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戲行業,社交博弈類一直是個獨特的存在。它擁有龐大的收入和極其穩定的高齡用戶群,但在主流游戲開發者眼中,它似乎總是缺乏一點“酷”。甚至很多人誤以為,做這一行的美術就是給老虎機畫畫貼圖。
但在SciPlay 高級美術總監Peter Franco 眼中,這個領域早已不是當年的“西部荒野”。從 2012 年入行至今,Peter 經歷了 Zynga、Scopely 到如今 SciPlay 的職業生涯,見證了該品類從 Flash 到 Unity 的技術躍遷,也正在親歷 AI 對美術管線的劇烈沖擊。
在最近一期 Deconstructor of Fun 的播客中,Peter 非常實在地聊了聊:為什么現在的美術總監必須得懂KPI?AI 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來砸飯碗的?以及,那些令人厭煩的“虛假廣告”素材是如何反向影響游戲設計的?
不只是“畫畫老虎機”,也要考慮KPI
“如果你問我現在的藝術總監角色有什么變化,我會說,你不僅要懂藝術,還得一只腳踩在 KPI 里。”
Peter 在采訪中直言不諱地指出,很多美術從業者對社交博弈類存在誤解,認為這就是個可以“隨便畫畫”或者“養老”的地方。但實際上,隨著市場競爭加劇,頭部效應明顯,藝術指導的工作已經變得高度運營化和商業化。
“數據驅動”的審美調整
以前做設計可能是一拍腦袋,或者小團隊內部覺得“酷”就行。但現在,每一個視覺變動背后都有數據的影子。
Peter 舉了他們在《Gold Fish Casino》項目中重做吉祥物 Goldie 的例子。團隊并不是直接畫一個新的扔上去,而是先對 VIP 用戶和普通玩家進行了大量的數據調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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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結果很有意思,玩家嘴上說‘我們喜歡現在的,不需要改’。這幾乎是人性,大家默認抗拒改變。”Peter 說道。但在深入挖掘數據后,團隊發現玩家雖然喜歡現有形象,但渴望看到角色有更多情感表達。于是,美術團隊在保留了角色的核心特征(讓其看起來熟悉)的基礎上做了表情等方面的大幅升級。結果新版閃屏上線后,VIP 用戶的反饋非常積極。
扁平化2.0 與競品對標
在視覺風格上,Peter 提到了一個非常具體的趨勢:扁平化 2.0。
早期的社交博弈類游戲大多是重度擬物、高度插畫風格的。但現在,為了適應移動端的閱讀習慣以及與其他品類爭奪用戶,SciPlay 正在嘗試引入這種帶有淺景深但依然保持扁平的風格。
Peter 給出了一個非常務實的理由:“我們的用戶群中,大概有60% 到 70% 的人也在玩《Monopoly Go》。”
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市場洞察。既然自家的用戶已經被《Monopoly Go》這種混合休閑的大作教育過了,那么讓自家的 UI 風格去“鏡像”這些流行產品,就能降低用戶的認知門檻,讓流失的用戶回來時感到“熟悉和舒適”。
“這聽起來可能不那么‘藝術家’,但這是為了把漏斗做寬。”Peter 強調,這就是懂商業的美術總監和純美術家的區別。
AI 是工具而非“終結者”
當話題轉向AI,作為藝術家的Peter承認其帶來的“存在性焦慮”。“如果你問我作為一個個體的看法……我會說挺可怕的。”Peter 坦言,這種恐懼不僅源于工作,更源于對宏觀未來的不確定性。但回到工作場景,SciPlay 已經在實打實地利用 AI 提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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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是“迷你藝術總監”
SciPlay 目前主要使用 AI(如 Layer AI)來處理 2D 資產。Peter 形容現在的 AI 就像是一個“裝在盒子里的藝術家軍團”。
“以前你要改個圖,比如把角色的襯衫換成紅色的,或者加個背帶,那得重畫,甚至可能影響整張圖的結構。現在AI 可以非常精確地只修改那一部分。”
在具體的管線中,AI 被大量用于:
- 概念構思:快速生成大量方案。
- Logo 設計: 針對游戲內的促銷活動、賽季任務快速出圖。
- 階段圖生成:比如一個農場建造任務,從荒地到打樁,再到植物結果,AI 非常擅長生成這種演變過程的素材,極大節省了人力。
痛點:AI 目前還做不到“拿來即用”
盡管效率提升明顯,但Peter 也指出了目前 AI 的局限性——它生成的素材往往不能直接進游戲。“你很少能要求AI 做個東西,然后直接把它扔進 Unity 里。這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可能的。”
原因在于游戲開發是一個復雜的工程。素材需要被切割、分層、優化,還需要符合特定的技術美術標準。而且,AI 生成的圖像往往有一種默認的“塑料感”(Peter 吐槽如果你不加干預,它默認就是皮克斯風格)。
因此,現在的流程更像是一種“照片拼貼”的升級版:
- 藝術家用AI 生成素材或靈感;
- 藝術家在Photoshop 里把這些素材拼貼、重繪、調整數值和光影;
- 再把處理過的圖喂回AI 進行細化;
- 最后由人類藝術家進行最終的整合與技術處理。
對于當下的游戲美術人來說,最大的護城河或許不再是畫技本身,而是品味以及整合能力。“你仍然需要一位優秀的藝術家把所有東西縫合在一起。理解構圖、理解色彩、解決創意問題,這些是AI 目前無法替代人類觸覺的地方。”Peter如此表示。
行業怪象:“虛假廣告”正在反向定義游戲
在聊到希望哪些趨勢消失時,Peter 提到了一個令很多游戲人無奈的現象:“虛假廣告”。
這在手游圈已經是個老生常談的話題,比如那些著名的“拔插銷”或者“選擇倍增門”的廣告素材,實際上跟游戲核心玩法毫無關系。但Peter 指出了一個正在發生的新趨勢:游戲開發正在被廣告素材反向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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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邏輯變成了:市場部門先做個假廣告,看哪個數據好。如果‘拔插銷’或者‘救國王’的點擊率高,研發團隊就得在游戲里把這個玩法做出來,哪怕只是作為一個副玩法塞進去。”
Peter 提到了《Royal Match》和《Top War》這類產品,它們最初的廣告素材和核心玩法可能有出入,但后來確實把這些廣告里的機制做進了游戲里。
Peter 對此感到有些惋惜:“這某種程度上是游戲開發者創造力的一種倒退。”現在的游戲太以商業為導向,導致“敘事能力”正在消亡。
“做手游最怕的就是游戲‘結束’。所以很難再有那種完整的敘事弧光,讓玩家經歷挑戰、做出改變戰局的決定,然后獲得一個圓滿的結局。”Peter 感嘆道,也許未來 AI 能讓章節式內容的開發變得極快,從而讓敘事在手游中復興,但目前來看,大家都在“內容”上疲于奔命。
職業建議:先做專才,再做通才
對于想進入這個行業或者想往藝術總監方向發展的新人,Peter 給出了非常具體的建議。
別急著做“六邊形戰士”
雖然Peter 強調藝術總監要懂全流程,但他建議新人入行時,先在某一個細分領域成為“搖滾明星”。
“無論是2D 角色、場景概念還是動效,你得先證明你在某一點上是不可替代的。”在社交博弈類這種偏2D 的領域,2D 美術和概念設計的需求依然很大。只有在某一點站穩腳跟后,再橫向拓展去了解整個管線。
藝術學校沒教的“生存技能”
Peter 直言,他希望藝術院校能多教點“俗”的東西。
“很多藝術家從學校出來時太天真了。他們不懂如何談判合同,不懂什么是VC(風險投資),甚至不懂基本的商業邏輯。”
相比之下,產品經理們往往有著MBA 背景,深諳商業規則。這就導致在實際工作中,如果不具備商業思維,藝術家的創意很容易被“數據”和“KPI”無情碾壓,因為你無法用對方聽得懂的語言來捍衛你的設計。
“這聽起來很殘酷,但這畢竟是一門生意。”Peter 說道。
結語:
AI浪潮的當下,Peter坦言沒有人知道終局是什么,也許未來人類的認知能力會下降,也許我們會像依賴Google Maps一樣依賴AI來指引方向。
“就像Google Maps和Waze,雖然我知道怎么去公司,但我還是會開著它,因為它能告訴我哪里堵車,讓我更安心,”Peter打了個比方,“AI在工作中也是如此,它讓我們到達目的地的速度更快。”
對于社交博弈類這個賽道,乃至整個游戲行業的美術從業者來說,與其在焦慮中等待被替代,不如像Peter所說的那樣:跳上這輛馬車,保持進化。畢竟,無論工具如何變化,那個能通過視覺講述故事、能通過交互傳遞爽感、能深刻理解人性的“人”,依然是目前無法被完全計算出來的核心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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