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華：三大關鍵變量下，中國蔬菜種業如何突圍？| 向前吧！種業

三十年前，他育成“津優”系列黃瓜品種，

奠定中國溫室黃瓜育種的國際領先地位；

二十年前，他放棄外企優厚待遇創立德瑞特，

將市場份額做到保護地栽培的40%。

從科研骨干到創業者，

從跨國職業經理人到民族種業航母總裁，

馬德華的職業生涯，

本身就是一部中國蔬菜種業從跟跑到領跑的縮影。

當下，品種同質化競爭仍在持續，產業差距有待追趕，出海之路亟需升級。生物育種技術與傳統育種體系深度融合的關鍵窗口。

2025年，他關注了哪些種業大事？

2026年，行業將呈現怎樣的特征？

他給種業企業的建議是什么？

本期邀請大咖

中國蔬菜協會副會長、天津德瑞特種業有限公司名譽董事長馬德華

與行業人共同開啟新一年的智慧之旅。

Q1

如果用幾個關鍵詞來總結您的2025年，您會選哪幾個？為什么？

馬德華：

如果用幾個關鍵詞總結我的2025年，我會選擇：欣慰、深耕、協同、敬畏。

1. 欣慰——我把德瑞特董事長的位置又交給我的同事，擔任德瑞特名譽董事長，是繼2023年卸任隆平高科總裁后的又一次卸掉肩上的擔子，站在幕后為他們鼓掌與歡呼。看到他們飛速成長，深感欣慰與高興。自己可以有更多的時間來思考一些問題，做一些自己喜歡做的事。

2. 深耕——這一年，德瑞特繼續聚焦黃瓜這一“主航道”，在種質資源庫擴容、核心自交系純化、風味與抗性平衡等基礎工作上投入大量精力。我們深知，真正的“單項冠軍”不是靠口號，而是靠日復一日對作物的深度理解與積累。

3. 協同——面對病毒病頻發、產業鏈升級等挑戰，單打獨斗已不可行。2025年，我們與農科院、高校建立合作關系，在抗病鑒定平臺、種質資源研究上深入合作，風險共擔、價值共創共享。

4. 敬畏——越是技術進步，越要心存敬畏。對自然規律的敬畏，讓我們堅持綠色安全底線；對知識產權的敬畏，促使我們加大原創保護；對農戶信任的敬畏，鞭策我們把每一粒種子都當作承諾來交付。

Q2

您認為分子育種技術等技術在蔬菜作物上從研究突破到大規模育種應用之間，最主要的銜接橋梁或亟待解決的產業化瓶頸是什么？

馬德華：

當前分子育種技術在蔬菜作物上從研究突破走向大規模產業化應用，最關鍵的銜接橋梁是“以企業為主體、市場為導向的育種創新體系”，而亟待解決的瓶頸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首先，技術與產業需求脫節。許多科研成果聚焦于單一基因或模型作物，缺乏對主栽蔬菜品種農藝性狀（如抗病性、貨架期、風味、適應機械化采收等）的系統整合，導致實驗室成果難以直接轉化為農民愿意種、市場愿意收的優質品種。

其次，缺乏高效、標準化的育種平臺支撐。蔬菜種類繁多、遺傳背景復雜，且多數為異交或無性繁殖，使得分子標記、基因編輯等技術難以像在水稻、玉米中那樣快速規模化應用。亟需建立針對不同蔬菜作物的高通量表型鑒定、基因型分型和數據管理平臺，實現“設計育種”的工程化落地。

第三， 知識產權保護機制滯后。從優良品系到可商業化推廣的品種，需經歷區域試驗、DUS測試、登記等流程，周期長、成本高；同時，分子育種成果易被模仿，若缺乏強有力的植物新品種權保護和執法機制，企業投入難以獲得合理回報，抑制了創新積極性。

因此，打通“實驗室—試驗田—大市場”的通道，必須強化“產學研用”深度融合，由企業牽頭整合資源，推動技術本地化、流程標準化、產權制度化。德瑞特正積極布局分子育種平臺，與北京大學現代農業研究院、中國農科院基因組所等高校院所協同攻關，加速將前沿技術轉化為具有市場競爭力的蔬菜新品種。

Q3

德瑞特是業內公認的“黃瓜單項冠軍”。在當前行業集中度提升的背景下，您認為這種長期深耕單一作物、做到極致的“專精特新”模式，與多元化發展的平臺型企業模式相比，各自的生存空間和發展關鍵是什么？

馬德華：

我認為在種業高質量發展和行業集中度加速提升的背景下，“專精特新”與平臺型多元化模式并非對立，而是面向不同戰略定位的兩條可行路徑，各有其生存邏輯與發展關鍵。

“專精特新”模式的核心優勢在于深度。以德瑞特為例，我們二十多年專注黃瓜育種，建立了覆蓋全生態區的種質資源庫、高通量表型與分子育種平臺，以及模塊化、流程化和規范化的常規育種體系，獨有的辦事處銷售模式，深度理解種植戶、流通端和消費者對黃瓜商品性的多元需求，這種極致聚焦使我們能在細分賽道形成技術壁壘、品牌信任和快速迭代能力——這正是應對種業“卡脖子”問題的有效路徑。其發展關鍵在于：持續強化核心技術護城河、構建閉環式產業反饋機制，并通過品種權保護實現創新價值變現。

平臺型企業則勝在廣度與資源整合能力。他們通過多作物布局分散風險，利用資本、渠道和數字化工具實現跨品類協同，在政策對接、國際市場拓展和全產業鏈服務上更具優勢。但其挑戰在于如何避免“大而不強”，確保各業務線具備真正的育種原創力而非簡單拼盤。

未來，種業既需要“單項冠軍”夯實核心物種的自主可控根基，也需要平臺企業推動系統性升級。德瑞特堅持“單點打透、縱向深耕”，涉獵一個作物，就要做到數一數二，最近我們在薄皮甜瓜、砧木南瓜上按照黃瓜模式持續投入，取得了初步成功，未來還會開拓更多作物。同時開放合作，嵌入更大產業生態——我們認為，真正的競爭力不在于規模大小，而在于是否擁有不可替代的育種創新能力與用戶價值交付能力。

Q4

知識產權強保護加速出清種業亂象，您認為在現有法律框架下，應如何讓知識產權保護的法律牙齒真正“咬合”，產生足夠的威懾力？

馬德華：

在當前種業知識產權法律框架已基本健全的背景下，要讓“法律牙齒”真正咬合、形成有效威懾，關鍵在于打通執行落地、技術支撐與協同治理三大堵點。

首先，強化執法協同與全鏈條監管。目前侵權行為多發生在制種、包裝、流通等環節，隱蔽性強。應推動農業農村、市場監管、公安等部門建立常態化聯合執法機制，實現從田間到市場的全程可追溯。對套牌侵權、惡意虛假品種登記等行為，必須“查得準、打得狠、罰得痛”，并探索將侵權納入信用懲戒體系，實施行業禁入。

其次，破解司法維權“三難”問題：舉證難、鑒定難、賠償難。建議推廣植物新品種案件集中管轄，統一裁判尺度；加快建立全國統一的分子指紋數據庫和DUS測試結果共享平臺，降低權利人鑒定成本；同時，全面適用懲罰性賠償制度——對故意、重復侵權者，依法頂格判賠，讓違法成本遠高于收益。

再次，完善配套機制提升保護效能。加快落實實質性派生品種（EDV）制度，防止“修飾性模仿”；優化品種權審查流程，縮短授權周期；支持行業協會建立維權基金和快速響應機制，幫助中小企業維權。

德瑞特作為育種企業深切體會到：只有當侵權者“不敢仿、不能仿、仿了必賠”，創新者才敢持續投入。知識產權保護不是紙面條款，而是種業高質量發展的生命線。唯有讓法律長出“鋼牙利齒”，才能真正凈化市場、激勵原始創新。同時，企業本身也要建立自己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通過“商業秘密”更好的保護自己（侵犯企業商業秘密罪過更大）。

Q5

中國蔬菜種子的“走出去”步伐加快。您認為中國蔬菜品種在開拓海外市場時，除了品種本身的適應性，最需要補足哪些短板？

馬德華：

中國蔬菜種子“走出去”確實在加速，主要得益于我國蔬菜種子在過去十幾年育種方面取得了巨大進步。但要實現從“賣種子”到“樹品牌、占市場”的跨越，除了品種本身的適應性（如抗逆性、商品性、本地栽培習慣匹配度），我們最亟需補足以下三大短板：

一是本地化服務體系的缺失。許多企業仍停留在“一錘子買賣”式出口，缺乏在目標市場的試驗示范、農技指導、售后反饋和品種迭代機制。海外農戶不僅買種子，更買“解決方案”。若不能建立本地合作伙伴網絡或技術服務團隊，即便品種優秀，也難以獲得持續信任。

二是國際知識產權布局滯后。中國育種成果在海外普遍未及時申請植物新品種權或專利保護，導致優質品種一旦進入國際市場，極易被仿制、搶注甚至反向控權。德瑞特已開始在東南亞提前開展品種權登記，但整體行業意識和投入仍顯不足。

三是品牌認知與標準對接能力薄弱。國際市場對種子質量、包裝標識、檢測認證（如ISTA、OECD）有嚴格規范，部分企業產品尚難穩定達標；同時，“中國種子”尚未形成統一的高品質形象，缺乏像荷蘭、日本那樣的國家品牌背書。

因此，中國蔬菜種業出海，不能只靠“性價比”，更要構建“品種+服務+產權+標準”四位一體的國際化能力。德瑞特正通過聯合當地合作伙伴建立試驗站、參與國際認證、強化EDV保護等方式系統補鏈，推動中國黃瓜甜瓜等優勢品類真正扎根全球。

Q6

對比國際種苗巨頭在自動化嫁接、無土育苗的布局，我國種苗產業在裝備智能化、標準國際化方面差距幾何？在此方面您建議如何加速行業提質升級？

馬德華：

與國際種苗巨頭（如荷蘭Rijk Zwaan、德國KWS、美國Bayer蔬菜板塊、日本伯格地球）相比，我國種苗產業在裝備智能化和標準國際化方面仍存在明顯代際差距。

在裝備智能化方面，國外已普遍采用全自動嫁接機器人（嫁接效率達每小時2000株以上，成活率超95%）、智能環境調控育苗工廠、AI驅動的苗情監測系統，實現從播種到出圃的全流程無人化。而我國多數育苗企業仍依賴半人工操作，嫁接主要靠熟練工，自動化設備普及率低、穩定性差，且缺乏與本土作物特性適配的專用機型。

在標準國際化方面，國際巨頭主導或深度參與ISTA（國際種子檢驗協會）、OECD種子認證體系等規則制定，其種苗產品在基質配方、穴盤規格、壯苗指數、病蟲害零容忍等方面高度標準化，全球通用。而我國種苗標準多為地方或企業自定，缺乏統一、可量化、與國際接軌的技術規范，導致出口受阻、品牌溢價難形成。

建議加速提質升級路徑如下：

1.推動“國產替代+場景適配”雙輪驅動：支持科研單位與裝備制造企業聯合攻關，開發適用于黃瓜、番茄、辣椒等中國特色作物的高性價比智能嫁接、移栽、分選裝備，并通過政府補貼降低中小企業應用門檻。

2.加快構建中國種苗標準體系：由行業協會牽頭，對標ISTA、ISO等國際標準，制定涵蓋種苗質量、生產流程、檢測方法的國家標準或團體標準，率先在出口基地和頭部企業試點認證。

3.打造智能化育苗示范集群：依托國家現代種業產業園、數字農業項目，在山東、河北、云南等育苗主產區建設“智能化育苗工廠”樣板，形成可復制的技術集成方案。

4.強化國際合作與互認：鼓勵龍頭企業參與國際標準研討，推動中國種苗檢測數據、認證結果獲得海外認可，打通出口“軟壁壘”。

Q7

展望未來，您認為2026年的種業行業將呈現怎樣的特征？其中，影響中國蔬菜種業格局關鍵變量是什么？

馬德華：

展望2026年，全球及中國種業行業將呈現“技術驅動深化、監管加速定型、市場結構重塑”三大核心特征：

一是生物技術從實驗室走向田間規模化應用。隨著中國轉基因玉米/大豆商業化種植全面鋪開，基因編輯作物（如朱健康院士的GABA番茄）進入安全評價后期，CRISPR等新技術正從“科研熱點”轉為“品種源頭”，推動育種周期縮短、性狀精準化。

二是知識產權強保護成為行業分水嶺。實質性派生品種（EDV）制度落地、懲罰性賠償案例增多，倒逼企業從“模仿跟隨”轉向“原創投入”，種業創新生態加速凈化。

三是產業鏈價值重心上移。頭部企業向“育繁推服”一體化升級，中小主體則聚焦細分作物或區域市場，形成“大而強”與“專而精”并存的格局。

在此背景下，影響中國蔬菜種業格局的關鍵變量有三個：

1.基因編輯監管政策的明確與落地節奏。若2026年出臺針對非轉基因類基因編輯蔬菜的簡化審批路徑，將極大釋放企業創新活力，尤其在黃瓜、番茄、白菜等優勢品類上實現品質、抗性突破。

2.種苗產業智能化與標準化水平。工廠化育苗滲透率、嫁接自動化程度、壯苗標準統一性，將決定企業能否支撐設施農業和訂單農業對種苗一致性、健壯性的高要求。

3.國際化能力構建速度。包括海外品種權布局、本地化試驗網絡、國際認證獲取等，直接關系到中國蔬菜種子能否從“發展中國家試水”邁向“全球主流市場”。

作為深耕黃瓜賽道的企業，德瑞特判斷：未來競爭不再是單一品種的比拼，而是“技術原創力+產業協同力+全球合規力”的綜合較量。誰能率先打通從分子設計到海外貨架的全鏈條，誰就將定義中國蔬菜種業的新格局。

Q8

您在新的一年有什么計劃？

馬德華：

作為一名老的種業人，在思考行業發展的機遇及挑戰，為行業發展吶喊。

第一，我們應加速基因編輯技術的產業化落地。全力推進高抗病、輕簡化栽培、優質風味等性狀的黃瓜基因編輯品種進入安全評價與品種登記程序，同時積極參與國家關于SDN-1類編輯作物監管政策的研討，推動建立科學、高效的審批通道，讓創新成果更快惠及種植者。

第二，積極推動育苗行業換代升級。德瑞特 “現代黃瓜專用育苗工廠”，將探討自動化嫁接、環境精準調控與壯苗AI評估系統，建立行業標準，并聯合裝備企業開發適配本土需求的嫁接機器人， 為設施農業提供高質量種苗支撐。

第三，加強國際、國內合作。番茄褐色皺紋果（ToBRFV）、黃瓜等葫蘆科作物新德里病毒（ToLCNDV）等病害對生產危害嚴重，需要國際國內密切合作，國內企業與科研院所合作，以期盡快實現突破。

新的一年，我愿與同行一道，以敬畏之心守種子安全，以創新之力鑄種業強國。祝福中國種業企業馬年萬馬奔騰！

時序更迭，歲律更新。回望2025，種業知識產權保護筑堤愈牢，生物育種產業化擴面提速，種業科技創新昂首邁入世界第一方陣；人工智能浪潮席卷，重塑種業生態格局，種企增資熱潮涌動，金融資本賦能產業發展的引擎愈發強勁。

這一年，種子供需失衡的挑戰仍在，行業內卷的陣痛未消，但品種權交易屢現高價，品種為王、品質致勝的時代正加速奔涌而來。在全體種業人拼搏下，“五年見成效”的階段性目標任務如期完成，中國種業發展步履鏗鏘，闊步向前。

南方農村報深耕三農領域六十余載，始終秉持“興農力量，時代擔當”的初心使命，見證、記錄并參與推動農業農村變革。南方農村報 農財寶典連續十年“新年問大咖”，為種業人奉上例牌“年菜”。值此2026農歷新年將至之際，專欄以《向前吧！種業》為主題，分享前沿思考，啟迪未來方向。

農財寶典向每年提供豐富精神營養的行業大咖致以敬意！

農財寶典恭祝全體種業人新春快樂，身體健康，工作順利，萬事勝意！

記者丨陳迎

編輯丨農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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