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時代“精神遺產”如何傳承？

開欄的話

法院學術研討是強化審判研究、促進審判發展的重要舉措；是更高層次、更有質量、更顯水平的審判活動。即日起，福建高院新媒體開設《研法問道》專欄，邀請法院干警提筆凝思——或從疑難案件中抽絲剝繭，解構法律適用的精微要義；或在類案審理間尋蹤覓徑，勾勒司法裁判的精益求精；更在情與法的碰撞中，剖白職業信仰的堅守與超越。歡迎關注！

本期分享全國法院第三十七屆學術討論會二等獎論文《數字時代“精神遺產”如何傳承？》。

林超

順昌縣人民法院洋口人民法庭庭長、三級法官

上官宇齊

順昌縣人民法院洋口人民法庭四級法官助理

在數字足跡無處不在的今天，每個人都在網絡空間留下了獨特的“精神印記”——可能是父母與子女間溫情脈脈的微信聊天、記錄人生里程碑的云相冊，也可能是傾注心血的自媒體創作。當生命落幕，這些承載人格尊嚴與情感聯結的數字資產，能否像實物遺產一樣被繼承？作為基層法院干警，筆者在調研中發現的一起微信聊天記錄繼承糾紛，讓我們深刻感受到數字遺產繼承給司法實踐帶來的新挑戰，也結合調研積累的案例經驗，對人格性數字遺產繼承規則構建形成了更具體的思考。

調研觀察

消失的微信賬號背后的傳承之困

這起典型糾紛的核心矛盾十分鮮明。被繼承人去世后，其微信賬號因長期未登錄被平臺注銷，賬號內留存的多年家庭聊天記錄、珍貴合照等數據全部滅失；繼承人多次通過平臺客服嘗試找回，卻均被平臺方以“賬號已注銷無法找回”等理由拒絕，合法訴求難以實現。

調研中我們發現，這類糾紛早已不是個例。隨著數字生活深度融入日常，90后、00后訂立遺囑時，21.5%會涉及自媒體賬號、數字版權等人格性數字遺產。與房產、存款等傳統遺產不同，這些數字資產既承載著逝者的人格印記，又凝聚著生者的情感寄托，如何平衡繼承需求與隱私保護、平臺規則與法律規定，成為司法裁判中亟待破解的難題。

司法實踐中，類似的裁判分歧并不少見。有的法院支持繼承人對網絡相冊的訪問權，認為情感價值應納入繼承保護范疇；有的則以“可能侵害隱私”為由駁回訴求，導致珍貴的家庭記憶永久封存。之所以出現同案異判，核心在于人格性數字遺產的繼承規則不夠明確，而調研中梳理的“身份核驗難”“隱私邊界模糊”“平臺配合不暢”等問題，更讓數字遺產的繼承之路布滿荊棘。

破題關鍵

人格性數字遺產的“分類繼承”新思路

調研發現，人格性數字遺產并非“鐵板一塊”，不同類型的數字資產在人格屬性、財產價值上差異顯著。若采用“一刀切”的繼承模式，要么會侵犯隱私權益，要么會剝奪繼承人的合法情感需求。結合大量調研案例，我們認為應當打破傳統“人格/財產”二分法，對人格性數字遺產進行類型化劃分，構建差異化繼承規則，讓傳承既有據可依，又能精準保護各方權益。

（一）純粹人格利益型：有限訪問，守住隱私底線

這類數字遺產如加密日記、私人醫療健康數據、私密聊天記錄等，具有高度人身專屬性，幾乎無直接財產價值，核心價值在于守護逝者的隱私與人格尊嚴。針對這類遺產，我們主張采用“有限訪問”原則——繼承人可基于情感需求申請訪問、復制與自身相關的內容，但不得行使控制權或處分權，且需嚴格遵守隱私保護要求。

比如微信私密聊天記錄，可能涉及逝者與第三方的隱私信息，平臺可通過技術手段對無關第三方信息進行匿名化處理，僅向繼承人開放與其相關的部分內容。這樣既保障了繼承人的情感權益，又守住了隱私保護的底線，避免因繼承引發隱私泄露的“多米諾效應”。

（二）人格財產混合型：權利分割，兼顧雙重價值

抖音、B站等自媒體賬號，既包含創作者的人格標識（頭像、昵稱、創作風格），又具有廣告收益、粉絲價值等財產屬性，這類“人格+財產”的混合體，是當前繼承糾紛中最常見的類型。對此，我們探索“權利分割”模式，讓人格利益與財產權益各得其所、并行不悖。

以某UP主賬號繼承為例，賬號的人格屬性部分（如昵稱、原創內容的署名權）應予以保留，不得隨意變更；而財產屬性部分（如廣告收入、付費專欄收益），可由繼承人依法繼承。同時，繼承人可在平臺備案后繼續運營賬號，但需遵守“不篡改原創內容、不冒用逝者名義”的原則，既保障財產權益的合法傳承，又充分尊重逝者的人格尊嚴。

（三）人格衍生財產型：完全繼承，暢通價值流轉

對于網紅賬號的商業價值、直播打賞余額、數字藝術品版權等，其核心價值是人格影響力衍生的財產權益，人格屬性相對較弱。這類遺產的繼承可參照傳統財產繼承規則，允許繼承人完全繼承，網絡平臺應提供必要的協助服務，保障財產權益順利流轉。

實踐中，已有一些平臺探索“數字資產繼承服務”，允許用戶生前指定繼承人，死后通過“死亡證明+親屬關系證明”即可辦理權益轉移；抖音等平臺也明確支持合法繼承相關權益。這種模式既符合《民法典》“合法財產均可繼承”的立法精神，又大幅提高了繼承效率，值得廣泛推廣借鑒。

規則構建

讓數字遺產繼承

“有章可循、溫情落地”

結合調研實踐，我們認為構建人格性數字遺產繼承規則，關鍵要抓住“明確邊界、平衡權益、多方協同”三個核心，讓數字時代的“精神遺產”傳承有法可依、流程順暢、溫暖人心。

（一）優化繼承程序：讓繼承人“少跑腿、好辦事”

繼承程序繁瑣是調研中繼承人反映最強烈的問題。對此，我們建議建立“階梯式申請審查機制”：繼承人申請訪問純粹人格利益型遺產，只需向平臺提交死亡證明、親屬關系證明；涉及財產權益的，補充繼承權公證文書后，平臺應在15個工作日內完成審查；對于需要技術處理的（如匿名化、數據導出），平臺應提供免費服務，不得額外設置門檻。

同時，積極推廣“數字遺囑”制度，鼓勵用戶生前通過平臺預設繼承范圍，比如指定哪些聊天記錄可被繼承、哪些數據需永久刪除，從源頭減少糾紛。這種“未雨綢繆”的方式，既充分尊重了用戶意愿，又大幅降低了后續繼承的溝通成本和爭議風險。

（二）劃定隱私邊界：用“分級保護”平衡需求

隱私保護是人格性數字遺產繼承的“紅線”，但“一刀切”禁止訪問顯然不符合情感傳承的需求。我們在調研中探索“隱私敏感度分級”機制，讓保護更精準、更具溫度：一級隱私（如健康數據、性取向信息）原則上禁止繼承；二級隱私（如日常通信）經匿名化處理后可允許訪問；三級隱私（如公開社交動態、非私密照片）可自由繼承。

這種分級模式既呼應了《個人信息保護法》對敏感信息的特殊保護要求，又充分考慮了繼承人的情感需求。比如家庭群聊記錄，經屏蔽無關第三方信息后，繼承人可訪問與自家相關的內容，實現“隱私保護”與“情感傳承”的雙贏。

（三）規范平臺責任：打破“人死號消”的行業慣例

調研發現，部分平臺通過格式條款排除繼承權利，如“賬號不可繼承”“數據不予返還”等，這種“霸王條款”既顯失公平，也與法律精神相悖。對此，我們認為應明確平臺的三大義務：一是不得通過格式條款排除繼承人的合法繼承權，明確遺囑效力優先于平臺協議；二是建立逝者賬號保護機制，在合理期限內不得隨意注銷賬號或刪除數據；三是提供便捷的繼承協助服務，簡化辦理流程，積極配合繼承人依法繼承。

目前，抖音、華為云等平臺已率先允許合法繼承賬號或數據，微信也支持近親屬申請訪問相關數據，這種積極轉變值得肯定。未來，還需通過監管引導與行業自律，讓更多平臺加入“數字遺產友好型”行列，摒棄“人死號消”的不合理慣例，為數字遺產繼承提供有力支持。

結語

從微信聊天記錄里的一句“爸媽想你”，到云相冊里的一張全家福，再到自媒體賬號里的人生感悟，這些人格性數字遺產是數字時代的特殊“精神財富”，承載著愛與記憶的延續。作為司法工作者，我們既要守住法律底線，平衡好繼承需求與隱私保護、平臺權益的關系，更要用靈活務實、充滿溫度的規則設計，讓數字遺產不再“無家可歸”。

相信隨著繼承規則的不斷完善，每一份數字時代的情感與記憶，都能找到合法合規、溫暖人心的傳承方式，讓愛跨越生死界限，在虛實之間永續流淌。

供稿：法培處、順昌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