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克羅齊的這句話,我這些年愈發體會得真切。所謂年味,其實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味道,而是記憶,是情感,是時代在我們身上留下的溫度。我們說年味淡了,說找不回來了,本質上,是在回望自己的來路。
作為80后,我對年味的理解,始終帶著一種具體而鮮明的觸感。那是一種“被給予的年味”。它不是我們刻意追求的,而是自然而然地存在。年味,是父母在臘月里忙碌的身影,是灶臺上翻滾的蒸汽,是門口貼上的紅對聯,是村口鑼鼓響起時的震動。我們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過年”,因為年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那時候的人,心是熱的。走親訪友,是一種真切的往來,而不是程序化的拜訪。親戚之間有聊不完的話,從收成談到孩子,從日子談到未來。飯桌不奢華,卻格外香。酒多了,天黑了,索性住下。大人談天,小孩嬉鬧,笑聲在院子里回蕩。那種親密,是生活自然生成的,而不是被設計出來的。
這就是“被給予的年味”。它來自生活本身,來自人與人之間真實的連接。我們不需要刻意去尋找,因為它就在空氣里,在火藥味里,在鍋碗瓢盆的碰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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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我們越來越多地談論“年味沒了”。尤其是70后、80后,這種感受尤為強烈。為什么?不是矯情,也不是懷舊濾鏡,而是時代真的變了。
第一個變化,是“人味”的稀釋。過去的人際關系,是慢的,是厚的。如今的走親訪友,往往帶著任務感。寒暄幾句,放下禮物,便匆匆離開。我們不是不愿意停留,而是生活節奏已經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時間變得昂貴,情感變得碎片化。人與人之間的連接,被手機屏幕和信息流替代。年味的淡化,某種程度上,是人際關系密度的下降。
第二個變化,是生活方式的工業化。過去的年貨,是“做”出來的。殺年豬、打年糕、炒瓜子、炸米花,每一個過程都帶著參與感。年味,是勞動的味道,是等待的味道。如今的年貨,是“買”來的。超市里琳瑯滿目,電商平臺一鍵下單。便利取代了儀式,效率壓縮了期待。我們不再為一頓年夜飯忙碌一周,于是也少了那份緩慢積累的喜悅。
第三個變化,是公共空間的收縮。鞭炮聲、煙花光,是年味最直觀的象征。如今出于安全與環保的考慮,許多地方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理性層面,我們理解這種必要性;情感層面,卻難免失落。那種全村人走出來看舞龍舞獅的熱鬧,那種鑼鼓一響、燈火通明的集體狂歡,正在減少。公共空間的消退,也帶走了集體記憶的一部分。
第四個變化,是文化表達方式的轉型。春晚,曾經是年味的重要載體。那時的春晚,有趙本山,有陳佩斯,有費翔。語言類節目扎根生活,笑點密集,卻不失人情味。《賣拐》讓人笑,也讓人反思;《昨天今天明天》既幽默又溫暖。那種喜劇,是從生活里長出來的。
如今的春晚,承載著更多任務。它要教育,要引導,要兼顧多代觀眾,還要適應流量邏輯。結果往往是教育性過強,或網絡梗堆砌。催婚橋段反復出現,說教式臺詞略顯生硬。笑點被預支,情感被設計。我們不是排斥價值表達,而是渴望一種更自然的表達方式。真正的喜劇,應當如魯迅所言,“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則是在笑中見人心。若只剩形式,便難以打動人。
于是,我們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被建構的年味”。當生活本身不再自然生成年味,我們開始主動去尋找、去打造。去網紅古鎮打卡,去民俗活動現場拍照,去短視頻平臺刷“年味合集”。我們在重建儀式,卻也在消費儀式。年味,逐漸成為一種文化產品,而非生活本身。
這種轉變,帶來了代際斷裂。我們的孩子,對煙花爆竹的記憶,可能來自視頻;對年豬的印象,可能來自課本;對春晚經典的認知,可能來自剪輯片段。對他們而言,年味從一開始,就是被講述的,而非被經歷的。
但斷裂,并不意味著終結。法國作家羅曼·羅蘭說過:“真正的英雄主義,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當我們意識到年味不再自然生成,或許正是重新建構的開始。自我接續,并不是復刻過去,而是在當下找到新的連接方式。
作為80后,我們既是“被給予的年味”的見證者,也是“被建構的年味”的參與者。我們可以在忙碌中為家人留出時間,可以在超市購買年貨的同時,也親手包一頓餃子;可以理解禁放煙花的必要,也在燈光與音樂中創造新的節日氛圍;可以批評春晚的不足,也給它一次耐心的等待。
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反思,年味的本質究竟是什么?是鞭炮聲,還是人情味?是節目形式,還是情感連接?如果年味只是外在的熱鬧,那么它注定會隨時代改變而消散;如果年味是人與人之間的溫度,那么它永遠有重生的可能。
作為一名從事思想政治教育的人,我常常思考,如何在年輕一代心中種下“年”的意義。教育,不只是知識傳授,更是文化傳承。年味的斷裂,也是一種文化記憶的斷裂。我們需要在家庭與學校之間,重建對節日意義的理解,讓孩子知道,過年不僅是放假與紅包,更是團圓與責任。
年味的消退,不完全是時代的錯,也不完全是我們的錯。它是社會轉型的結果,是現代化進程的副產品。關鍵在于,我們是否愿意在變化中保留初心。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孔融的這句話提醒我們,時間不會停留。我們無法回到80年代的院子里,也無法復刻當年的火藥味。但我們可以在今天的客廳里,放下手機,坐下來聊天;可以在年夜飯桌上,多聽父母講一講過去;可以在孩子的眼睛里,種下一點關于團圓的期待。
被給予的年味,屬于童年;被建構的年味,屬于成年。前者是禮物,后者是選擇。代際斷裂不可避免,但自我接續可以主動。
或許,真正的年味,不在煙花,不在春晚,不在熱鬧,而在于我們是否愿意為彼此停下腳步。只要人與人之間的溫度還在,年味就不會真正消失。
最后,我想借用一句話作為結尾:“生活不是等待風暴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年味不會自動回來,但我們可以在時代的風雨中,重新賦予它意義。作為80后,我們既懷念過去,也擁抱當下。斷裂之中,自有接續;變遷之中,仍有溫暖。這,或許就是屬于我們這一代人的“年味之道”。
這就是我今天的思考 !我是一名80后,既懷念80后的“年味”,也期待當下不一樣的“年味”,只是希望,年味,不能成為一種形式,而能成為實實在在有“內涵”的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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