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的苦，財神最清楚

初五到，迎財神，五路財神進門來～

當古老的吉祥話遇上當代年輕人，一場儀式感與實用性完美融合的迎神行動就此展開：預約寺廟道觀、研究各路神明“分管領域”、規劃堪比KPI考核的拜神日程。從白云觀的太歲殿到靈順寺的財神殿，從“五路財神分工指南”到“工位風水陣攻略”，這屆年輕人用一套堪比職場述職的嚴謹態度，完成著屬于自己的新年儀式。

不上班，但上香；不社交，但拜神。當“躺平”一代集體轉身涌入道觀寺廟開拜，一柱柱繚繞香火，終于讓他們在不確定的時代里，為自己點燃了一份確定的期許。

春節前八天，北京上班族薩薩頂著寒風，趕在白云觀下班前，現場預約了新春的“拜太歲”祈福活動。平時除了上班，能不出門就不出門的她，因白云觀僅接受線下預約，只能硬著頭皮邁出家門。

兩周前，她在興趣群里發現，不少朋友已提前預約了春節期間的拜神、祈福活動。正為“太歲年”犯愁的她，和好友海海一拍即合，決定也去“沖個香火”。

兩人認真做起功課：從預約入場到法會流程、參拜禮儀、領取護身符和“福米”等，諸多與佛寺不同的道家儀典令二人頗為誠惶誠恐，生怕哪一環沒做好，影響全年福運。除夕剛過，海海便飛抵北京，二人虔誠踏入白云觀，正式“開拜”。

▌春節期間，市民在白云觀排隊拜“財神”

放眼望去，道觀里擠滿了像她們一樣的年輕人，正為新一年的未知與期待，在神明前肅立而拜。

但要問起，道觀各殿堂中都供奉著哪路神仙，能清晰道出者恐怕寥寥。對這一代的年輕人來說，與其相信神明背后龐碩的宗教體系，不如仔細研究神明們所司的職位和自己的需求是否“對口”，來得更直接有用。

▌白云觀春節期間祈福，送福字、摸石猴、掛祝福帖、“打金錢眼”祈福。

除了拜太歲，臘月二十三、二十四拜灶神，除夕貼門神，初一拜祖先，初二土地神，初五迎財神，初九拜天公……諸神諸愿，少拜一個心里都有些不踏實。不少人調侃，假期反而成了眾神一年中最繁忙的“工作季”。

▌圖1：香港最負盛名的廟宇之一黃大仙寺，因"有求必應"的靈驗簽文和除夕"頭炷香"習俗聞名遐邇，2010年被列為一級歷史建筑，"香港黃大仙信俗"更于2014年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圖2：成都武侯祠舉行的“仿古祭祀”活動；圖3：泉州香火最為鼎盛的關帝廟，融合中國佛、儒、道三教為一體。

想要扭轉新年運氣的人，去香港的黃大仙廟看完“全科醫生”黃大仙后，馬不停蹄地趕到車公廟繼續掛上“轉運專家號”；開春迎來考試年的人，則要去成都的武侯寺拜一拜“軍師諸葛亮”；泉州人少不了去關帝廟，為商界“武財神”關公獻上新年的第一炷香火……從南至北，每個地域的人都能在本地找到好評率超高的神明，并在熟人推薦與社交媒體的經驗帖中，迅速鎖定“最靈驗”的那一位。

而在眾神之中，財神則是有口皆碑的國民“頂流”神祇。無論是傳統廟宇里香火最盛的一殿，還是社交媒體上熱度超高的祈福攻略，財神幾乎從未缺席。

初五早起點香燃炮迎財神進門；在工位上巧設“好運”布局，供上財神保佑升職+加薪；有事沒事就循環聽“基米到 財神到”，增加自己的財運磁場；甚至連全國各地的商場，每逢年節，都會齊刷刷地“請”出財神給顧客們送財氣。人們為了贏得財神爺的“青睞”，各出奇招，而這每一招都是“相信即好運”的力量。

▌北京什剎海火神廟財神殿，許多人來此祭拜財神。

都說中國人的信仰更務實，連神仙來了都得考核“KPI”。面對“每年都是史上最‘難’年”的生存困境，被種種社會壓力所裹挾的年輕人，開始將看不到頭的迷茫、數不完的挫折……訴諸于“拜一拜”、“求一求”。雙手合十的瞬間，也是內耗被治愈的時刻。所以在一眾神明之中，最能解決物質生存基本問題的“財神”，得以成為最具人氣的“功能神”。就連“人間清醒”的唯物者，提起“財神”，心中也難免不升起幾分真摯感。

研究中國民間文化的學者們發現，“財神”的信仰體系之所以龐大繁雜，恰恰是因為其集合了，各朝各代中國人對“生存”的普遍性愿望。遠古耕作時，人們祈愿風調雨順、作物豐收；商業發達后，則祈愿“八方來財”。不管世事如何，“財神”及財神家族，都在以靈活變通地方式，回應著不同時代下不同階層、不同地域、不同行業人們的生存困惑，因而財神在一眾神祇中更為“多位一體”的全能。

可以說，最能代表中國人“贏在相信”實用生存學的財神爺，并不是一位有名有姓的神，而是一個由不同來源的“人”集合而成的群體。

在中國民間的神明譜系中，人氣鼎盛的財神出現得比較晚。其錯綜復雜的譜系和傳說，也讓財神真正的起源無從考證，幾乎每個地域都有關于財神誕生的說法，而財神也并非天生神靈，也有歷史典故中、宗教中或是現實生活中一些非凡、有名的歷史人物，經由百姓們口口相傳而逐漸轉化成財神。

▌新年慶祝傳統——制作印刷財神海報

民間財神系統“多位一體”，百姓們將財神大致分為“正財神”和“偏財神”。以正財神為例，老百姓們根據神明生前的官職和經歷分出了“文財神”和“武財神”。

民間認知度最廣的武財神便是趙公明，在所有的財神中，他的名氣最為旺盛。每逢年節的正月初五迎財神，便是民間傳說中武財神趙公明的生日。因而，人們為了紀念祭拜，會買些魚肉水果，準備好香案，供奉迎接。久而久之便成為一種循例的傳統。興盛于明清時期的“門神畫”，由日月二神組成的“春福”門神，便一直是過年期間年畫中的熱門題材。迎春之時，家家戶戶會在大門的門扉上，張貼日春神青帝和月財神趙公明，寄予著安居樂業，大吉大利的美好心愿。

而在趙公明的老家陜西周至趙大村，則將農歷三月十五日視為趙公明誕辰日、六月初六視為逝世日。每年到了這兩天，村中都會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在財神廟搭臺連唱3天4夜大戲，同時還有禮儀鼓樂、拜謁進香。由古代傳承下來的香社組成絡繹不絕的進香隊伍，其中既有趙大村中十幾戶趙公明在人間的嫡系后代，又有附近鄉里近200戶趙姓族人，甚至有粵港澳臺的財神拜謁團。這一傳說中起源于商周時期、流行于明代的財神祭祀活動，在日復一日的流轉中，仍然吸引著全國數萬人前來參拜。

▌春節期間掛上一對財神門神畫

從通都大邑到窮鄉僻壤，供奉祭拜趙公明的廟宇數不勝數，各地也演變出獨特的祭拜習俗。

上海浦東崇福道院自1986年恢復“接財神”儀式后，信眾一年比一年多，初四“接財神”、初五“待財神”，同時舉行祈福增財延生的儀式；山東日照天臺山財神廟，有著4000多年祭拜財神的歷史，每逢農歷三月十五，十里八鄉皆聚此叩拜上香、懸掛福袋，為財神趙公明祝壽。此外，隴西將趙公明的故事編成秧歌《財神圖》；四川綿竹從明代起便有《趙公鎮宅》綿竹年畫保佑家宅平安。新年期間的祭拜活動更是花樣百出，有的除夕徹夜不眠迎接財神，由商販等裝扮成財神爺，走街串巷邊喊“送財神”邊送財神畫；有的爭燒大年初一“頭柱香”，以祈全年財運亨通。

▌中國湖南關圣殿

另一位武財神，便是三國名將關羽，戰死后逐步被民間大眾神化，民間普遍敬仰其忠義和誠信，商幫更欲以傳統道德規范商業行為，于是進一步奠定了關公作為財神的地位。

與武財神不同，文財神比干與范蠡均為文官。他們的文韜武略和艱苦奮斗在千年流傳中，也寄托了民間對公正平等、以智慧發家致富的理想和愿望，因而被百姓們視為難得的偶像、列于財神之位。

▌四川成都都江堰趙公山柏灌臺趙公祖廟財神廟

不難發現，千年以來老百姓們所拜所信的神明，其原型本就有著令人敬仰的品格與功績，或因忠義而青史留名，或因智慧而澤被后世。一縷縷燃起的香火，與其說是祭拜，不如說是崇拜。在歷史長河中，俗世的人們每當遇到困苦艱難時，不免懷念起這些集合了“仁義禮智信”的先輩英雄人物，在追悼中祈求美好生活的降臨。

而最能代表這種精神寄予的便是偏財神，也就是更通俗意義上的“五路財神”，民間多有“五顯”、“五圣”或“五通”等稱法。不同于文武財神等正財神，偏財神們生前多為扶貧濟困的綠林好漢或江湖俠士。南宋時期，江南地區就出現了祭祀“五通”神，獲取財貨的說法，并一直延續至今。近些年江西上饒市葛仙村非常有人氣的“財神游街”表演，則傳承自宋朝的財神信仰。

▌豫園新春燈會財神爺

但不同歷史時期和地域，關于“五路財神”的說法，也各有不同。有說是元末有一個叫何五路的人，御寇而死，因而祀之，成為“五路財神”；有說是取自五祀中之行神，象征著出門五路皆得財的意思；也有認為是梁陳之際的顧野王第五子；北京地區的民謠《五顯財神廟》，甚至流傳著“五路財神”為“曹顯聰、劉顯明、李顯德、葛顯真、張顯正”這五位結拜兄弟，因劫富濟貧被判死刑后，百姓們為了紀念他們而修了五顯財神廟，并形成每逢初二祭拜財神的習俗。

▌依次：趙公明、關羽、柴榮、比干、王亥

盡管五路財神的起源說法不一，人們卻依然能摸索出一套更符合時代的解讀。如今人們將眾財神精簡為一套更好拜、更對癥的“五路財神”：

北路財神趙公明：主招財進寶，亦護佑和諧美滿，適合合作創業者；

西路財神關羽：全能保護神，更受追求穩中求勝的企業家尊崇；

南路財神柴榮：職場打工人升職加薪的首選之神；

東路財神比干：更適合貿易、文化和服務業的從業者；

中路財神王亥：主管中路財源，多為金融精英們的保佑神。

財神爺的香火愈發鼎盛，人們對財神的需求也愈發精細。無論你正處于人生的哪種境遇與行業，相信總有一款適合你的專屬財神。

時代越不確定，心態越要沉穩。在過去一年中，所謂“贏學”遍布全球。而贏來贏去、贏到最后，似乎都在贏得一個心態。在“人間不值得”、“內卷”、“躺平”都無法真正解決焦慮難題后，年輕人們發現什么都不如“愛你老己”來得有用。

“我拜的不是財神，是那個想要變得更好的自己。”雙手合十的剎那，外求的是神明，內應的卻是自我。

▌天下第一財神廟靈順寺

與其擔心這一年有無奔頭，不如提前預約好寺廟道觀，在新春伊始虔誠拜一拜。閩南人可以不看春晚，但一定要家人們團聚在一起，祭拜天公，保佑從年頭“發”到年尾；年輕人中最具人氣的“天下第一財神廟”杭州靈順寺，新春第一天就人滿為患，大家一邊內心默念著“發財愿望清單”，一邊從彌勒佛、韋陀菩薩、文財神、武財神拜到正殿；在北上廣深打工的上班族，則已經在當地最“靈”道觀、寺院里，求得招財手串或直擊心靈的實用版“工位風水陣”。

▌相信即好運，是現在年輕人們虔誠而拜的心靈基礎

人們對神明信仰的實用性追求，跨時代、跨地域的催生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當代人精神急求”文化體系，也內化出“玄學旅游”，這樣一個更有潛力和魅力的文旅新模式。

僅2024年，小紅書平臺數據顯示發布“玄學”的筆記量同比增長75%，其中18~35歲的年輕人占據玄學旅游總游客的65%。而2025年，玄學療愈則更是在全國療愈市場中占比超35%，國內寺廟經濟規模則突破近1000億。在去年國家重新規范宗教場所經營后，“時代情緒+傳統文化+生活體驗”的旅游方式，帶給了年輕人越來越多有趣又有內在的體驗。

想要祈愿寄托心靈的人，可以在“不故作玄虛”的參拜中，給自己的情緒找一個宣泄出口；想要感受傳統文化的人，則能在各種創意跨界產品中找到更好玩的體驗。

被網友驚嘆為“國內旅行天花板”的南京牛首山文化旅游區，據說花費近40億元打造出一個頗具視覺震撼感的佛教建筑，地上3層+地下6層，游客穿行其中，會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奇幻感。8小時都逛不完，每一處光影與佛像，都會令人感嘆佛教美術通過視覺力量，那直抵內心的震撼與治愈。此外，牛首山景區還配有休閑度假級別的希爾頓酒店，打造出一種“山上祈福、山下賞景、酒店度假”的全場景心靈體驗。在娛樂過載的時代，人們太缺少一個能人真正靜下來的場域，安頓焦慮與迷茫。而穿梭于眾神眾佛的景色中，心也會不自覺地沉靜下來，找到久違的安定感。

又或是選擇回歸樸素的傳統，沉浸在古色古香的“神性力量”中，祈求新一年的風調雨順。今年四川成都三星堆博物館，便在新春期間舉辦了新年大展，以古蜀祈福文化為核心，將沉浸式演藝、跨境互動與新春祈愿融合。人們可以在“古蜀祈福游行”中，一邊感受古蜀地區文化的莊嚴與浪漫，一邊為自己求得祝福。

一次旅行，同時完成了文化瞻仰、心靈洗滌與休閑度假的多重目的，而這正是“玄學旅游”最核心的魅力所在。

中國人拜了幾千年的神，從來不只是遙遠的神祇。一個個塑像背后，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文化認同和道德教化，更是人們對于生活最為樸素的熱愛。而這份亙古不變的簡單追求，或許這就是年輕人愛上求佛拜神、玄學旅游最深的秘密吧。

資料參考

[1]《中國財神傳說研究》, 陳芳，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2012年

[2]《財神信仰：從恐懼到有度》，通一凡，2023年[3]《從財神趙公明身份的變化看中國民間信仰的歷史演變邏輯》，楊淼，2022年

[4]《上海接財神習俗及儀式研究》，李琦，華東師范大學，2018年

[5]《中國古代五通神信仰與五通神故事研究》，朱瓊玲，2021年

編輯｜Kiki

文｜小語

設計｜April

圖｜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