:有人評價尚客優是酒店業的蜜雪冰城,兩者類似的一點是怎么把效益做到極致。聽說你不太喜歡這種評價。
馬英堯:我以前很反感,不是反感這個描述,而是反感一些一線城市精英潛意識里對下沉市場的輕視。在縣城賣 130 元的尚客優跟友商在北京賣 260 元的酒店,它是同一種生意、同一個定位。
現在,我其實不介意別人怎么比較,也不在乎外界怎么評價。2009 年那會兒,別人都在卷規模、卷地段,我們靠 “三四線、中小規模、經濟型” 這個定位殺出了一條路。現在行業卷得更厲害了,價格戰、流量戰、評分戰,但我們心里不慌。
為什么?因為我們知道自己是誰、要往哪兒去。今天我們還是專注下沉市場,但玩法不一樣了,我們要用 “小店化、年輕化” 的思路,做出真正適合那里的產品,服務好那里的年輕人。下沉市場的消費者早就不是過去的模樣,他們見過世面,懂得分辨好壞。
每個時代都有難處,但難處里也都藏著機會。
在某個領域做到第一才有活路,但這個領域可以很小
晚點:你們的主力品牌尚客優有近 3000 家酒店,一直是小城單品牌酒店數第一,為什么你依然在強調 “下沉市場第一” 的戰略?(注:小城指三四五線城市里的區縣)
馬英堯: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差異化定位,所擁有的能力也就不一樣。這種差異本質上在于公司基因的差異:友商通常會要求單店營業額 200 萬以上,單店單月財務貢獻 3 萬以上,才能符合他們的管理成本。此外,一些友商的管理體系依賴 “100%” 的店長,和合格店長來執行管理(月薪 15000 元以上,年薪 20 萬以上)。
我們更強調的是管理小型加盟商的模式。通過技術手段和運營模式把管理成本降下來,讓更多的小型物業也能實現盈利,這也是我們的核心競爭力。
但因為現在酒店業競爭很充分,我們往上搞,其他酒店集團往下搞,沒有邊界,大家都是混合作戰,公司競爭到最后商業模式沒有差異。
而且在現行的經濟環境下,頭部酒店集團加快進軍下沉市場,每一個項目都是反復爭奪,大家各使手段,比如不要加盟費、免 5 年管理費。市場環境變化之后很多行業進入淘汰期,最大的區別是蛋糕更加向頭部集中 —— 頭部一兩家公司吃走了更多份額,原來排名在第 3 - 10 名的生意快速下滑。你必須在某個領域做到第一才有活路。
因此,我們要夯實這個 “下沉市場第一” 的定位,防止它被擊破。2025 年我要求團隊不參與市場混戰,堅守自己的標準,不合格的項目就讓別人去搶吧,對尾部幾百家已經不符合品牌標準且拒絕整改的門店也進行了清退,讓消費者能獲得更好的品牌一致性與服務體驗保障,
一直以來我對團隊就只有一個要求 —— 不要在該做品質的時候只做規模,也不要在該做規模的時候只做品質。
晚點:如果模式沒有差異,你的空間會被擠壓嗎?
馬英堯:之前小米戰略投資我們,小米管理層問,尚美的差異化定位特別好,但這些事情華住是不是也能做?我當時說,我認為小米做的事情,蘋果也做不到;蘋果能做到的事情,小米可能也不一定能做到。
這其實是商業的本質 —— 每個企業都有自己的基因和能力邊界。即便表面上商業模式看起來趨同,但每個酒店集團都有自己的基因和能力,這決定了誰能真正在一個市場里扎根。尚美從成立第一天起就在下沉市場和強調,我們懂那里的消費者,更懂那里的物業和加盟商 —— 這不是簡單復制一個品牌就能做到的。
經歷十幾年的發展,每家酒店品牌的定位已經深入人心,品牌是核心護城河。這本質上是一場陸地戰,是點位的持久爭奪。
酒店行業和餐飲、茶飲不一樣:后者像頭發,可以快速生長、快速更換,一個品牌三年能開上萬家店;但酒店在社會中更像皮膚,租賃合同動輒十年以上,投資重、周期長、更換慢。這種 “慢”,反而成了我們重要的護城河 —— 它要求企業必須有長期經營的耐心和能力。
晚點:當其他酒店集團都開始加速往下沉,你如何對抗競爭?
馬英堯:我們的策略是更迅速地降低造價,一旦開始啃硬骨頭,多數小玩家會加速退場,因為供應鏈能力不夠,做不到持續降價。我們的基因是從創業起就深耕下沉市場,知道如何實現成本結構的最優化 —— 這不是簡單的降價,而是一整套從供應鏈、產品設計到運營管理的系統性能力。
酒店單房造價這塊,我們依然有很大優勢。品牌的定位越清晰越好,而價格帶是品牌定位的骨頭。現在經濟型酒店的價格在用戶心智當中大概在 200 元 - 300 元,尚客優的定價是 150 元 - 200 元,這個價格帶不管對消費者還是加盟商,都是一個非常清晰的定位。
尚美現在有四個不同定位的主力酒店品牌模型:
- 第一戰略是尚客優品牌,要在平價酒店做到第一,這是差異化競爭的重要手段。
- 品睿品牌,要做下沉市場的智慧酒店第一名,智能馬桶、智能窗簾、智能燈光、手機 check in 等都是標配,我不提 “中檔酒店” 這個詞,因為無法正面競爭。
- 蘭歐品牌,要做低線城市的 “mini 高端酒店” 第一名,很多人參觀后覺得蘭歐是五星級酒店的房間,但我們的單房造價最低才 9 萬,為了降低成本,多數房間放棄了浴缸,簡化了裝修,縮減酒店公區(大堂、會議室等)面積,從 占地面積的 30% 降到 15% 以內。
- 雅高瑞享品牌,要在精致奢華酒店第一,床上用品、毛巾、浴巾、浴袍等挨在身上的、睡覺的用品都是麗思卡爾頓級別,但是大堂面積,會議室、餐廳的配比,按照三星半酒店配備。
晚點:雅高瑞享要成為你口中的第一,需要開多少家店?
馬英堯:現在簽約了 44 家,開業的是 8 家。44 家就是第一了。
晚點:但能成第一是因為前面的定語足夠多。
馬英堯:定語明確了你和別人的差異。大家開玩笑說,“精致奢華” 沒有競爭對手,因為我們創造了這個品類,就像當年尚客優的定位,“三四線城市”“中小規模”“經濟型” 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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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降低造價,Movenpick 砍掉泳池、縮減健身設施,只在用品和服務上對標豪華品牌,馬英堯將其定位為精致奢華酒店。
晚點:你的成本還能繼續降到什么程度?
馬英堯:2025 年底我們新發布的 “尚客優 U7 酒店” 產品,單房造價嚴控在 5.5 萬元,最快回本周期可以在 3 年以內。
建一家酒店,最大的損耗在裝修,因為流程太多又分散,我們想到的一個辦法是裝修模塊化,收購一家擁有全自動生產線的裝修公司,未來酒店房間的木門、木飾面等,都可以在工廠預制好。現在行業一家酒店的純裝修期大概 4 個月,我希望未來壓縮到 2 個月,成本可以減少 10%。
晚點:裝修怎么能降那么多?
馬英堯:歐洲很多經濟型酒店是沒有頂燈的。為什么?頂燈是裝修的一個大工序,你要在上面拉一根線過去,再吊一個頂把它藏起來。
我們新一代酒店產品就會取消頂燈,只有壁燈或者氛圍燈,藏在壁板里。凡是不能在墻里做好的東西就是要取消掉。類似這樣裝修技術的變革我們陸續在研究。比如裝修時每個插座都需要單獨收費——鑿空、接線、裝插座。7 年前我們研發,讓裝修施工的電工變成一個安裝工。尚客優的插座是跟桌子在一起的,不需要電工在現場施工鑿孔安裝它,到現場之后直接把接口一連,這個插座就搞定了。
中國有一大群能掏幾十萬到上千萬創業的小老板,出海沒有這種獨特資源
晚點:你們有三次出海,2017 年印度、2018 年非洲,2024 年東南亞,你總結出了哪些經驗?
馬英堯:我整理了一個評估模型(下圖),出海能否成功,不是看某一兩個利好因素,而是要綜合考量競爭、房價、租金、物業供給、供應鏈、造價、利潤率,甚至匯率、資金流動性和政治環境等一系列復雜問題。單一維度的優勢,并不足以支撐一個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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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次出海,我太輕視海外市場的難度和復雜度,希望短期作戰來解決問題。但酒店是非常長周期的事情,把一輩子的事情用三年來搞,肯定容易出錯。現在我們強調穩穩當當,用十年以上更長期主義的視角看問題,每家店必須實打實以賺錢為目的,掙到合理的利潤才做。
晚點:2018 年你們進入非洲,是和傳音一起合作 IVY 酒店,進展如何?
馬英堯: IVY 酒店這么多年只簽了十幾家項目,開業了 4 家,遇到很多挑戰。埃塞俄比亞兩家店受當地法律和匯率的影響,一直在虧損。
最開始我的想法是通過合作伙伴的渠道,迅速覆蓋非洲幾個主要市場,招了很多人在十幾個國家同步開展,想復制中國市場迅速的殲滅戰模式。后來證明這是不對的,有一種投機思想在里面。
實際開店后發現非洲的酒店投資模型本身就有很大問題,租金特別昂貴,但酒店房價才 200 元人民幣,利潤和效率太低,很難做。我們在埃塞俄比亞開的第一家店,裝修造價 18 萬元一間房,是中國的 2.5 倍。當地供應鏈不成熟,瓷磚、水泥、玻璃都要從中國運過去,物資在路上就花了 10 個月,從租下房子到最后開業就要花兩年半。
我們在全球做了大量的調研工作,發現海外的市場機會反而是中東、印尼和中亞的機會更多,是接下來主要開拓的海外市場。
晚點:到海外開一家酒店的生意邏輯會有根本變化嗎?
馬英堯:在海外,中國的生態完全不存在了,既沒有加盟商,也沒有人投資你,你只能自己開酒店。其實談不上出海,就是重新創業。
中國最厲害的是有一大群身價幾十萬元到小幾千萬元的創業者,這是全球其他國家都沒有的一個群體,這些創業者每年都會加盟上百萬家形形色色的生意。
而中國的房地產開發商和物業擁有者,他們是最頂級的有錢人,這些人永遠是一句話,“我這樓建完后就一個心愿,(收租),我也不想經營。”
海外不是這樣。我們想租一棟樓,但在印尼沒有租賃市場,都是賣的。在印度,20 間房子的小旅館,一間房售價 200 塊,你說要租一年,他會按照 200 塊 × 20 間房 × 365 天來算租金,因為這個旅館是他自己持有、自己經營。
晚點:你們到海外后最深刻的感悟是什么?
馬英堯:我們交了很多的學費,得到非常重要的一句話 —— 我們低估了組織能力出海的難度。出海成功的中資企業大部分是以產品、品牌、供應鏈能力見長,因為這比較容易復用中國的優勢資源和能力。而連鎖酒店品牌依賴組織能力,把這種能力搬到海外是非常困難的。
我們只能算是商業模式出海,優勢不明顯。中國酒店行業是加盟模式,在海外,找小加盟商開酒店沒有用,海外必須找大財團合作,城市的大部分商業物業都由兩三家公司持有,你只能跟他們合作。中國人喜歡白手起家,但白手起家在海外往往只能做小生意。
晚點:既然海外如此之難、如此不同,為什么大家還要去全球開酒店?
馬英堯:一個酒店集團的歸宿只有一個,全球化。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家大的酒店集團是只在一兩個國家做生意的。
海外的開店進度非常慢,跟中國完全不是一個節奏,我們要慢慢適應這種節奏,拿出十年的戰略耐心,穩扎穩打。當你用海外的十年布局的節奏來看中國市場的變化,你會覺得很淡定。
題圖來源:尚美數智酒店集團董事長、CEO 馬英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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