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中國科學院軟件研究所(以下簡稱軟件所)開源鴻蒙團隊憑借在開源鴻蒙生態建設中的重要貢獻,同時拿到了全球智慧物聯網聯盟頒發的“2025年度突出貢獻單位”和“2025年度突出貢獻個人”兩個獎項。
在此之前,軟件所高級工程師鄭森文作為軟件所開源鴻蒙團隊代表、首批開源鴻蒙社區開發人員之一,參加了中央廣播電視總臺與廣東省人民政府聯合主辦的《鴻蒙星光盛典》。面對鏡頭,他感慨萬千:“我特別想對5年前的自己說,謝謝你當時沒放棄。”
雖然只有短短不足半分鐘的鏡頭,但主持人對他的介紹說明了一切:“他們早在鴻蒙剛起步時,就加入了最基礎的研發工作。如今,他們已經成為開源鴻蒙生態的中堅力量。”
一句“鴻蒙剛起步時”,也把軟件所副所長、總工程師武延軍的思緒拉回到20多年前。
背水一戰
1998年,微軟反壟斷案在全球敲響了操作系統壟斷的警鐘。
2008年,微軟對中國用戶實施“黑屏警告”——若不按別人的規則行事,便可能隨時“被操控”“斷供”。
2018年,美國對中興實施“休克式”禁令,隨后雖得以暫時解除,但代價沉重、教訓深刻。
危機,一次比一次逼近。
當時,中國科學院緊急組織研判。有關專家指出,軟件決定硬件和生態的成敗,更關系國家和產業的安全。當多數目光聚焦芯片時,必須高度警惕軟件供應鏈風險。
2019年5月,谷歌斷供華為GMS(谷歌移動服務),華為海外手機銷量幾乎“歸零”。軟件“卡脖子”威脅徹底暴露。
彼時,華為終端相關負責人走進軟件所,一是想探究“軟件所能做什么”,二是提出希望,“中國科學院(的力量)一定要參與進來”。
當時的軟件所已在操作系統領域默默深耕30余年,構筑了從內核到軟件供應鏈的完整技術體系,是中國基礎軟件研究的核心力量。
而華為雖擁有自研移動操作系統的技術儲備,但面對谷歌突然“發難”,海外業務仍一下子寸步難行。沒有生態支撐的華為,不得不加速打造自主智能終端操作系統的進程。
“華為在先進制程工藝斷供時,提出‘以軟補硬’‘以軟強硬’的理念,但沒想到,軟件也被卡了。”武延軍回憶道。
被逼入絕境的華為只能背水一戰,而與軟件所合作無疑讓他們看到了希望——原來國內還有一支“友軍”,長期耕耘在操作系統這片“技術荒野”上。
2019年10月28日,軟件所與華為簽署了一份面向服務器、云計算等企業級場景的歐拉操作系統(EulerOS)戰略合作協議。為實現年內將系統開源的目標,雙方攜手完善開源基礎設施,在開源歐拉社區創建7個專項興趣小組,“玩命干了兩個多月”。
“至于開源鴻蒙的共建構想,最初處于‘兩眼一抹黑’的狀態。”武延軍深知,研發這類面向手機等消費級設備的操作系統是“九死一生”。大家都承受著巨大壓力,也擔心“盟友”會中途放棄。
好在雙方都夠決絕,“那就一起死扛”。
后來,在華為輪值董事長徐直軍作序的《鴻蒙開物:終端操作系統破曉之路》一書中,這樣描寫軟件所與華為的合作:
“武延軍研究員在2020年5月華為最困難的時期加入了鴻蒙主戰場。在此之前,他有支援華為另一個操作系統歐拉的經驗。也正因為他有支援歐拉的經驗,相關部門向中國科學院發出了合作邀請,希望他們的專家和工程師團隊能夠進入中國基礎軟件的主戰場,加速孵化鴻蒙系統。于是,武延軍研究員與近30名中國科學院的專家工程師,進入OpenHarmony(開源鴻蒙)的初始團隊中。”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中國科學院幾乎同時給予了有力保障,為軟件所部署了開源操作系統相關任務。
并肩攻關
2020年8月,軟件所5號樓的一塊區域被改造成“開源鴻蒙聯合作戰室”。30多位工程師與華為團隊擠在這個完全隔絕的空間里,開始了長達8個月的封閉攻關。他們的核心目標是為開源鴻蒙面向萬物互聯場景搭建底座。
開源鴻蒙項目群技術指導委員會創始主席陳海波曾比喻,開源鴻蒙不是一個操作系統,而是要成為一個操作系統的“母雞”,孵化出千行百業的操作系統。
“當時的策略非常清晰。”武延軍回顧道,“一是共同打造國內開源社區,培育‘生態土壤’;二是以‘先進’替代‘落后’,突破底層‘根技術’。”雙方攜手推進一項關鍵任務——通過替換安卓系統中有風險的關鍵組件,逐步構建一個新的操作系統基礎,進而進化出多個先進的、面向未來的全新自主系統。
挑戰首先來自操作系統組件。如安卓這樣的大型復雜操作系統,往往包含成千上萬的命令行程序、基礎庫、三方庫、系統工具等“制品”,這些制品又由數萬個獨立軟件源碼包編譯構建而成。制品和源碼包統稱為操作系統的組件。國產替代必須首先回答“哪些是應該重點替換的關鍵組件”。軟件所和華為全面梳理了全球10萬多款操作系統組件,識別標定了一系列關鍵組件,明確了風險級別和優先級,精確制定了攻關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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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件庫相關的代碼倉。
隨后,團隊開始了關鍵組件開發,分析并協助補齊鴻蒙軟件供應鏈。
“當時安卓系統上800多萬個App背后,有數十萬個公共組件和核心庫,部分公共組件和核心庫由谷歌、Meta等強力掌控。如果不補齊這些軟件供應鏈,就會有風險,就沒有用戶愿意用它。”武延軍強調。
在近一年時間里,團隊評估了上百個安卓開源公共組件源碼,為18個頭部組件提供了移植方案,完成21個頭部依賴的開源第三方組件開發,能夠支持數萬個頭部App向新操作系統遷移。
團隊另一項重要創新是自研了高性能日志系統HiLog,這一組件對開發者至關重要。日志如同操作系統的“黑匣子”,負責記錄全生命周期事件,與諸多關聯組件有復雜級聯和依賴關系。最終,HiLog系統日志吞吐量比安卓系統提升114%,丟包率穩定小于6‰。后來,這一創新技術作為成果之一,使軟件所與華為、上海交通大學等共同獲得了2023年中國計算機學會唯一的科技進步特等獎。
為向產業界證明開源鴻蒙的公共與開放屬性,軟件所選擇從芯片適配這一環節入手。最初開源鴻蒙僅支持3款海思芯片,而通過修改內核,軟件所將支持范圍擴展到5家廠商的7款芯片。對華為之外的芯片開放,才是真正的開源態度。這一舉動讓開源鴻蒙撕掉“華為專屬”標簽,成為全球開發者可參與的公共平臺。
時隔多年后,徐直軍在一場演講中道出開源鴻蒙的必要性:“開發一個先進的操作系統并不那么難,有沒有大量應用和設備使用此操作系統才至關重要。沒有人用,再先進的操作系統也沒有價值,因此操作系統的成敗關鍵在于能否建立起豐富的應用生態。”
開源鴻蒙項目2020年正式開源以來,已覆蓋能源、電力、水利、航天、教育、醫療、交通等關鍵領域,成為支撐中國數字經濟的“隱形底座”。根據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布的數據,截至2025年7月,其生態設備超11.9億臺,吸引720萬開發者,上架應用超2.5萬個。
這一切進展背后,離不開軟件所的持續貢獻。2020年9月10日,華為向開放原子開源基金會捐贈OpenHarmony項目,并開放下載v1.0版本。軟件所主導了驅動框架(HDF)核心設計,代碼貢獻占比超20%。正是基于這些貢獻,軟件所成為開源鴻蒙社區迄今為止唯一的特殊捐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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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件所獲得開放原子開源基金會OpenHarmony項目群特殊捐贈人授牌。軟件所供圖
“軟件所為項目作出了重要貢獻,不愧是國家隊。”開放原子開源基金會首任理事長楊濤曾這樣評價。
合作共生
這支國家隊的技術基因,早在40年前就已經注入了。
自20世紀80年代軟件所建立伊始,就確立了操作系統研究方向,參與了國產系統COSIX攻關,并率先轉向Linux技術探索。2012年至2014年,軟件所作為國家“核高基”終端操作系統項目主力,牽頭完成了超6000萬行安卓源代碼的深度分析,為華為、阿里、聯想等多家領軍企業提供了關鍵技術支撐。如今,眾多源自軟件所的Linux核心骨干成員,分散在華為、阿里等國內IT企業,以及麒麟軟件、中科方德、中科創達等國產操作系統企業。
軟件所參與并見證了國產操作系統研發的沉浮起落。這段探索史不僅讓軟件所積累了技術,還有人才與信念。
2018年,軟件所成立智能軟件研究中心,人員平均年齡不到30歲。次年,“90后”鄭森文加入。
2020年初,鄭森文首次隨團隊負責人武延軍前往華為交流。途中,武延軍的一句話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開源鴻蒙會是國產終端操作系統的歷史轉折點。”
這個信念在緊迫的技術攻關中經受了考驗。2022年,開源鴻蒙2.0版上線前1個月,華為員工駐場軟件所,雙方并肩作戰,24小時輪班接力。最終,開源鴻蒙2.0版在軟件所發布成功。
在研究所做基礎支撐,不像在企業拼績效、搏晉升,科研人員的付出很難用商業價值衡量。“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沒點信念和情懷是不行的。”讓鄭森文自豪的是,這個年輕的團隊非常穩定,“我們選擇了長期主義”。
然而,與開源鴻蒙的深度合作一度引來學術界的誤解,認為軟件所作為國家隊只為單一企業“服務”。事實上,軟件所的參與正是為了確保開源鴻蒙的“共生”屬性,避免其成為任何企業的獨屬物。
在開源鴻蒙開發最艱難的時候,繼軟件所下場支持后,中望軟件、九聯科技、軟通動力、潤和軟件等公司也紛紛加入鴻蒙生態建設。
“我曾思考安卓的崛起過程:做成一款操作系統的標志之一,就是學術界有大量科研人員自發進行研究與貢獻。顯然,開源鴻蒙還需要努力。”武延軍直言,“希望更多科研人員試一試、用一用,共同推動國產操作系統走向成熟。”
軟件所也因此得到了華為團隊的尊重。在《鴻蒙開物:終端操作系統破曉之路》一書中,華為評價軟件所團隊恪守技術中立,慷慨分享技術成果,引導但不主導發展,堅守了真正的開源理念。
就像那些代碼一行行融入開源社區一樣,軟件所團隊慢慢融入了項目管理團隊,成為參與戰略規劃的“最佳搭檔”。作為開源鴻蒙項目群技術指導委員會委員的武延軍表示:“我們不僅是技術中立方,更是國家科研機構,需要用更全面、更具前瞻性的眼光,去把握未來發展的方向。”
“中國科學院為什么要為開源鴻蒙作貢獻?”鄭森文曾不止一次面對這個疑問。如今,隨著“基礎軟件”在國家“十五五”規劃中被明確列為重點領域,答案已然清晰——這不僅是技術選擇,更是關乎國家發展與安全的“國家事”,是必須肩負的“國家責”。
來源:中國科學報 (2026-02-26 第1版 要聞)
責任編輯:宋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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