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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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祝羽捷

編輯 | 晨仔

朋友們，馬年好。

關注我的人知道，我素來是《圍城》的忠實讀者，寫過幾篇閑文。（請見：）近來論文寫得倦了，便翻幾頁《圍城》解乏——倒不是把方鴻漸當反面教材來激勵自己，拿他做勵志讀物，多少有些欺負人。主要還是這書經得起反復玩味，每翻一遍，總能撿著些先前漏掉的機鋒。

很多人讀《圍城》，故事線跟著方鴻漸走，帶入他的處境，忍不住同情，仿佛他只是被時代和人情裹挾的“倒霉蛋”。可同情一旦站穩腳跟，就需要一個出口。讀著讀著，出口往往落在女人身上：鮑小姐輕佻，蘇文紈勢利，孫柔嘉算計，唐曉芙太作。于是方鴻漸反而像個無辜的受害者，只是被動地被推著走，被情場與單位合謀地絆倒。

很多分析也就順勢替他開脫：他只是軟弱，他只是倒霉，他只是沒遇到對的人。但這樣讀，恰好遮住了小說最冷的一層：方鴻漸的困局并不主要來自某個女人給他的挫折，而來自他自己對責任的回避，對選擇的拖延，以及對體面的執迷。他不是被誰害慘了，他更像把人生交給局面的人。女人成了替罪羊，方鴻漸則被免于審判。

前陣子讀了《她們的西南聯大》，講的是那段歲月里知識分子太太們的故事。她們有的自己本身就是翻譯家、文學家、演員、科學家，有的不過是丈夫的注腳、史書縫隙里的一個名字，但都用自己的方式，在鍋鏟與詩之間、在種菜與教書之間、在豬圈旁與講臺邊之間，撐起了那段晦暗歲月里最溫暖的光。

讀著讀著，不免想起《圍城》里那幾位女性。故受啟發，此文得名《她們的圍城》。得名之后，興奮不已，奮筆疾書想要寫此文。也許是閱歷長了，也許是自己也嘗過些進退維谷的滋味，再看她們被架上“替罪羊”的位置，竟生出幾分不平。所以想寫寫《圍城》里的女性。隨著自己變，看她們的眼神也變了。

鮑小姐：那個最先“冒犯”的女人

鮑小姐在書里待的時間不長，卻背了最重的罵名。“鮑魚之肆”的姓氏，是楊絳先生親口透露的。錢鐘書連名字都懶得給她起全，只叫她“鮑小姐”——仿佛她只是一個符號。外界對鮑小姐的惡意，從她在船上出場那一刻就開始了。

首先是來自另外一位女性蘇文紈：“鮑小姐行為太不像女學生，打扮也夠丟人。”鮑小姐只穿緋霞色抹胸、海藍色貼肉短褲，鏤空白皮鞋里露出涂紅的指甲。蘇小姐只覺得她“赤身露體，傷及中國國體”。男學生們則看得“心頭起火”，背地里叫她“熟食鋪子”——因為只有熟食店會把肉公開陳列。多像今日男性刷擦邊視頻，一邊鄙夷，一邊忍不住被吸引。

細看鮑小姐的處境：出身普通家庭，作為長女，好東西輪不到她，差遣卻從不落下。她想出國留學，家里拿不出錢，于是找了個大她十二歲、半禿頂、黑胖的未婚夫資助她。這事兒放在今天，叫“用婚姻換資源”，放在書里，叫“賣色求榮”。一個家境平平的女子，除了用自己的條件換一張出國的船票，她還有什么路？

鮑小姐最讓人不舒服的地方，是她太清醒了，她非常清楚自己要回國，清楚自己最終要的是什么，清楚什么是短期，什么是長期。她知道方鴻漸只是旅途消遣，所以船一到香港，立刻翻臉。她“沒有心”——其實是心早就用在了該用的地方。錢鐘書說她“肉會變味”，可如果一個人連肉都保不住，要那“心”何用？

鮑小姐不是世俗眼中什么好女人，但她至少是自己的主人。在那個女人只能等著被挑選的年代，她主動選了自己要的生活——哪怕那生活不體面，哪怕那生活里沒有愛情。

蘇文紈的別扭

留法女博士，在里昂研究法國文學，論文寫《中國十八家白話詩人》，人送外號“蘇小妹”。讓方這個假博士自慚形穢，而且“蘇小姐是最理想的女朋友，有頭腦，有身份，態度相貌算得上大家閨秀，和她同上飯館戲院并不失自己的面子。”蘇這身份放在今天，算精英畫像；放在《圍城》里，卻輕易被貼成“矯情”“勢利”“工于心計”的負面典型。

可她真正難堪的地方是：她既要現代教育賦予她的自尊、選擇與主動，又仍然渴望傳統敘事里的“被追求”“被選擇”“被珍惜”。她被抬上了一個更高的平臺，卻沒有獲得與之相配的情感規則。于是她不得不在高處維持體面，又在暗處伸手去撈回應，就像一場自我拆臺。

所以她才會別扭：時而冷，時而熱；時而優雅，時而失控；一會兒像審美趣味極高的裁判，一會兒又像需要一句肯定就能回生的當事人。不是她人格有毛病，而是她所處的系統只給了她半套現代性。她被允許讀書、出洋、談論詩學，卻未必被允許以同樣正當的方式表達欲望與主動；她得到“自由”的形式，卻仍要承擔“傳統”的審判。她的矛盾不是性格，是制度把她夾成了兩半。

回頭看方鴻漸那一攤：船上那句“要奉陪你，就怕沒福氣呀”，是他親口說的；回上海后主動登門、寫情書、月夜說“你太美了”，也都是他做的。蘇文紈不過是一個信了這些暗示、以為自己被愛著的女人。可最后一封信被拒，敘事和輿論卻迅速把角色翻轉：她成了“死纏爛打”的那一個，他成了“只是不好意思拒絕”的那一個。她的憤怒與反擊，被讀作“心機女的失敗”。

在那套更偏袒男性的情感語法里，女人一旦認真，就容易顯得可笑；一旦爭取，就容易顯得丟價。于是，在一個仍舊男性中心的秩序里，她的學歷、聰明、欲望、驕傲并不會被當成一種理所當然的主體性，反而常常被重新翻譯成“難伺候”“太強”“不夠溫柔”的缺陷。

后來她嫁了曹元朗，走私皮貨，變得世故，很多人說這是“墮落”，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是“虛榮的下場”。我倒覺得，是她不再幻想“優秀會自動被珍惜”，轉而學習在現實里自保。她換了一個可以計算、可以交易的戰場，不再把自己交給別人的評價體系。

當今女性有無數個蘇文紈，能力出眾卻被評價為“太優秀不好嫁”；被鼓勵向上走，又被要求向下兼容；被培養成獨立的人，又被期待扮演傳統角色。半套現代性，半套舊道德，卡住了幾代女性。什么時候我們不再用“虛榮”“心機”“性格缺陷”去命名一個女性的掙扎，什么時候蘇文紈才算真正從那座圍城里被釋放出來。

在云端的唐曉芙

唐曉芙是全書唯一沒被錢鐘書諷刺的女性。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原相機出鏡”。“她頭發沒燙，眉毛不鑷，口紅也沒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彌補造化的缺陷。總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會里那樁罕物——一個真正的女孩子。”

這些溢美之詞，在滿紙譏誚的《圍城》里，簡直像另一個世界的光。楊絳說，唐曉芙是錢鐘書“偏愛的人物，不愿意把她嫁給方鴻漸”。

這話說得很溫柔，但細想卻殘酷：不是因為方鴻漸配不上她，而是因為，在這個“圍城”般的世界里，純粹的、理想化的美好，根本無處安放。

唐曉芙有一句名言：“我愛的人，我要能夠占領他整個生命，他在碰見我以前，沒有過去，留著空白等待我。”這話聽著天真，其實傲慢。她要的是一張白紙，可這世上有幾個人是一張白紙？

方鴻漸配不上她，不是因為他有過往，而是因為他懦弱到連辯解的勇氣都沒有。那個暴雨夜，他站在雨里，她站在窗前，彼此望著，卻誰也不肯先邁一步。唐曉芙在心里說“再過一分鐘，他如果還在，我就追出去”，可方鴻漸轉身走了。唐曉芙用理想等愛情，可她等的那個人，連走進雨里的勇氣都堅持不了五分鐘。

唐曉芙后來怎樣了？書里沒寫。錢鐘書不寫她的后來，也許是最好的慈悲。但我覺得這是小看了唐曉芙，她的“干凈”不是天真，而是邊界。她對曖昧的危險有本能警覺，所以把理想主義當作篩選機制：不讓關系在含糊里拖延，不讓自己在懸空的承諾里消耗。

孫柔嘉：沒有托舉的大多數

在《圍城》四個女人里，孫柔嘉是最不討喜的——相貌尋常，家境普通，天賦平平。她沒有鮑小姐的性感，沒有蘇文紈的學歷，沒有唐曉芙的美貌。她只有一樣東西：知道自己必須靠自己。

父親是報社小職員，母親是家庭主婦，弟弟是家中重心。孫柔嘉能上大學，已是父母“能做到的極致”。畢業后的每一步，都得自己掙。去三閭大學教書，路途艱險，男人都走得腿軟，她卻能鎮定地拉著方鴻漸過那座搖搖晃晃的藤橋。那一刻，她不是“工于心計”，她只是習慣了沒有依靠。

她對婚姻的算計，說白了就是一個普通女子的生存策略。她編造謠言逼方鴻漸娶她，手段不高明，但動機很簡單。她需要一個歸宿，而方鴻漸是她當時能抓住的最好人選。結婚后，她在姑母的工廠里做事，薪水是方鴻漸的兩倍，卻從未因此驕矜。

她的悲劇在于，她用盡全力抓住的男人，其實根本扛不起任何事。方鴻漸自己都承認“你不討厭，可是全無用處”。孫柔嘉嫁給他，是想要一個家，結果嫁進來才發現，這個家只有她一個人在撐。她掙的錢比他多，她處理的人情比他周全，她面對的家庭矛盾比他清醒——她什么都能做，唯獨做不成的，是讓一個扛不起事的男人，忽然學會扛事。

書里說她“柔”和“嘉”只是謀略，婚后原形畢露。可我想問：如果一個人從小到大都必須靠謀略才能活下去，那“謀略”就是她的生存本能，不是面具。她不是婚后變了，她只是不再有力氣演那個“天真柔弱”的自己——因為那個自己，從來沒有被托舉過一天。

站在今天的女性意識里回望孫柔嘉，會發現她才是最貼近現實的那一個。鮑小姐有身體換資源的清醒，蘇文紈有學歷撐起的驕傲，唐曉芙有美貌換來的保護——只有孫柔嘉，什么都沒有。她赤手空拳地走進這個世界，每一步都得自己掙，每一份安全感都得自己攥。她不討喜，是因為她太像我們身邊那些沒有退路的女人：不夠漂亮，不夠聰明，不夠幸運，但足夠用力。

而這個世界對用力的人，從來都不太寬容。

孫柔嘉最后的歇斯底里，不是性格缺陷，是一個赤手空拳太久的人，終于撐不住了。而撐不住的那一刻，還要被說一句：你看，她原形畢露了。

我看她，只是太累了。用今天的話來說，孫很有活人感——有血有肉、會累會怒、撐不住了會歇斯底里的人。

一百年過去，對于女人們的這些圍城，有些拆了，有些只是換了墻。

本文作者：祝羽捷。

本文配圖均來源于網絡，版權屬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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