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案解析系列 | 俄羅斯“娛樂廣播之父”利斯特耶夫之死

懸案之所以是懸案，主要由于案情過于離奇，找不到嫌疑人，或雖然有嫌疑人，但缺乏作案證據或證據間存在明顯的矛盾。

本系列嘗試對這些懸而未決的疑案，做出全新的解析，希望能以此促進真相的發現。

利斯特耶夫之死

“俄羅斯娛樂廣播之父”弗拉基米爾·利斯特耶夫（Vladislav Nikolayevich Listyev）之死，是90年代俄羅斯最為轟動的懸案。時任俄羅斯總統葉利欽對他的死公開發表哀悼，并譴責實施暴行的人。

俄羅斯老百姓認為利斯特耶夫的死“是整個國家的恥辱，讓人看不到這個國家的光明”。

自1995年3月1日案發以來，30年過去，該案的真相依然是一個謎，民眾對于該案的討論也從未停止。

民眾圍繞在利斯特耶夫曾就職的電視臺大樓外悼念他

案件始末

1995年3月1日，晚上9點25分，莫斯科某轄區警察局接到市民報警，稱在新庫茲涅斯克街30號的公寓樓附近，有一名身受槍傷的人倒在血泊中，警方趕到現場時，發現傷者已經死亡。

警方調查后證實，死者為弗拉基米爾·利斯特耶夫，他是俄羅斯著名電視公司VID的創始人之一、ORT電視臺（下稱俄羅斯第一頻道）臺長，在當時的俄羅斯極富影響力。

利斯特耶夫的死訊一經公布，很快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電視臺暫停播出其他節目，循環利斯特耶夫遇難的訃告。莫斯科的民眾自發走上街頭，圍繞在利斯特耶夫曾就職的電視臺大樓外，悼念這位備受崇敬的主持人。他的葬禮上，數千名哀悼者從俄羅斯各地趕來，在他的墳墓前獻上鮮花。

與此同時，一個疑問也環繞在人們心頭——究竟是誰殺死了利斯特耶夫？

在俄羅斯人眼中，利斯特耶夫是通過言論改變國家面貌的人。

蘇聯時期，俄羅斯國內的言論受到嚴格管控，媒體和出版都遭到打壓，民眾的娛樂方式十分單一，只能收看蘇聯國家廣播電視電臺的節目。

20世紀80年代末，蘇聯由盛轉衰，經歷過連穿牛仔褲都被禁止的年代后，俄羅斯民間要求思想解放的呼聲日益高漲。

1987年，戈爾巴喬夫為了推動改革，蘇聯政府有意放開對媒體的言論管控。在沒有手機和社交網絡的時代，電視臺成了思想解放的橋頭堡，利斯特耶夫敏銳捕捉到了這一風向，成為了最早一批涉足娛樂和訪談節目的新聞從業人員。

利斯特耶夫與五名志同道合的同事共同創辦了一檔名為《視野》的脫口秀節目，于1987年10月2日首播。當觀眾在電視上看到這檔節目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利斯特耶夫和他的同事們，竟然在節目中針對斯大林的大清洗政策、死刑是否應當廢除、基督救世主大教堂是否應該重建等，種種蘇聯時期人們不敢談論的話題，進行了犀利、熱烈的討論。（基督救世主大教堂位于莫斯科，是俄羅斯最古老的東正教堂之一，1931年，斯大林為了建造蘇維埃宮，下令炸毀了基督救世主大教堂）

人民對社會改良的渴望，在《視野》的引導下開始井噴，該節目每一期的觀看量都多達1億，在當時的俄羅斯造成了萬人空巷的情景，利斯特耶夫也因此聲名鵲起。

《視野》的“變革之風”過于劇烈，引起了政府高層的注意，播出一年后，節目被緊急叫停。但俄羅斯老百姓不買賬，20萬人聚集在位于紅場旁邊的馴馬場廣場上抗議，政府迫于無奈，不得不讓《視野》重回熒幕。

隨后，利斯特耶夫和他的同事一起創立了VID電視公司，他們效仿美國的電視娛樂節目，于1991年推出了俄羅斯首檔娛樂綜藝 《奇跡之地》，這檔節目迅速成為了俄羅斯的國民綜藝，利斯特耶夫也被冠上“俄羅斯娛樂廣播之父”的名頭。

1992年，利斯特耶夫推出了一檔新的脫口秀節目《話題》，嘉賓和觀眾可以在節目中批判俄羅斯社會的不公現象，說出俄羅斯老百姓的心聲。隨后，他開辦了訪談節目《尖峰時刻》，主持人會在節目中圍繞時政、民生等話題，對嘉賓進行提問，嘉賓通常包括政客、經濟學家、文化界人士等。這兩檔節目又在俄羅斯國內刮起了一陣收視狂潮，利斯特耶夫被民眾視為與他們站在一起的人，不論他走到哪里，都得到廣泛的擁戴。

利斯特耶夫（左）的訪談節目

伴隨著節目的巨大成功，利斯特耶夫的仕途風生水起，對于電視臺的改革方向，他有了十分大膽的設想——

蘇聯時期，俄羅斯的電視臺股權都歸于國有，90年代開始，電視臺改制，走向私有化，實際上卻由銀行家、寡頭和政客控制，一般人根本進不了這個行業。比如，利斯特耶夫就職的俄羅斯第一頻道，就被金融寡頭鮑里斯·別列佐夫斯基控制。電視臺的話語權不是獨立的，而是掌握在銀行家、寡頭和政客手中。

另外，在當時，電視廣告是一個油水十分豐厚的行當，而廣告渠道都被掌控在寡頭、銀行家、政客的手中，他們從中牟利，貪腐頻發。

1995年，利斯特耶夫升任第一頻道臺長，第一個改革舉措就是頒布“廣告禁令”，要求暫停該頻道所有的廣告項目，名義上，此舉是為了將所有寡頭或中間商排除在廣告業務之外，并將未來的廣告銷售渠道掌握在頻道自己手中，實際上是為了拿回電視臺的話語權。遺憾的是，他的改革未能獲得成功。

1995年3月1日，利斯特耶夫在結束當天的晚間直播后，給妻子打了個電話，告知對方自己馬上回家，結果在自家公寓的樓梯上遭槍擊身亡。

警察勘驗案發現場后發現，利斯特耶夫身上的貴重物品和現金都沒有被盜，排除了劫財的可能。

鮮血從三樓一直蔓延到一樓的樓梯口，警方推斷，兇手埋伏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上，待利斯特耶夫走近后才實施刺殺。

兇手開出的第一槍貫穿了利斯特耶夫的右臂，沒有射中要害，利斯特耶夫轉身逃跑，兇手很快追上來，向利斯特耶夫的頭部開了第二槍。

利斯特耶夫當場死亡，兇手逃之夭夭。遺憾的是，案發時沒有任何目擊證人，也沒有監控視頻，由于兇手裝了消音器，周圍沒有人聽見槍聲，這給警方的調查帶來了極大困難。

為了給廣大民眾一個交代，莫斯科檢察院成立了專案調查組。調查人員在命案當天利斯特耶夫開的車里，發現了他的皮包、一套網球服，并在副駕駛座底下發現了一枚女士鉆石戒指，利斯特耶夫的家屬均表示從未見過這枚戒指，直到現在，戒指的主人依舊不明。有人猜測，這枚戒指可能屬于利斯特耶夫某個不為人知的情婦。

調查組對利斯特耶夫的母親、妻子以及好友進行了訊問，但他們既沒有提供有價值的線索，也否認利斯特耶夫死前曾遭受威脅。他們的說法沒有得到采信，因為調查人員很快發現，從1994年開始，利斯特耶夫就變得十分謹慎，每每駕車從外歸家時，他都會在抵達家門口之前停下來觀察一番，接著把車開到停車點，再次向四周張望一番，才下車回家。

值得一提的是，在2020年，利斯特耶夫的妻子再次接受媒體采訪時，聲稱利斯特耶夫在案發前一段時間表現得非常緊張，如果她不看貓眼就直接打開家門，會讓利斯特耶夫非常恐懼。

正當調查人員準備深入調查此案時，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礙——調查人員發現，利斯特耶夫在遇害前夕，與電視臺的實際掌控人別列佐夫斯基見過面，就在后者公司的接待室，于是懷疑利斯特耶夫的死與別列佐夫斯基有關。

別列佐夫斯基是當時俄羅斯最具影響力的寡頭之一，也是俄羅斯第一頻道的創始人之一，利斯特耶夫升任臺長也是他的授意。

然而，當調查組剛剛走進別列佐夫斯基的公司時，就被幾名俄羅斯聯邦安全局的警察攔了下來，對方聲稱調查組的搜查是違法的，還威脅如果調查人員執意孤行，就要開槍擊斃他們。

在此之前，調查組已經得知，別列佐夫斯基與利斯特耶夫的談話留有錄音，他們同意不進行搜查，但需要調用錄音，卻遭到警方阻撓。

調查組的組長烏瓦羅夫認為，有必要對利斯特耶夫曾就職的俄羅斯第一頻道進行審計，然而奇怪的事發生了——烏瓦羅夫的上司找到他，聲稱別列佐夫斯基對烏瓦羅夫擅闖其公司的做法很不滿，按照上級旨意，要給烏瓦羅夫強制休假，即使烏瓦羅夫極力反對，利斯特耶夫的案子還是被移交給了其他調查員。當然，新上任的調查組長同樣在調查過程中折戟。

俄羅斯第一頻道大樓外懸掛的利斯特耶夫肖像

案發后的20多年間，調查人員陸續鎖定了五號嫌疑人。然而無一例外地，調查組始終找不到切實的證據來起訴這些嫌疑人，有些嫌疑人還淪落到離奇死亡和神秘失蹤的地步。

第一號嫌疑人是一對槍手兄弟，名叫亞歷山大·阿吉金和安德烈·阿吉金，案發后不久，這對兄弟離開俄羅斯，前往以色列特拉維夫，很快，亞歷山大被發現服藥過量身亡，安德烈則人間蒸發。

第二號嫌疑人名叫安德烈·切雷舍夫，其被懷疑開車載著兇手逃離案發現場，但他辯稱自己并不認識所謂的兇手，只是為了賺錢，順帶載了幾名男子一程，最后，他被認為與利斯特耶夫被害案無關。

第三號嫌疑人是伊戈爾·達什達米羅夫和米哈伊爾·庫丁，前者是當時俄羅斯臭名昭著的犯罪集團的頭目，調查人員曾認為，伊戈爾接受暗殺委托后，將委托指派給了米哈伊爾，米哈伊爾又將任務分配給槍手阿吉金兄弟。伊戈爾和米哈伊爾鋃鐺入獄，但沒有切實證據可以指控他們。

第四號嫌疑人就是鮑里斯·別列佐夫斯基。別列佐夫斯基在俄羅斯第一電視臺持股49%，利斯特耶夫對電視臺廣告業務的改革，無疑損害了別列佐夫斯基的利益。

在調查期間，別列佐夫斯基也常常逃避審訊，拒絕出庭作證。1996年，《福布斯》雜志刊登了一篇題為《克里姆林宮教父？》的文章，指責別列佐夫斯基要為利斯特耶夫的死負責，別列佐夫斯基向《福布斯》提起了誹謗訴訟。2004年，該文章的作者、美國調查記者保羅·克萊布尼科夫在擔任《福布斯》俄羅斯版負責人時，于莫斯科街頭被槍殺。

別列佐夫斯基也沒有好下場，他為了逃避俄羅斯政府對其犯下“欺詐罪”的指控，移居英國，2013被發現在自家豪宅自盡身亡。

第五名嫌疑人是謝爾蓋·利索夫斯基，他與別列佐夫斯基一樣，是最受懷疑的嫌疑人之一。

謝爾蓋是一名企業家，也是一名議員，還是葉利欽麾下的宣傳大將，他的公司幾乎壟斷了俄羅斯電視廣告的銷售渠道。謝爾蓋與別列佐夫斯基有生意往來，被懷疑參與了對死者利斯特耶夫的謀殺。一開始，謝爾蓋大方接受了調查組的審訊，撇清自己與命案的關系，但沒過多久，克里姆林宮介入調查組的工作，對謝爾蓋的調查也不了了之。

利斯特耶夫遇害已過30年，調查卻困難重重——線索走進死胡同，利斯特耶夫的許多同事在接受詢問時都三緘其口，甚至有調查組內部的人禁不住誘惑，對外販賣情報……這種種不良因素都嚴重干擾了破案，時至今日，該案的真相依然撲朔迷離。

坊間流傳的說法

關于利斯特耶夫的死亡，有以下幾種猜測：

①利斯特耶夫死于他在電視臺頒布的“廣告禁令”，此舉損害了依靠廣告貪腐來發財的寡頭和政客的利益。這個死因是流傳最廣的說法。

②據利斯特耶夫的好友稱，利斯特耶夫很受女人們的歡迎。有人猜測，他因為權力和財力膨脹，私生活混亂，最終導致被殺。

③利斯特耶夫因為牽涉政治糾紛而遭到殺害。據利斯特耶夫的好友稱，在推進俄羅斯第一頻道私有化的過程中，利斯特耶夫儼然將此事當成了敲門磚，開始和各種政客打交道，其中就包括時任總統葉利欽的幕僚謝爾蓋·利索夫斯基。

案件解析

這樁案子其實已經被警方偵破，警方找到了槍手，找到了給槍手駕車的司機，找到了中間人，找到了幕后主使，但警方就是拖著不結案，這些信息逐漸以小道消息的形式流入民間，這個現象比案件本身更耐人尋味。

利斯特耶夫主持的節目都以批評時政、揭露社會弊病為主題，葉利欽上臺前，利斯特耶夫的節目對他是有利的。葉利欽上臺后，利斯特耶夫的節目就變成了對葉利欽政府的攻擊。

利斯特耶夫案調查組在查案過程中，多次遭到高層力量的阻撓，其中包括俄羅斯聯邦安全局。另外，針對議員謝爾蓋的調查，被總統府叫停。別列佐夫斯基是葉利欽的合作伙伴，用他掌控的電視臺為葉利欽造勢，別列佐夫斯基曾向媒體宣稱，自己知道是誰害死了利斯特耶夫，但他不能說。

從種種跡象來看，殺死利斯特耶夫的真正幕后主使，并不是寡頭別列佐夫斯基或議員謝爾蓋，而是葉利欽。

葉利欽在位期間扶持了大量寡頭，使政府與寡頭利益茍合，別列佐夫斯基和謝爾蓋·利索夫斯基都當屬其中，謝爾蓋·利索夫斯基曾被爆出其生意版圖與許多不法之徒有關，他本人還伙同別列佐夫斯基，為俄羅斯精英階層招募未成年女子來尋歡作樂。

顯然，利斯特耶夫在俄羅斯第一電視臺工作期間，對這些黑幕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這些消息被爆出來，一定會在社會上引發輿論地震，因此，利斯特耶夫的存在就是一枚定時炸彈。

這就是利斯特耶夫必須死的原因，一旦他將這些罪證公之于眾，必將威脅到葉利欽的政權。屆時，俄羅斯老百姓就將發現，葉利欽政權與蘇聯政府并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葉利欽表面上是一個擁護開放、民主的變革者，但只要了解一下他的背景，就會發現，他的上位是通過一系列權斗實現的。1991年，蘇聯解體前，他趁戈爾巴喬夫被保守派逼宮時，以俄羅斯總統的身份宣布蘇共為非法組織，戈爾巴喬夫也被迫辭去蘇共總書記的職務。蘇聯解體后，葉利欽成為了大權在握者。為了實現進一步集權，葉利欽在1993年發動“十月政變”，武力鎮壓反對者，并修改憲法，賦予總統更多的權力。

1995年，葉利欽的第一個任期來到了最后一年，如果利斯特耶夫在此時將葉利欽幕僚的黑料抖出來，必定會影響葉利欽沖刺1996年的總統選舉，只有他死了，葉利欽的政權才能穩固。

葉利欽在哀悼利斯特耶夫時，信誓旦旦地聲稱自己對利斯特耶夫的死負有無可推卸的責任，隨后，他以此為契機，開展了針對檢察院系統和安全部門的貪腐打擊。但這當中有多少真心實意的部分，就不得而知了。

利斯特耶夫的家，應該在案發前就已經被監聽，利斯特耶夫喪命之前給妻子打的那通電話，讓兇手得知目標人物即將回家，于是埋伏在樓梯上，打算甕中捉鱉。案發后，利斯特耶夫的家人遭遇了死亡威脅，不敢將他們所知道的事說出來，直到20多年后才敢透露一二。（同樣，肯尼迪的遺孀為了保護自己和孩子，也是在多年后才開口談及命案背后的一些情況）

利斯特耶夫在生前最后一場主持的末尾，說了這么一段話：

“今天是3月1日，我祝賀大家迎來春天的第一天。我們每個人都要對春天寄予希望，因為希望總是最后消亡的。”

利斯特耶夫用他短暫的生命，為俄羅斯民眾帶來了希望，遺憾的是，希望很快就破滅了。但愿，這一團在30年前沒能熊熊燃燒起來的火焰，如今能夠在俄羅斯大地上重新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