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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2025年11月13日,北大國發院承澤商學第48期暨公開課第2期活動舉辦。本次活動主題為“AI時代的工業設計與美學表達”,本文根據清華大學首批文科資深教授、中國工業設計協會專家工作委員會榮譽主任柳冠中的演講內容整理。
我們現在常提中國方案,不知道大家的理解到底有多深,好像人人都知道這個詞,但真要講清楚中國方案到底是什么,又很難。它跟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人類命運共同體有什么深層聯系,很多人未必能說明白。還有民族復興夢是什么?是回到宋代的繁華、唐代的強盛,還是人人都擁有想要的財富?如果復興只是回到過去,那人類為什么要進步?如果復興只是致富,那跟其他發達國家又有什么區別?
這些問題,我們都需要好好梳理、認真思考,不然很容易在方向上出現偏差。
一、設計強國、邏輯與換道超越的內涵
我今天要講的內容,核心是三個關鍵詞:設計強國、邏輯、換道超越。
首先是“概念”。
設計到底是什么?從本質上講,設計是把設想變成計劃,再把計劃付諸實施的過程。那設想又是什么?它是人類大腦中的夢想,小到你想成為什么樣的人;大到一個國家將成為什么樣的國家。
我們總是說中國站起來了,那強大之后的中國有什么新目標呢?是替代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嗎?中國人自古以來主張“世界大同”,現在我們稱為“人類命運共同體”,可以說一直以來我們追求的是雙贏、多贏、共贏,而不是一家獨大,更完全有別于美國的所謂“再次偉大”。“再次偉大”的本意其實是要贏兩次。現在有些社會情緒認為中國就是要當世界第一,或者說是重新成為世界第一,超過美國,如果只是這樣,那跟小孩打架爭個高低有什么區別?這完全悖離中華民族復興的本質。
其次是邏輯。
“邏輯”并不等同于西方的市場或技術邏輯,邏輯的核心是先明確目的,再選擇路線。就像你要去一個地方,首先得知道目的地,然后才是選擇走路、坐車還是坐飛機去。不同路線對應不同戰略,比如選擇走和平合作和武裝斗爭就是不同的路線,對應的戰略有著根本不同。有了目的、路線和戰略,接著才知道要靠什么技術來實現,不同的技術又對應不同的工具。
改革開放已經40多年,我們對引進工具和技術不再陌生,但是對于工具、技術要實現的目標認知還不夠深刻、清晰和堅定。就像有人說要去廣州,但其實去廣州不是目的,是去開會、購物還是交流學習才是目的,而實現這些目的并不一定非要去廣州,現在網絡這么發達,線上會議、網購都可以實現。如果把去廣州當成目的,就是錯把工具或手段當成目的。
這常常導致我們遇到新技術就容易迷茫。現在AI到來,各種AI+層出不窮,但AI本質上應該只是工具和手段。如果沒有人類和人類需求,AI又有什么意義?如果發展AI是為了替代人,人類都將不存在,AI再先進和人類又有什么關系?離開人和人的需求,一切技術都是空談,這才是最根本的邏輯。
最后是換道超越。
都說中國是制造大國,但又經常說:我們大而不強。為什么大而不強?到底哪方面不強?根源在于制造的“制”和“智”大多是引進的,而不是中國自己原創或率先發現的。一百多年來,我們大量引進西方的標準、流程、評價體系,結果東西造得再多、再精細,都不屬于中國“智造”或“制造”,也稱不上真正的強大。
我們要換道超越,而不只是彎道超車。彎道超車本質上還是跟別人一個跑道,而換道超越是換個通道、換個思路。“條條大路通羅馬”,亞馬遜雨林里有400萬種物種,老虎、鱷魚、小鳥、昆蟲,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生存邏輯,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只有一條道路能走。
二、人類社會演化的底層邏輯與中華文明的核心密碼
人類的發展,就是不斷突破局限、發現和融合智慧的過程。人類第一次用石頭打獵,跟現在用AI處理數據,本質上都是人類借助工具解決問題,二者沒有本質區別。
現在的問題是學科和職業劃分太細,導致人們只能從一個很小的角度看世界,就像盲人摸象,對世界的認識并不全面、不準確,卻誤把片面事實當成全部真相。
什么是事實?你當下看到的、聽到的、摸到的都屬于“事實”。什么是真相?真相是事實背后的本質、規律和邏輯。就好像我們看到的太陽東升西落,這是事實,而真相是地球在繞著太陽轉。布魯諾因為相信和傳播哥白尼的“日心說”被燒死,可后來我們知道,不僅地球繞著太陽轉,太陽系還在繞著銀河系轉,銀河系又在更大的宇宙中運動。
人類認知世界的過程永無止境,需要多視角看問題,也需要有長遠的眼光。
我們國家過去做的很多事,都是戰略先行,不只是為了短期利益。比如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我們那么困難,還堅持搞“兩彈一星”,當時就是為了國家安全,為了在國際上有話語權。再比如,我們明明是自行車王國,卻在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就開始修高速公路網、建縱橫交錯的鐵路網,當時很多人不理解,可現在看來,正是因為有了這些基礎設施,我們的城市化、工業化才能快速推進。地鐵每年要投入幾百億,要是只算經濟賬,根本不劃算,但它解決了城市交通擁堵的問題,方便了老百姓出行,這是戰略性布局。
1. 文明的核心:精神內核而非表面符號
世界是一個系統,構成系統的元素如果離開系統的結構去分析都毫無意義。大家可以討論一下:把中華民族的傳統等同于故宮、寶相花、榫卯結構、明清家具,是不是太膚淺?其實這些只是當時時代的產物,是當時社會系統的體現。傳統是當時社會體系中共同體現的精神內核,即傳統元素或形式的彼時、彼地的觀念、社會組織和技術等顯現的載體,不是能復刻過去的某些具體事物。
不能把具體物件當成傳統本身,物件只是傳統思想在當時的瞬間展現,而不是傳統的全部。就像博物館里展示慈禧的鳳袍,有記載說她一日三換,這其實是在彰顯權勢和炫富,可是很多人圍觀。研究傳統服裝的人,也總盯著少數民族婚喪嫁娶服飾,為什么不研究勞動人民的服裝?
歷史朝代更替也只是表面現象,看不見的部分往往更關鍵。就像我們總是只看到樹干、樹枝、樹葉,卻看不到樹根。就像大家都關注視力,測驗視力2.0能當飛行員、0.5要配眼鏡,對于比視力更重要的眼睛看不到的“視野”,卻無法用數據來衡量。大家都熱衷于數字化,視力、文憑、價格、生產力、智商都能用數字量化,但視野、文化、價值、智慧等無法數字化的東西忽略掉了。人之所以成為人,是因為有智慧和品格,不是一串冰冷的字符數字的集合。
毛主席曾說“透過現象看本質”“由表及里”“由此及彼”“舉一反三”,說的就是要看到眼前事物背后的東西。單從器官本身的功能而言,人類的眼睛不如老鷹、鼻子不如狗,就人類的體驗感而言,也未必強過動物或機器,人類真正強的地方是有腦子、有思考、有良知。體驗設計、體驗經濟也常被提及,但人不是機器,不能只盯著表面體驗。我們看到的物品、產品、工具,都只是人生里的道具而已。就像拍電影、寫小說,道具永遠是輔助,人物、歷史背景才是根本。即便是短視頻、微電影,也只是現實的一個視角、一個瞬間,不是全貌。即便是現實,也只是宇宙的一個維度,因為世界可能是三維、四維甚至多維的。
這些理論我們都知道,可思考判斷時,卻總把它拋在腦后,只當是句空話。這導致很多事我們都想偏走偏,比如信息傳達,大家更關心“傳”的技術、技巧,卻忘了“達”才是目的。人類文明進步沉淀下來的,都是“達”的成果,不能達到目的最終都會被淘汰。
2. 中國方案的根源:文明基因與現實困境
人們常說科學和藝術是人類的智慧,這太簡單化了,設計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大智慧之一,只要有夢想,就需要最原始的設計智慧,每個民族和個人都有,設計恰恰搭建起科學和藝術之間的橋梁。
中國目前對設計的認知還有差距。工業設計本質是順應工業革命而誕生,但它的使命是超越工業革命。現在又有信息化、AI,設計總被這些概念牽著走,就顯得很局促。其實人類的進化發展是客觀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人不可能戰勝自然,因為人只是自然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指頭怎么可能打敗你。
1972年各國領袖、科學家及各界代表在羅馬召開“羅馬俱樂部”會議,最終發布《增長的極限》報告,核心結論是地球資源有限,人類無節制的經濟增長與欲望擴張,將導致生態崩潰、資源枯竭等系統性危機。可是人的欲望無窮,好了還想更好,“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是難克服的本能。三四十年前沒手機很正常,現在沒手機很難生活。而且技術發展越來越快,發展得慢時還來得及思考,現在新科技一波接一波,根本沒機會預判其副作用。在此背景下,全球800名各界關鍵人士聚集起來,要求為人工智能尤其是超級AI制定監管規則,核心訴求是暫停高風險超級智能的開發,防范技術失控帶來的全球性風險。
我們都熟悉“以人為本”這個詞,事實卻普遍是追求眼前的享樂,這導致很多世界性難題,對此我們要有清醒的認識。
人類有文字記錄的數千年歷史中,戰爭、暴力與流血事件頻發,其深層根源之一,正是將手段誤當作目的。比如第一屆古代奧運會的誕生,最初與古希臘城邦間的軍事競爭、領地爭奪密切相關。現代奧運會的馬拉松、擲標槍等項目,雛形都是古代的軍事技能訓練,“更快、更高、更強”的口號,最初也是服務于軍事競技、提升作戰能力的手段,如今卻逐漸被異化為單純追求極限本身,為競爭而競爭。2008年北京奧運會新增“更團結”的口號,為奧運會注入了核心目的,也回歸體育促進人類聯結、追求世界大同的本質,讓“更快、更高、更強”的競技手段,真正服務于“更團結”的共同目標。
國家發展、經濟創收的核心目的,從來不是征服他人,而是讓國家真正站起來、讓人民生活過得更好。
20世紀90年代,克林頓政府的可持續發展顧問到清華座談時就曾警示:美國每4人有三輛車,若14億中國人都過這樣的生活,所需汽油將是世界年產量的1.3倍,道路和停車場更是要占掉全國所有水稻面積。后來奧巴馬也直言,若超過10億中國居民復制美國和澳洲式的生活,地球根本無法承受,全人類都會陷入悲慘境地。這絕非意識形態之爭,而是資源有限背景下的生死之爭。
正是這樣的現實困境,催生了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中國方案。作為重要國策,它的核心就是跳出西方高消耗的老路,帶領世界走向綠色低碳、共同發展的未來。這份方案的底氣,源于中華民族五千多年未斷的文明基因。我們的傳統哲學,從來強調節制的“度”,提倡適可而止。
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不在于風花雪月的符號,傳承也絕不是盲目照搬前人,或者沉迷于表面符號,而是要批判地汲取文明內核的精神。夫妻和睦、親子相守、鄰里互助,這些生活智慧中都包含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可如今,分家反目、動輒離婚、不愿結婚的現象愈發普遍。如果“家”不復存在,家文化便是空談,依托家庭的傳統精神更無從談起。
我們發展經濟,也絕不是讓年輕人滿腦子只想著“潮”與“玩”。中國的發展從一開始就離不開獨特的地域特點:東面是大海,北邊是西伯利亞冰雪、高原與沙漠,地理阻隔讓我們只能在這片土地上兜兜轉轉。歷史早已證明,不統一就會因資源分配不均引發戰亂,人民無法安居樂業。北從漠河到西南騰沖畫一道線,線的東南集中了90%-95%的GDP和人口,西邊僅占5%-10%,地形地貌天然決定了發展不平衡的現狀。2023年春運數據更直觀地暴露了這一點:20天里高鐵承載了18.5億人的運輸需求,這固然是基建的非凡成就,卻也反映出資源、人口資源向東南聚集的現實。高鐵只是暫時緩解了痛點,未來100年,解決發展不平衡將是我們的核心任務之一。
這正是中國的奇妙之處:危中藏機。能看透背后的邏輯就是機遇,否則就是危機。人文學科的意義,就在于挖掘歷史現象背后的深層邏輯。5000年前,我們和古埃及一樣遭遇洪水,祖先沒有逃避躲進“方舟”,而是治水安邦;面對大山阻隔,不是選擇搬家,而是愚公移山。夸父逐日、精衛填海流傳至今,正是其中蘊含的不服輸、敢抗爭的精神信仰。
我們的古代青銅器,最初也不是炫富的工具或飲酒的器皿,而是分封諸侯的目的——核心是為了規范國家治理。老子、莊子、孔子等先賢留下的思想,聚焦的都是人和社會的根本哲學,而這些恰恰都是關乎人類未來的核心智慧。
我們的祖先也曾開疆拓土,但受限于大海、高山、沙漠的地理阻隔,最終在這片土地上分分合合、循環發展。也正因如此,“統一”對我們至關重要:不統一,各個民族、地域就無法均衡分配資源,都難以安穩發展。外國人曾誤解中國是一個偽造成“民族”的“國家”,卻不知“中華民族”這一概念,正是我們文明延續至今的關鍵。
3. 設計的最高宗旨:“使用”,而非“占有”
回頭來看到底什么是文化?文化的本質很簡單,它是過去地域、空間隔絕造成的,諸如大山、大河把人們分開,不同地方的陽光、物產不同,幾百年沉淀下來,語言、習俗就有了差異,這就是文化。現在世界成了“地球村”,信息瞬間就能傳遞,地域隔閡的作用越來越小,起決定性作用的不再是空間而是時間,跟不上時代就會被淘汰。
文化可以是多樣的,只要有群體就有文化。放眼未來,我們不能只靠傳統符號樹立自信,更要創造新文化,讓中華文化能長久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這意味著文明在進步。
文明是進步文化的沉淀。支撐我們5000年未被滅亡、成為唯一存續的古文明,絕不是復刻唐宗宋祖的事跡,也不是再出十個八個孔子。沒有核心精神的傳承,我們還能再存續5000年嗎?西方的發達,本質是靠殖民掠奪積累原始資本,而中國沒有這樣的歷史和傳統,這是我們與西方最根本的不同。
這份不同,也體現在中國設計“提倡使用,不鼓勵占有”的最高宗旨。設計的本質是為人所用,而非滿足占有、炫耀的欲望。人人執著于占有,只會導致資源浪費、貧富分化,甚至滋生腐敗;若能實現資源共享,很多社會問題都會迎刃而解。這與我們祖先強調節制、適度、因人而異、因材致用、因勢利導的智慧一脈相承。舉個例子,榫卯結構當然了不起,但它是古代木構架房屋的產物,順應了木材的特性;如今蓋鋼鐵玻璃大廈,難道還要生搬硬套榫卯?繼承傳統,是繼承這種“因材制用、因地制宜、因勢利導”的精神,而非復刻過往的系統中的元素、載體。現在很多設計陷入了誤區:杯子只是特定“解渴”條件下的道具。只要能實現“解渴”的目的,喝水未必非要用杯子;技術也是如此,它只是服務于人的工具,不能被當成目的本身。
世界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而變化正是創新的源泉。研究歷史不是為了回到過去,文化也不是停留在博物館的展柜里,我們的生活本身就是最大的“博物館”。一如我反復強調的,繼承傳統是要汲取當時經濟社會、文化藝術背后的精神內核。正如“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所彰顯的知識分子擔當,“繼絕學”從來不是盲目復刻、一味追隨,而是繼承精神內核,創造契合當下的新價值。我甚至認為“繼絕學”還不夠,我們每一代人都還應該致力于“創絕學”。
三、現實反思:中國設計的發展歷程與挑戰
回想中國的工業設計,發展歷程實屬不易。20世紀80年代,經由少數院校率先推動,工業設計這個名稱得以在企業界、經濟界形成共識,而文化界更傾向于藝術設計、工藝美術等表述。后來藝術設計、工藝美術又被泛化,甚至取代工業設計的核心定位,導致其發展基礎被動搖,人才大量流失。
直到上世紀末、本世紀初,工業設計才又重新復蘇,卻又面臨設計泛化的沖擊:有人主張統稱設計,看似壯大了行業隊伍,實則魚龍混雜,沖淡了工業革命背景下設計的核心內涵。即便如此,我國唯一的設計類高級學位仍保留“工業設計”名稱,以銘記其發展成果來之不易。事實上,設計本應覆蓋全產業,不僅工業需要設計,一產的農業、三產的服務業同樣需要設計。日本、韓國就一直稱為產業設計。
近四五十年,中國設計實現了從無到有。
改革開放初期,設計取代過去的“美工”,雖然設計師們普遍反感被稱為美工,但是中國設計確實大多停留在美術層面。這背后源于當年引進工業流水線時,企業給設計師的時間往往只有幾天、幾周,經費也非常有限,在這種應急需求下,設計只能是改外殼、調顏色、做包裝、加裝飾,根本無法觸及產品本質。中國企業又極度重視落地與銷售,能賣出去就是成功,這種導向更是催生重市場、重商業的傾向,也讓設計抄襲成為捷徑,仿造的批量生產能力甚至超過原作。
這種模式的根源,還在于我國經濟發展長期依賴引進型路徑:靠設備引進帶動生產,依賴勞動力紅利、低成本原材料和加班加點的加工優勢,這是“大而不強”的增長。我們的成功更多基于人民的勤勞和低成本,而非核心技術與原創設計。很多時候我們只是“中國造”,而非“中國制”“中國創”,所謂轉型往往只是轉產,并未實現真正的產業升級。
中國過去的小生產模式中,徒弟跟著師傅“悟”經驗,一萬個人未必能出一個大師。工業時代的流水線,通過圖紙將產品拆解為數千道工序,工人只需專注一道工序,就能高效產出合格產品。這背后正是設計的“事前干預”——分工前提下的合作,這種“生產關系”,通過系統規劃實現批量化、規模化生產力。我們很多人并未認清這一點,仍將工業革命等同于生產力的提升,忽略開放帶來的“生產關系”變革才是關鍵。英國工業革命的核心也并非蒸汽機等技術元素,而是生產關系的革命,即分工前提下的系統合作。
本世紀以來,中國設計終于開始向上邁進,開始自主設計,超越原來的代工設計(OEM、ODM)生產,掌握定價權。推動自主品牌(OBM)建設,通過原創來構建完整產業鏈的主戰場。這是中國設計40多年發展中最了不起的進步,也標志著我們正從外觀、造型向產業設計真正轉型。相應地,設計師們精通效果圖、建模、3D打印等技能,進入企業后必須從單打獨斗轉向系統思維,包括搭建團隊、建立體系,整合市場研究、技術研發等資源。企業里的設計部門、專業設計公司,已經形成了穩定的組織模式。設計公司也不再是接零散訂單,而是和客戶建立長期戰略合作。
更重要的是,我們的產業開始向外輸出,到越南、東南亞、非洲建廠,不再局限于“在”中國制造的傳統模式,而是“改用”當地勞動力、當地原材料生產的“由”中國制造的模式。這是中國企業家了不起的突破,標志著我們開始整合全球產業鏈。當然,我們仍受國外政策、生活和生產習慣,還有卡脖子等諸多制約,這提醒我們:產品出海遠遠不夠,必須實現設計出海而不僅僅是“制造”出海。現在的產品出海還是路徑依賴,核心技術、標準大多不是我們自己的。必須打破這種依賴,建立中國自己的技術和標準體系,換道超越。
這些年中國設計人才儲備也很可觀。據一級協會“中國工業設計協會”統計,包括博士、碩士、職業學校學生,每年畢業的設計相關人才有60萬,十年下來就有600多萬。不過這些人才大多扎堆一線,包括“996”加班建模、做執行。更重要的是設計學科體系還有待完善,以及國家層面的總體設計、設計戰略不足,頂層設計缺位。現在國家提出“新質生產力”,意味著生產者不再是傳統農民,而是有知識、有文化的勞動者;生產對象變成了大規模產業;生產工具換成先進技術設備。這背后是生產關系的深刻調整,就像改革開放初期,生產關系的變革才能極大地激發生產力。
四、未來方向:戰略設計的本底邏輯與創新路徑
未來的設計要上升到戰略頂層的產業設計,核心不是搶占多少市場份額,而是建立起正確的發展邏輯。說到底,產業鏈的本質是“使用-服務”,產品最終落腳點也是“使用-服務”。未來的服務產業,不會再是傳統的第三產業,而是整合第一、二、三產業的綜合“服務體”。服務經濟也是發展趨勢和本質的體現,也正好契合“提倡使用,不鼓勵占有”的設計理念。
就像麥當勞能遍布全球不是因為味道多好,而是滿足人們趕時間、求標準、要衛生的需求,是產業化的必然結果。“使用”文化會潛移默化影響人的行為,而且真正能讓人接受的文化,一定是融入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同樣的道理,設計的目的也不是讓人舒服,而是影響人的行為,設計的關鍵是著眼“使用”。
基于使用目的,一切物品、工具、產品都是為人服務,不同人群、不同環境條件下,它們的使用方式存在差異,使用的原理和路徑也與產品制造、流通路徑截然不同,其技術邏輯更是完全不同。產品要經歷工廠制造、市場流通,進入家庭使用時需兼顧合理與安全,作為廢品還需考慮回收再利用。因此我始終認為,設計的本質是實現作品(最初創意)、產品(工廠制造)、商品(市場流通)、用品(交付用戶)、廢品(失去功能)的全流程統一,所以設計是對完整生命周期的系統性干預。
如果設計的核心從單純造產品轉向為人提供服務,技術路線都會被顛覆,而這正是我們未來50年甚至下個世紀的核心競爭領域。
AI本該用來解決這個問題,而不是被用來做快消品的低價競爭。比如幾家餐廳靠AI和大數據搞價格戰,最后必然是大家都關門。這么使用AI和大數據,作用完全發揮錯了。借用AI和大數據的時候只聚焦單一產品也不盡然,如手機、汽車等單一產品領域,相反要服務于整個共享服務系統,比如優化家務、通勤等日常場景,甚至不用APP就能精準匹配用戶需求,這才是顛覆性的創新,也是我們要回歸的初心。
設計的初心之一,就是滿足人們衣食住行等合理生存需求,并盡量縮小需求間的差距,而不是制造兩極分化。從這個角度來看,所有現代化產物都在為使用方便而不斷迭代,比如從幾塊錢的加熱電阻,到幾十塊的電爐,再到幾百塊的電飯煲,核心都是加熱。具體的產品會不斷被迭代、淘汰、更新,比如未來做飯就未必用電飯煲,但很多企業還在死磕單一產品。
既然所有設計的本質都服務于“使用”這個動詞,而不是杯子、電飯煲這些名詞,那傳統元素也不是不能變。只不過這個變化不是說一個杯子畫滿張飛、林黛玉,復刻唐代、宋代的樣式就是變化,這頂多算高級美工,談不上真正的設計。米開朗基羅的雕塑《大衛》,文化人能看到血管脈動,農民只覺得是個壯勞力,二者其實都是縱向直線式反饋。現代藝術則不然,看《大衛》能想到云、大山,后者是跳躍性、跨界的視野。這是設計需要的邏輯和變化,帶有革命性。
五、設計師的使命:回歸初心 聚焦本質
時代不一樣,“臺上十分鐘,臺下十年功”早已被DeepSeek們快速實現,再抱著老觀念社會就沒法進步。“長江后浪推前浪”是必然趨勢,而祖先說的“萬變不離其宗”,是告訴我們傳統不是復刻,而是批判地繼承其精神。
中華民族的傳統不是靠繼承延續的,而是靠批判地繼承傳統的精神、持續地創造來延續。唐詩宋詞都是一代比一代新,總不能現在寫論文還用唐詩吧?可是有些設計師執著于具體載體,比如搞建筑、室內設計,只在乎墻面是畫林黛玉、做浮雕,還是用輕鋼龍骨、虎皮石,忘了墻的核心目的是保護、隔絕、私密、溫暖、寄托、鄉愁這些需求。甚至不一定非要用墻才能滿足這些本質需求,比如兩個空間一高一低,或者改變裝飾風格、顏色,就能形成隔絕感。
設計師必須拋開杯子、墻這些名詞,因為它們會阻礙思考的邏輯。要多思考具體物品背后的設計初心和用于滿足的需求,突破束縛、實現創新將自然而然。這才是設計的邏輯,而非技術或材料的邏輯。
同樣是一堵墻,不同的人可能感到壓抑、聽見回音,甚至生出拆除它的沖動,這些都是世界中的我的直觀感知,而鄉愁的載體絕非墻體本身,老家的墻即便拆除,鄉愁依舊真切。這正是設計師的思維本質:設計絕非單純的美術或技術工作,而是人與生俱來的智慧,它將人的夢想轉化為具體計劃,并且打破既有、創造新品,熱衷新問題、面向未來。
未來還會是現在的課堂模式、居住形態嗎?我在現在的小區住了十七八年,對面鄰居姓甚名誰、家中幾口人全不知情,街頭偶遇都認不出。家家戶戶緊閉門戶,這就是當下許多中國住宅的現狀。若20年后建筑設計仍無改觀,我們這些從業者便是“白吃飯”。人天生需要溝通,即便住別墅,也離不開鄰里互動,如今的居住模式恰恰隔絕了這份聯結,這是我從人的生存本質出發的感嘆。
由于受到技術、商業推動,人類如今還深陷消費即快樂的極致狀態。人難道只為消費而活?我們倡導綠色經濟、綠色技術,卻忽略了綠色消費。過多物質積累實則是累贅。
一如黑格爾所言,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沒有從歷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訓。幾千年來,弱肉強食的法則主導世界,戰爭、暴力革命從未停歇,根源在于人類始終沒弄清自身存在的目的。中華民族5000年文明,早已蘊含認知世界的核心智慧,我們卻偏偏舍本逐末,沉迷于外國論文與文獻,對本土智慧淺嘗輒止。
真正的研究,是探究事物背后的成因、背景以及與周邊關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才是知識分子應有的素養,不僅知之,更能識別本質。如果認識不到本質,知道得越多越反動并不是空談——如果只是被動接收海量知識不加以消化,便會被前人觀點束縛,喪失獨立思考和表達的能力。真正的智慧,是看透不同角度、層次、系統下知識的共性規律,梳理其脈絡,這便是格物致知,即致知而后有致志,有志向方能思考“再格式化”的改造。持續學習有助于催生志向,在志向驅動下改變世界,這正是學知識的目的,也是知識分子的使命。
一定不要被數字化時代搞得暈頭轉向,數據只能解釋世界的一部分,不代表全體。數據是孤立的,比如電話號碼本是孤立的數字,但電話一撥通就產生信息。知識則是信息、背景、成因的整合,智慧更是知識積累后的升華。唯有抵達智慧層面,方能見天地、見眾生、見內心,不會那么狹隘。
數字時代,即便AI能提供千種方案,最終選擇還是靠AI使用者的認知,尤其是使用者要有邏輯和智慧。在數字海洋中,這將決定你是如魚得水還是溺亡呼救,決定你是否會被牽著鼻子走。圓規能畫出圓,是因為錨定了核心,邏輯和智慧有著同樣的作用,能使人不被單一學科或者數字工具束縛。
六、總 結
思考的起點不是“物”這類名詞,而是“事”,這就是我所說的“事-理-學”的核心:邏輯和實踐都是先有要做的事再去選擇工具。做事離不開人的動作,而動作要適配場景:在辦公室喝水用杯子,在路上用瓶子,在野外直接用手捧,場景——“外因”不同,用到的工具、動作、行為描述也完全不一樣。順著這個思路展開,就不會局限于設計杯子本身,思維會變得多維。
設計智慧就是要打破藝術與科學的簡單對立,并成為連接它們的橋梁。現在很多人對設計的認知有偏差,把它當成“美工”,覺得設計就是把東西畫好看,以便賣成爆品。現在提倡美育,但美育不等于美術。我曾和一位美術大師對話過,他認為美術是為了美育,但我以為:美術仍是“術”,美育則關乎“道”。
大自然的規律還告訴我們,“外因”至關重要。水在不同溫度(外因)下會變成冰、水、汽,長江、黃河同發源于三江源,卻因土質、地層、氣候、緯度等差異而截然不同,就像同樣是水,在天上叫云,在地下叫泉水,在血管里是血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強調“外因”的變化是推動內因改變的根本。還有人為什么要上大學、學AI?因為外部環境變了,不調整自身就會被淘汰。這些都說明,使用的人和所處的環境、時間(相對于“物”)的不同,事物的性質和形態就會變化,這正是設計的核心道理。
設計思維的邏輯,就是研究限制目標的外因,再據此組織、選擇乃至創造內因,這個過程就是目標系統的構建。這是源于中國傳統的思維邏輯。設計的起點是使用,一用就活:同樣的需求,老人、兒童、殘疾人的使用場景不同,設計自然就有差異。這也是設計被稱為“戴著鐐銬跳舞”的原因:外因和人的差異帶來限制,也催生了多樣的設計,越用越有新意。
“事-理-學”簡單概括起來就是先明確目標,再選擇實現路徑、制定策略,最后挑選或創造技術工具。這就像中醫看病,先問診、體檢、確診,再開藥方,而不是上來就盲目治療。“事-理-學”和中國文化的核心一脈相承。也可以說,設計邏輯的核心是“人做事”。把人和動作、場景結合,語境、意境就會顯現,自然孕育出文化。不能一提文化就只想到故宮、祥云、斗拱這些表面現象,真正的文化源于使用,使用帶來文明,而占有不等于文明。
第一家醫院、食堂、博物館、第一輛公共汽車的出現,都不是技術單方面的成果,是設計推動的“文明進步”。設計還催生管理模式和產業鏈,讓生活變得更合理。就像園林設計,蘇州園林更像文人園林,可是現在人擠人根本感受不到“峰回路轉”,反倒是家門口的“口袋公園”能讓上班族呼吸新鮮空氣、大媽跳廣場舞、老人帶孩子玩耍,才是滿足老百姓真實需求的接地氣設計。修復圓明園這類項目也存在類似的權衡:是優先滿足少數人的情懷,還是多數人的實際需求?
中國傳統文化中蘊含的精神和可持續發展的設計邏輯相通。設計不能只跟著市場走,滿足欲望,更要關注真正的需求。它的責任是定義需求、引領需求、創造需求,構建分享型、公益型社會,通過無聲的服務和引導,讓人們形成文明良俗,而不是單純追求享受。
設計不能只盯著消費者。商業文明里“顧客是上帝”的說法,忽略了制造者、維修者、搬運者都是平等的人,他們的需求同樣該被考慮。設計的結果看似是造物,本質是敘事。設計師不像新聞記者那樣客觀記錄,而是帶著明確的意圖,為特定人群服務,起到引導作用,就像鄧小平作為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用遠見引領方向。現在很多城市沉迷于小橋流水、高樓大廈,卻缺乏長遠眼光。中國傳統文化講究居安思危、深謀遠慮,從秦始皇修鄭國渠、都江堰,到十萬農民用十年時間修建紅旗渠,這種著眼長遠、凝聚集體力量的氣魄,才是我們該傳承的。紅旗渠的建設者累計劈開1250個山頭、打通211個隧洞、挖運1515萬立方米土石,非常了不起。
當今世界是綜合交叉的,設計也是如此,不能依賴單一專業、單個天才或大師,而要整合各方力量,明確目標、路線和策略,創造出新技術、新產品、新物種、新產業、新文明。
另外,現在我們部分領域被“卡脖子”,根源是思維受限,只要打開思路,就能從跟跑、并跑變成領跑,通過“換道超越”實現綠色可持續發展。綠色也不是單純的技術或經濟概念,浪費才是最大的不綠色。中國方案提倡“使用優先,不鼓勵過度占有”,這是一種新的生存方式,和“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傳統文化一脈相承,對14億人的發展意義重大,也能為全球80億人提供借鑒。
最后我想強調的是,設計師要有藝術家的思維,從自身視角觀察世界,才能百花齊放、充滿創意;也要像科學家一樣把握本質,像工程師一樣落地見效,而設計師則更要關注海平面般的底層需求,而不是彩虹般的表面光鮮。中國人說“超以象外,得其環中”,只有跳出局限才能看清本質。
如果中國的設計師和知識分子都能有這樣的思維格局,兼顧創意與實用、個人與集體、當下與長遠,中國的未來一定會更強大。
整理:王志勤 | 編輯:王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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