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研究要發揚范文瀾講的“二冷精神”，“坐冷板凳吃冷豬頭肉”

浙江省社會主義學院原一級巡視員、浙江省北京大學校友會顧問張建明，在2025年富陽歷史學會年會上的講話。
各位領導、會員、嘉賓：
首先我要向2025年富陽歷史學會年會的召開表示熱烈的祝賀。特別感謝金滿紅會長的邀請。我是富陽靈橋人，所以富陽歷史學會年會的召開，我非常高興。借這個機會，我想談三點感想。
第一點感想，歷史研究要始終堅持以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為指導。黨的二十大，總書記強調了兩個結合。一個就是馬克思主義與中國的實際相結合，第二個就是馬克思主義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這兩個結合，它的根基還是馬克思主義，就是唯物辯證法和唯物史觀。歷史研究最根本的就是要堅持唯物史觀為指導。為什么這么說呢？
最近這些年，歷史學是爭論最多的一個學術領域，各種觀點精彩紛呈。比如說明史。明代的滅亡，它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這是歷史學領域非常熱門的話題。說法很多。有的認為可能是源于朱元璋開國之初設定的藩國制度，他所有的子子孫孫都要到一個地方搞一塊封地，所謂“之國”，不僅不需要納稅，而且朝廷每年都要劃撥大量的財政經費。隨著王朝的延續，藩國越設越多，這樣就極大地加重了國家和民眾的負擔。也有的觀點認為，明代之所以滅亡，很可能是因為“小冰期”導致。因為氣溫下降以后，導致北方的少數民族往中原襲擾和搶掠，這就極大地加重了中原的邊防壓力和軍費支出，同時也導致農業年年歉收。氣候突變導致了嚴重的自然災害，如旱災、蝗災和水災頻發。這直接造成了糧食大面積減產、米價飆升和饑荒蔓延。糧食危機不僅迫使大量農民成為流民，還間接引發了瘟疫、社會動蕩和財政崩潰。有研究甚至通過定量分析認為，在明朝滅亡的直接原因中，自然災害因素的貢獻率超過了人為因素。還有就是財政與經濟危機。財政崩潰是明朝滅亡的核心原因之一，貫穿了中后期。由于土地兼并嚴重、皇室宗親和官僚階層享有免稅特權，導致國家稅基不斷縮小，財政收入銳減。與此同時，軍費（如應對北方游牧民族和后金的威脅）、皇室開支卻不斷膨脹，導致國庫長期虧空。為了維持運轉，政府只能不斷加征賦稅（如“遼餉”），這又進一步加重了百姓負擔，激化了社會矛盾，形成了惡性循環。一些研究還指出，食鹽專賣制度（開中法）的廢止，削弱了商人對邊疆的糧食供應，導致明朝邊防體系從內部瓦解。另外，明朝的政治體制在后期已嚴重僵化，無法有效應對危機。激烈的黨派斗爭（如東林黨與閹黨之爭）消耗了大量政治能量，導致朝政混亂。同時，宦官干政（如劉瑾、魏忠賢）被視為皇權的延伸，加劇了政治腐敗。高度的中央集權反而導致了“權力真空”，官僚體系充斥著形式主義，地方缺乏應變能力。皇帝與官僚集團之間信息不通，無人敢上報真相，導致決策嚴重失誤。也有觀點直接批評皇帝本人，如崇禎帝的性格缺陷和決策失誤，以及嘉靖、萬歷等皇帝的長期怠政，都被認為是加速王朝覆滅的重要因素。明朝末年，內憂外患同時爆發，形成了致命的打擊。由于天災人禍，大規模的農民起義（如李自成、張獻忠）席卷全國，直接動搖了明朝的統治根基。在北方，后金（清朝）政權崛起，其八旗軍組織嚴密、戰斗力強，不斷消耗明朝的軍事力量和財政資源。所以一方面軍事支出不斷膨脹，另外一方面流民大量增加，又要鎮壓農民起義，所以導致王朝最后垮了。
還有一種解釋認為當時中國是世界最大的白銀擁有國，因為明代對外的經濟往來非常多，對外貿易非常多，所以全世界的白銀都流向了中國。后來墨西哥拉美的這個銀礦開始停止開采白銀、停止出口白銀，包括日本，因為我們有海禁，所以跟日本的貿易完全中斷。海上貿易中斷以后，白銀流入自然減少，產生嚴重的通縮。所以是通縮導致了明代經濟的垮臺。
最近，對東林黨的負面評價越來越多。認為東林黨誤國。在明史圈有個悠久的觀點，明不是亡于萬歷而是亡于東林黨。此觀點認為東林群小站在道德制高點通過輿論控制朝廷，尸位素餐、只顧私利以致大明沉疴不得治。還有就是吹捧魏忠賢。魏忠賢是一個極具爭議的人物，部分人對其存在吹捧現象，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1.軍事貢獻論。部分人認為魏忠賢在位期間啟用了孫承宗、袁崇煥等將領，穩固了關寧錦防線，并取得寧遠之戰、寧錦之戰的勝利，認為他是遼東戰事的“幕后功臣”。甚至有觀點稱“魏忠賢不死，大明不亡”，將明朝后期的軍事穩定歸功于他。2.財政改革論。有人指出魏忠賢推行了向江南富庶地區加征重稅、開征工商稅等政策，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明朝廷的財政危機，認為他試圖通過財政改革挽救明朝的經濟困境。3.制衡東林黨論。部分人認為魏忠賢通過打壓東林黨，實現了朝廷的“高度集權”，提高了行政效率，認為他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東林黨“空談誤國”的傾向，是皇權制衡文官集團的“工具”。然而，這些觀點多存在片面性或過度解讀。魏忠賢的權力本質上依附于明熹宗朱由校，其政策更多是皇權意志的延伸，而非個人能力的體現。他的執政手段殘酷，加劇了黨爭和社會矛盾，對明朝的長期穩定并未起到根本性作用。吹捧魏忠賢又涉及明代特務政治。丁易專門寫了《明代特務政治》。特務政治對明代的影響又非常復雜。
對明朝的評價有兩派，一派贊美明朝，覺得明朝很厲害，搞了兩百多年。不能否認，能搞260多年，肯定有它內在的依據。比較有代表性的就是江西師范大學的方志遠，他是明史專家，對明朝的評價是非常高的。還有一派對明朝是完全否定的，甚至把明代的中后期，特別是后期的明代出現民族資本主義的萌芽也予以否定，甚至把民族資本主義的萌芽也作為一個消極的因素來對待。
還有就是對洪承疇的評價。洪承疇大家都知道是明末非常有名的戰將。對洪承疇的評價也經歷了一個非常復雜的過程。我岳父是福建南安人，就是泉州下面的南安市。南安出過很多知名人物，比如鄭成功、葉挺、洪承疇等。還有就是求是雜志的副總編蘇雙碧。一直到康熙之前，滿清對洪承疇的評價是很高的。但是到了乾隆朝，乾隆主要是為了維護滿清的正統了，所以有反復。先搞了一個《貳臣傳》，把這個洪承疇就放進去了。放進去了以后，又覺得這些人還是忠誠于滿清的，沒必要搞得那么不講情義。歷史學家蘇雙碧對洪承疇的評價是高度肯定且具有顛覆性的。作為《求是》雜志原副總編和著名歷史學者，蘇雙碧在20世紀90年代掀起的“重評洪承疇”熱潮中扮演了關鍵角色。他跳出了傳統儒家“忠君”觀念的束縛，主要從國家統一和多民族國家發展的角度，對洪承疇給予了極高的贊譽。蘇雙碧主張評價歷史人物不能僅站在漢族或明朝的立場上，而應站在整個中華民族的立場上。他認為，洪承疇促成的國家統一，結束了明末清初長期的戰亂和分裂局面，有利于社會經濟的恢復和多民族國家的融合。在蘇雙碧看來，清朝也是中國歷史的一部分，幫助清朝統一并不等同于“賣國”或“漢奸”，反而是順應了歷史大勢。蘇雙碧在多篇文章（如《關于洪承疇評價的幾點思考》）和他主編的《洪承疇研究》中，力圖將洪承疇從“叛徒”、“漢奸”的標簽中解放出來，重新定位為“開清重臣”和“中華民族杰出人物”。總結來說，蘇雙碧眼中的洪承疇，不再是那個“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對聯下的失節者，而是一位忍辱負重、以民為本、為國家統一作出不可替代貢獻的政治家。洪承疇的歷史地位是雙重的：在漢族士大夫的傳統倫理中，他是失節者；但從中國歷史大一統的進程來看，他是清朝建立秩序的關鍵推手。他的“功”與“過”，實則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他的一生極具戲劇性和悲劇色彩，既是明朝的掘墓人，又是清朝統一全國的“導引者”。我的意思就是說歷史研究是非常復雜的，它不斷的會反復，包括最近西方偽史論，這個也是個很熱門的話題。
那么，怎么評價歷史？我覺得根本的還是要堅持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唯物史觀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一種關于人類社會發展一般規律的科學理論，其核心在于從社會的物質生活條件，特別是生產方式出發，來解釋社會結構、政治制度和意識形態的演變。其主要觀點包括： 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是推動社會發展的根本動力；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 階級斗爭是階級社會發展的直接動力；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歷史唯物主義認為，歷史活動是群眾的事業，人民群眾是社會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創造者，是社會變革的決定力量。這一觀點反對將歷史發展歸功于少數英雄人物或抽象精神的唯心史觀。歷史研究還要始終牢牢堅持歷史唯物主義。這是我第一點感想。
第二點感想，歷史研究要發揚范文瀾老先生講的“二冷精神”，“坐冷板凳吃冷豬頭肉”。我最近買了一些歷史書。其中兩本我想跟大家介紹一下。一本是《史學大廈》。這是由新西蘭學者安娜·格林和澳大利亞學者凱特琳·特魯普合著的一本非常有影響力的歷史理論入門書籍。這本書之所以叫“大廈”，是因為它像搭建建筑一樣，系統地為你搭建起現代史學研究的框架。它不是講具體的歷史故事，而是教你“歷史是怎么被研究出來的”。這本書最大的特點是全景式地介紹了對歷史研究影響最大的14種思想流派。它假設歷史學這座大廈是由不同的“支柱”和“樓層”構成的，每個流派都提供了一種觀察過去的獨特視角。書中涵蓋的主要流派包括：經驗主義、馬克思主義歷史學、精神分析與歷史學（心理史學）、年鑒學派、歷史社會學、計量史學、人類學和民族歷史學、敘事問題、性別與歷史學、后結構主義、后殖民主義、公共史學、口述歷史、情感史。每章最后都會附上一位代表性史學家的原作節選（例如費爾南·布羅代爾的《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讓你直接感受該流派的寫作風格和分析方法。它被廣泛認為是歷史專業學生不可或缺的“工具書”，能幫你迅速建立對歷史學理論的廣泛和扎實的理解。
還有就是《治史三書》，是著名歷史學家嚴耕望先生撰寫的一部史學方法論經典著作。它被譽為“金針度人”的治學入門首選，是兩岸三地歷史院系公認的“案頭書”。這本書并不是講述具體的歷史故事，而是嚴耕望先生將其數十年從師問學（師從錢穆）與研治國史的實際經驗傾囊相授，旨在為后學指引發門徑。嚴耕望先生在書中提出的許多觀點，至今仍被史學界奉為圭臬。他強調治史不僅是技術，更是一種修養。嚴耕望先生被譽為“中國史學界的樸實楷模”，這部《治史三書》語言質樸流暢，沒有空洞的說教，全是切身的甘苦之言。它能幫你端正史觀，理解什么是真正的“歷史研究”，從而在閱讀和辨別歷史信息時更具批判性。嚴耕望先生特別推崇陳寅恪先生和錢穆先生，他們并沒有掌握多新的史料，但他們能從已有的史料提出新的見識和境界。
還有就是史料的挖掘，比如歷史學界講的比較多的就是沈志華。他是中俄關系史這個領域的權威了，為什么？因為他在蘇聯垮臺的時候，他把所有的積蓄買了俄羅斯的檔案，然后他把他掌握的檔案研究出了很多成果。
第三點，就是富陽歷史研究的感想。我覺得富陽的歷史研究潛力很大。一些知名的我不說了。我舉幾個例子，大家聽聽有沒有道理。第一個就是孫過庭。孫過庭是我們富陽人，有的說就是靈橋人。這個孫過庭是一代書法大家，尤其他是書論大家，在書法理論上可以說至今無人超越。對孫過庭的研究，其實是可以服務于當代的，因為現在喜愛書法的人非常多，中央確定的十大優秀傳統文化，第一個就是書法。孫過庭這么寶貴的文化資源，我查了Deep Seek，至今為止孫過庭的傳記都沒有，沒有出版過孫過庭的傳記。孫過庭（646年－691年），字虔禮，吳郡富陽（也就是現在的浙江杭州富陽區）人。他生活在武則天時期，雖然曾擔任過右衛率府胄曹參軍、率府錄事參軍等低階官職（從八品），但一生并不順遂。孫過庭被后世米芾譽為“唐代草圣”，其草書直追“二王”（王羲之、王獻之），筆勢堅勁，飄逸而不失沉著。孫過庭最偉大的貢獻在于他將書法實踐與理論完美結合，代表作《書譜》是中國書法史上的一座豐碑。孫過庭系統總結了前代書法理論，確立了草書規范，影響了張旭、顏真卿等后世大家。在唐代，書法理論其實長期滯后于實踐，而孫過庭的《書譜》填補了這一空白。我覺得這里面可以大量的內容可以挖掘。
再比如說葉李，富陽環山有個葉李，他是南宋遺民。到了元朝，擔任最高監察官，相當于現在的中紀委書記。后來擔任了平章政事相當于宰相。葉李（1242年－1292年），字太白，號亦愚，是杭州富陽（今杭州市富陽區環山鄉）人。他的一生跨越兩朝，在南宋時因帶頭上書彈劾奸相賈似道，被流放了整整12年。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葉李被征入京。忽必烈對他極為禮遇，甚至稱他為“廉介剛直”之士。葉李也投桃報李，官至尚書右丞（相當于副宰相），官秩一品。制定《至元寶鈔》是葉李在元代最大的政績，也是他在經濟史上的巔峰之作。當時元朝雖然經濟發達，但幣制混亂，之前的“中統鈔”因為濫發已經嚴重貶值（通貨膨脹）。葉李受命于危難之際，制定并頒布了《至元寶鈔通行條劃》（俗稱“葉李十四條”）。這是中國乃至世界貨幣史上最早出現的、比較完備的不兌現紙幣方案他雖然管錢（理財）。他不僅留下了剛正不阿的傳說，更用一套先進的經濟制度（紙幣體系）影響了整個元朝的經濟命脈。他非常清廉。葉李這個人對今天反腐倡廉具有很大的史學價值。
再比如，富陽的地理位置是非常優越的，富春江橫貫全境。我一直在想，富陽的發展，其實是前景非常廣闊。王國平書記在杭州的時候提出“擁江發展”。再比如“唐詩富春之路”。其實還有“宋詞富春之路”，等等。這與“富春江擁江發展”有很大關系。杭州的發展與錢塘江的“擁江發展”有非常密切的關系。富陽的發展也離不開“富春江擁江發展”。“擁江發展”就是杭州從過去的“西湖時代”向“錢塘江時代”跨越的關鍵一步。對于富春江段（特別是富陽和桐廬），這意味著從單純的“沿江居住”（枕江）轉變為“跨江融合、兩岸互動”（擁江）。富陽作為《富春山居圖》的實景地，在擁江戰略中主打“生態+文化+運動”的組合牌。在產業上，富陽依托富春江光電等企業，正在攻堅空芯光纖等前沿技術，推動光電激光產業的全鏈條發展，將“實驗室成果”轉化為“生產線產品”。富春江擁江發展，不僅是修路建橋，更是在打造一條“產城人文”深度融合的黃金帶。
再就是富陽造紙的歷史。2008年中國十大考古發現地名，就是泗州這個考古遺址的發現，他排在第一，意義重大，現在已經是國家文物局確定的國家遺址造紙博物館。富陽素有“土紙之鄉”的美譽，當地甚至流傳著“京都狀元富陽紙，十件元書考進士”的說法。富陽的造紙史源遠流長，幾乎貫穿了中國手工造紙的整個發展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漢代或魏晉時期。當時主要利用桑皮、藤皮等原料制作皮紙（如桑皮紙、桃花紙）。興盛于唐宋時期。宋代， 富陽竹紙名揚天下，成為朝廷指定的“貢紙”。特別是元書紙（古稱赤亭紙），因其潔白瑩潤、不蛀不腐，被指定為科舉考試和官方文書的專用紙。鼎盛于明清至民國， 品種繁多，行銷全國。當時有“富陽一張紙，行銷十八省”的說法，產量曾占全國土紙產量的四分之一。進入現代，富陽造紙呈現輝煌并在轉型中煥發新生。所以我覺得這個是值得大書特書的，我覺得完全可以寫一本《富陽造紙史》。盡管現在造紙業在轉型升級方面遇到一些困難，我們歷史學研究完全可以為造紙業的轉型升級提供政策咨詢。其實這里面有很多選擇，比如可以搞總部經濟，我們知道一個產品制造這是一個環節，而其中最賺錢的不是制造環節，最賺錢的環節是專利、許可，包括后面的物流、金融、保險，后續的售后服務，等等。
所以富陽的發展我認為潛力很大，關鍵是我們歷史學家，我們歷史學應該貢獻更多的智慧，這里面有很大的研究空間，完全可以跟當前的經濟發展緊密的結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