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綁架古人和中醫了

昨天《》提到要注意飲食健康和營養均衡，早餐不能只喝粥，一定要加強蛋白質和優質脂肪攝入。然而收到不少批評。主要有三種觀點：一是認為張文宏這個人不行，所以他無論說什么都不對，小鎮拿張文宏舉例就是有問題；二是認為中國老祖宗、中醫說的就是真理，粥就是養人，不能跟“茹毛飲血”的西方人學；三是有些極端化，認為小鎮意思是不讓喝粥非得喝牛奶。

首先，小鎮確實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小鎮提張文宏，只是為了論證代際認知和生活習慣差異拉大，尤其體現在飲食上，自然就想到了2020年爭議特別大的張文宏談早餐怎么吃，張文宏的原話完全符合最基本呢的營養科學，于是就說了。

但小鎮忽略了當前全民健康素養水平并不高，2025年統計為33.68%，而且確實有不少人會因為說話人的不同，對同樣的道理有不同看法。

小鎮本意是希望更多人能過得更加健康，那么讓人聽得進去道理是最重要的，尤其要把道理講給不太了解的人群，就需要考慮人的接受度，科普有悖個人長期生活習慣的營養科學，已經讓人覺得不舒服了，又提到張文宏，結果可想而知。

但小鎮還是堅持認為：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道理不因誰說而不同，這才是毛主席一直教導的實事求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如果因為厭惡一個人，就反對這個人說的、要求的一切，這就像上學的時候，因為不喜歡某科的老師，就孩子氣地以不學這一科作為報復，可是最終承受不好好學習代價的是誰呢？老師還是自己？

人的成年，不僅僅是身體，更重要的是思想和認知。

有必要把昨天沒能詳述道理說清楚。

昨天文章，爭議核心是粥，很多讀者從不同角度論證“粥養人”。

比如提到“五谷粥真的養人，中國人不騙中國人”“吃粥可以減脂減肥”“人可以自己合成氨基酸，肉很難消化、吸收、利用”“喝粥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就是比喝奶好”“喝粥養脾胃，皇帝也喝粥”等等，還有的拿中醫觀點論證小鎮錯了，讓小鎮好好學習中醫和古人，不要被西方人騙了，不懂飲食就別亂講。

上述觀點，最突出的問題在于刻舟求劍、非此即彼，將科學的飲食選擇身份化、道德化。比如將喝粥還是喝奶轉變成到底是不是中國人、是不是崇洋媚外之爭。但問題是，小鎮從沒說不能喝粥啊，小鎮說的是不能只喝粥，更沒有說不喝粥就要喝奶，完全可以喝豆漿、喝清水、喝果蔬汁等等，為什么要搞二元對立？

上述觀點還體現出對古人、中醫學習不到位，甚至可以說就沒有認真學習過，只是從網上或者其他人那里零零散散地聽到幾句話，就生硬地套用。

這本質上，跟國內一些經濟學家、金融圈人士等言必稱西方是一致的，這些人拿西方經濟學基于特定情境的經驗總結硬套在中國頭上，但搞笑的是，這些言必稱西方、市場、自由的，反而嚴重缺乏對西方經濟學的學習。比如茅于軾堪稱這一派的旗幟，然而他竟非常自豪地公開表態，說自己沒看過幾本西方經濟學的書，那他是怎么建立的對西方經濟學的認知，靠拍腦袋還是上輩子的宿慧覺醒？又憑什么覺得市場、自由能夠解決一切？

“粥養人”或者“粥養脾胃”這類觀點，就屬于對古人、中醫嚴重缺乏學習。

簡單梳理下粥在中國的歷史演變。

中國人喝粥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期，大概8000到1萬年前，先民用陶器煮制谷物粥，相比漁獵和采摘野果，耕種獲得的谷物當然是更好、更穩定的食物，提供的熱量更高，粥確實養人，但核心是活命，提供最基本的熱量。

到先秦時期，粥開始被賦予文化和社會意義。比如《周書》記載“黃帝始蒸谷為飯，烹谷為粥”“神農耕而作陶”，將粥與中華文明傳承掛鉤了，繼而發揮教化作用，如《禮記·月令》記載“仲秋之月……養衰老，授幾杖，行麋粥飲食”，意思是秋收時要敬仰老人，這是周代盛行的“秋嘗慶典”。

到漢唐宋，隨著中醫的發展，粥開始與醫學結合，融合食療與藥療。

有幾個標志性事件，《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記載西漢名醫淳于意曾用“火齊粥”治療齊王痹病。《史記》記載齊王吃馬肝撐到了，又喝了很多酒，緊接著騎快馬回家，到家就拉肚子幾十次，淳于意就讓齊王喝六天粥，然后再服藥，這應該是比較早的食療記載。

現代人看來，道理其實很簡單，齊王就是吃撐到了，消化不良，又剛吃飽就騎快馬，只拉肚子就很不錯了。淳于意讓齊王喝粥，就是讓他調整下腸胃，用粥提供必要的熱量。

到了宋代就把喝粥上升到養生哲學，注意是哲學，代表是陸游《食粥》一詩，云“只將食粥致神仙”，之后，“食粥長生”的觀念深入人心。

到明代，“粥養人”的觀念就更加系統化了。明代李時珍著《本草綱目》，稱“每日起食粥一大碗，空腹虛，谷氣便作，所補不細，又極柔膩，與腸胃相得，最為飲食之妙也”，這就是后來的“粥養脾胃”，在中醫理論中，調養治病的核心就是“脾胃”，如明代《醫宗必讀》總結“脾胃乃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

到清代，黃云鵠著《粥譜》，收錄237個粥方，總結“粥，一省費，二味全，三津潤，四利膈，五易消化”。

結合《本草綱目》等著作，就總結出來早上喝粥，滋養五臟，驅寒暖胃，再加上《周書》《禮記》等將食粥與敬老關聯，幾千年下來，就形成了喝粥文化。

所以，喝粥在很多人看來，這就是中國人的身份象征，竟然有人反對喝粥，哪怕僅僅說“早餐只喝粥是不夠的”，那也不行，在非此即彼的兩極化思維下，“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就默認是崇洋媚外。

小鎮還是學了一點中醫的，古人理論也是看過的，必須旗幟鮮明地肯定中國古人在當時的歷史性創造，要比當時其他地區任何文明都要先進。

但是，歷史上的輝煌和領先，不能成為刻舟求劍、故步自封的借口。

古人之所以極為推崇喝粥，是因為當時生產力很低，能吃飽飯就很不錯了，不是農忙時期的壯勞力，都沒資格吃干飯，只能喝稀的。

在古代，早上起來能吃的東西是有限的，粥是最簡單、最易得的，別說古代了，就算到了民國，小地主也很難吃到葷腥。

比如《白鹿原》里面的兩家大戶，日常也只吃油潑面，同時期在城市的人力車夫反而不缺葷腥。

這就是商品經濟和物資流通帶來的規模優勢。地主雖然看起來富有，但當地消費不足，想要吃一塊豬肉就得殺一頭豬，成本很高，反而城市里不同階層可以吃豬的不同部位，講究的吃護心肉、豬天梯，窮苦拉車的也可以來一碗豬下水，北京名吃“鹵煮”，就是這么來的。

建立在古代低下生產力基礎上的飲食理念，能適用于當代嗎？

在人類進化的幾百萬年間，找到維持生命的熱量，難度很大，根本無法想象現代人可以一整天坐著不動，在手機上點一點，吃的就送上門了。

正因此，人類的身體，核心機制是升糖，能夠升糖的途徑大大小小十幾種，但降糖的基本只靠胰島素。于是古代被認為是“富貴病”的糖尿病，到了今天，已經極為普遍，根據國際糖尿病聯盟2025年數據，中國成人糖尿病患病人數已達1.48億人，而且超過35%的成年人處于糖尿病前期狀態。

這個數據已經有些保守了，因為中國疾控中心報告顯示，2023年中國糖尿病患者已達2.33億人，占總人口的15.88%，相比2005年的8848萬人，18年間患者數量暴增兩倍多；更危險的是，糖尿病正快速向年輕群體蔓延，2005年到2023年，24歲以下人群患病率增速最快，20到24歲男性患病率從1.99%暴增到7.42%，40歲以下群體發病率也激增3倍以上。

所以《中國糖尿病防治指南（2024版）》明確提出，將血糖篩查的起始年齡從40歲提前至35歲。

導致這一問題，直接原因是中國人普遍超重、肥胖。

根據《中國居民營養與慢性病狀況報告（2020 年）》，以中國標準，成年人超重率為34.3%，肥胖患病率為16.4%，最危險的是6到17歲青少年超重率和肥胖患病率分別高達11.1%和7.9%，6歲以下也達到了6.8%和3.6%。

如果不加以有效遏制，到2030年，預計中國成年人將有70%超重或肥胖，青少年也會高達30%。這會導致中國人慢性病發病率大增，僅由此帶來的直接醫療支出和經濟損失，就將超過一年萬億元，實際損失遠大于萬億元。

所以，國家才會在2024年6月啟動“體重管理年”，16部門聯合推動為期三年的攻堅，目的就是落實《健康中國行動（2019—2030年）》。

然而，超重肥胖如此普遍，中國人卻又同時出現了大范圍的營養不良。根據疾控中心2025年報告，中國60歲以上老年人群有營養不良率為13%，而在這個數據背后，是極為欠缺的全民健康素養水平，根據衛健委統計，2025年中國居民健康素養水平為33.68%，農村居民僅為30.58%，一個集中短板就是營養科學。

當然，美國人更糟糕，所以美國最新版《2025—2030美國居民膳食指南》出現了巨大變革，最突出的是提供了一個倒置的膳食金字塔，強調足量蛋白質、弱化碳水，蛋白質飲食被放到突出位置，對糖嚴格限制。

但不要誤以為是什么“生酮飲食”，這次改革是一種無奈，是應對美國當前飲食危機提出的緊急公共衛生處方，針對的是美國超過70%的成年人超重或肥胖，以及由此帶來的心血管疾病、糖尿病等高發。

所以強調足量蛋白質、弱化碳水的倒置膳食金字塔，并不是說少吃主食、多吃肉，而是矯枉過正，希望引導公眾在飲食上選擇質量更高的天然食物，減少薯片、甜點、白面包等精致碳水與超加工食品的攝入。

注意前面說了：如果“體重管理年”等干涉手段失效，2030年時，中國也將面臨成年人超重肥胖占比超過70%的危機局面，降低精致碳水攝入，往大里說，已經跟國運直接掛鉤了。

站在這個背景下，再片面強調“粥養人”，早餐多喝粥、只喝粥，還行嗎？

粥只是代稱，還包括油條、糖油餅、糯米飯團甚至小籠包等在內精致碳水占比極高的中國傳統早餐。

大家不妨用一些飲食APP測算下每天吃飯攝入的熱量，一份小籠包別看不起眼，一籠10個300克，熱量高達900大卡，這一籠就達到一名70公斤成年男性日熱量消耗的一半以上，脂肪更是接近日所需的上限，然而只提供了四分之一所需的蛋白質。

剩下的兩頓飯還怎么吃？很容易就會熱量嚴重超標，繼而導致脂肪堆積。

小籠包在傳統早餐中已經算是比較健康的了，油條、糖油餅等糖油混合物簡直是熱量炸彈，而白米粥從營養角度，就是一碗糖水，跟直接喝糖也差不了多少，又因為白米粥特別容易消化，所以升糖速度特別快，考慮到中國近半成年人處于糖尿病或前期狀態，這么快的升糖帶來的健康風險太大了。

而早餐太重要了，能占一日飲食健康的一半權重，早餐營養結構失調，會擾亂全天。

所以，小鎮還是要說，無論對張文宏個人和他的作為有任何意見，對他說的“早餐不要只喝粥”都得接受，而且要立刻改。

實際上，小鎮還要說得更直接點：早餐就不要喝白米粥了，注意，是白米粥。

動不動拿古人說喝粥健康的，怎么不說《粥譜》列明了237個粥方？

以中醫“粥養脾胃”反駁的，怎么就無視了中醫最核心的“辨證論治”？

中醫向來強調個體化治療，所以才有了“望聞問切”，然而高舉中醫旗幟的一些人，卻幻想粥能包治百病、適用于所有人，豈不荒誕？

這是中醫低級紅、高級黑，片面曲解古人、中醫，把中醫捧上神壇的，才是中醫繼承與發展的最大障礙。

時代變了，養生的標準也變了。古代更多是活下去，是吃飽；而今人重點從獲取熱量，轉變為優化營養結構，要吃好。

同樣是粥，《粥譜》也沒有純粹的白米粥，而是細分了谷類、蔬類、蔬實類、櫺類、蓏類、木果類、植藥類、卉藥類、動物類等九大門類，谷類粥方只有54則，占22.8%，還強調谷物的搭配，并明確提出《粥之宜》《粥之忌》。

盲目說古人認為喝粥好的，有沒有看過最基礎的《粥譜》？

僅在《粥之忌》中，就明確提出“忌濃膏厚味添入”“忌銅錫器”“忌不潔”“忌隔宿”“忌焦臭”“忌清而不粘”“忌濃稠如飯”“忌熟后添水”“忌涼食”“忌急食”“忌食后即睡”等等忌諱。

而從現代角度，中國糖尿病患病如此嚴峻，像胃酸反流、病患等人群，更是不能喝白米粥等升糖快的單一粥品。

小鎮在2023年《》就談到中國人尤其病患、素食人群嚴重營養不良問題，2023年《柳葉刀》刊載中國疾控中心論文《中國各省飲食風險導致的心血管疾病風險：基于2002—2018年全國人群的研究》，結論是：營養不良是中國心血管疾病的主要飲食風險因素。

古人說“粥養人”，本意實際是“粥養病人”。針對那些患病、饑餓、消化能力差的非健康狀態，古代沒有葡萄糖吊瓶，只能喝粥，起碼能補充點熱量，要想康復，還是得吃肉、蔬菜、脂肪等營養元素。阿膠在古代認為是神藥，說穿了就是以為古人營養極其匱乏，而阿膠可以提供大量熱量和營養物質，說穿了：營養就是最大的神藥。

兩次獲得諾貝爾獎、正分子醫學創始人萊納斯·卡爾·鮑林就曾說“所有的疾病都能夠被追溯到同一個共性上，那就是缺乏營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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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還是可以喝的，早餐喝粥方便又暖胃，但必須改進，多看看各類粥譜，根據自己的情況有所改進。

最簡單的，就是停掉白米粥，改成五谷雜糧粥，種類盡可能多，。小鎮現在熬粥，放進去超過10種谷物，什么黑米、紫米、圓糯米、紅小豆、紫薯、花生仁、紅扁豆、蓮子、黑豆、紅棗、麥仁、黑豆、燕麥等等，只要不沖突，放就是了。

這還僅僅是基礎，前一天用帶預約的電飯煲熬上粥，第二天起來，把肉類、蔬菜等等再加到粥里，這不比白米粥健康？

還可以配上雞蛋，蒸煮煎都行；進一步，提前鹵好牛肉，有條件就抽真空分裝，沒有就分裝后凍起來，第二天微波爐或者蒸一下就能吃。

簡簡單單一碗雜糧粥，配上蔬菜、肉類、雞蛋、鹵牛肉等等，自己做真的就很貴嗎？不妨試試長期食用，感受下自己的身體是不是更舒服了？

為什么一說到喝粥，就覺得是說白米粥？說不要只喝粥，就直接跳到認為要求喝牛奶？

吃餛飩也行啊，小鎮就喜歡早餐吃混沌，提前包好或者干脆買品牌速凍餛飩，加一兩個雞蛋，放上小鎮母親做的肉丸子，再加上半斤、一斤的任意綠葉菜，還可以放上豌豆、胡蘿卜、蝦皮、紫菜等等，這樣一份不比白米粥健康？而且費用并不高，耗時也有限。

現實事物是復雜的，人體健康也是復雜工程，不存在簡單“喝粥”就能健康的可能性。

人不能逃避思考，一定要針對自己的情況，認真研究營養科學、研究中醫和古人話的真意，要基于事實和數據，用理性思考代替情緒驅動決策，別人最多也就是提醒，不可能像小學老師那樣手把手的指導。

話就說到這，自己的身體，自己照顧，如果覺得自己就是對的，世衛組織、中國、美國等提出的營養膳食指南、數百萬專業人士總結的營養科學比不上自己想象的古人語錄，那也隨意。

小鎮能力有限，只想“修身齊家”，這個“齊家”也就外擴到認同小鎮、愿意聽小鎮道理的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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