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空白的秘密

? Erich Hartmann/Magnum

利維坦按：

在我們日常清醒的狀態中，意識似乎應該不斷產生想法、感受和體驗——然而實際上我們時常會經歷“腦中一片空白”的時刻。這些看似無意義的空白并非簡單的走神，而是一種獨特的心理現象。科學家正在探索這種短暫的意識停頓，它不僅挑戰了我們對持續思維的假設，還可能為理解意識的本質提供新的線索。

你剛才在想什么？也許你正陷在一條連續不斷的思緒之流之中。這正是我們通常用來描述清醒生活的方式——也是小說中常常描繪、哲學中反復討論的意識狀態。然而，對某些人來說，也許包括你在內，這條思緒之流會被間歇性的空檔打斷：某些時刻，思維的流動突然停止，大腦變得一片空白。如果是這樣，那么，對于“你剛才在想什么”這個問題，你最誠實的回答也許會是：什么也沒想。

? Pentax Forums

如果你有過這種精神空白的體驗，你就會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如果你從未經歷過，或許會驚訝地發現它竟然存在。但它們確實存在，而且對于任何對意識本質感到好奇的人來說，這是一種既迷人又神秘的現象，挑戰著關于意識的傳統研究路徑。

直到不久前，科學家主要通過兩種方式來研究意識：“處于意識之中”以及“意識到某物”。第一種路徑關注的是這樣一個事實：盡管我們是有意識的存在，但并非始終處于意識狀態。例如，當我們進入無夢睡眠，或在麻醉狀態下，意識會消退，隨后再度返回。第二種路徑則關注意識的內容——也就是說，雖然我們可以意識到許多事物，但絕不可能意識到一切。

這種既定二分法中隱含著一個假設：處于意識之中，就意味著意識到某個東西。我們的意識在游走，它可以聚焦于此時此地，也可以指向彼時彼地，但它總是聚焦于某物。然而，意識內容出現空檔的體驗，對這一假設提出了挑戰。當有人問你那個永恒的問題：“你在想什么？”而你腦海中唯一浮現的回答是“什么也沒有”，這表明：你當時是清醒的，但并沒有意識到任何東西。

在最近的一篇綜述中[1]，我和我的同事——神經科學家雅典娜·德梅爾齊（Athena Demertzi）、安托萬·呂茨（Antoine Lutz）以及哲學家詹妮弗·溫特（Jennifer Windt）——將這些時刻定義為“心智空白”（mind blanking）。

這些思緒之流中的空隙令人十分困惑，因為它們暗示著：意識并非連續不斷，而是被省略號般的間斷所打斷，而這些間斷往往未被察覺。如果事實如此，那么，把有意識的生活視為一條連續體驗之流的觀念，或許本身就是一種幻覺。

? UCLA Health

為了更多了解心智空白，我采取了一種簡單的方法——在研究志愿者進行持續注意力任務的隨機時刻打斷他們（他們需要在屏幕上每次出現一個數字時按鍵，但要注意某些特定數字不需要反應）。在這些時刻，我會要求他們指出當下自己思維的內容，或者是否沒有任何內容——這種方法被稱為“體驗取樣”。當被提供“什么也沒想”這一選項，并與諸如“在想任務本身”或“走神”等選項并列時，參與者大約有15%的時間選擇了“心智空白”，這一比例高得讓我感到驚訝。

如果你對此持懷疑態度，或許會自然地問：我們如何確定參與者的心智真的處于空白狀態？這是一個合理的問題。當然，對意識的客觀研究總是受到其研究對象本身主觀性的限制。然而，我們仍然可以通過考察人們在這些時刻的行為和大腦活動，來審視他們關于心智空白的主觀報告。

心智空白反映的是意識之流的一次中斷，類似于入睡時發生的情況。

在這兩個方面，心智空白都顯得格外突出。從行為層面看，我們發現，當一個人的心智處于空白狀態時，他們對提示作出反應（描述自己思維內容的提示）的速度也更慢。這種反應模式不同于他們專注于任務時的表現，也不同于走神時的情況——在走神時，人們往往比平時反應更快，可能是因為他們沒有被任務本身所牽制。

在心智空白期間，大腦活動也呈現出不同的特征。利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記錄大腦區域之間的激活程度和相互對話，德梅爾齊及其同事在2022年的一項研究中顯示，心智空白與一種特定的過度連接模式相關。與某些腦區只與特定其他區域交流不同，在心智空白狀態下，大腦各區域之間的交流呈現出一種廣泛而均勻的整體增強[2]。

你可能會認為，大腦連接性更高是件好事。在一定程度上確實如此，但過度連接對意識而言可能是有害的，因為它反映出功能組織的缺失。過度連接是癲癇發作的一個關鍵特征，在意識逐漸消退的入睡階段也同樣可以觀察到。

事實上，心智空白在其他方面也與困倦相似。它與生理喚醒水平下降的跡象相關，例如瞳孔變小、心跳減慢[3]。在我自己的研究中[4]，我們測量了大腦的電活動，結果顯示，在心智空白期間，大腦往往會產生類似睡眠時的慢波電活動。這表明，心智空白反映的是意識之流的一種中斷，類似于入睡開始時發生的過程。如果這一點得到證實，將具有重要意義。例如，這意味著心智空白在睡眠不足的人群中可能尤為常見——而這正是德梅爾齊在其研究中所發現的。

心智空白可能反映一種類似睡眠的清醒意識中斷，這一觀點也有助于理解另一研究團隊的發現[5]：患有ADHD的成人和兒童更頻繁地報告心智空白。乍看之下，這似乎與ADHD的刻板印象相悖——人們往往認為ADHD的大腦是“太滿了”，而不是空的。然而，患有ADHD的成人和兒童常常存在睡眠困難，這可能導致類似睡眠的狀態侵入清醒生活。事實上，我最近發表的一篇預印本發現[6]，ADHD參與者出現心智空白的時刻，往往與大腦中的慢波活動同時出現，這表明在清醒狀態中發生了類似睡眠的侵入。

盡管近期取得了一些令人振奮的進展，關于心智空白的研究仍處于反復試探的早期階段。一個核心問題是：如何把握如此短暫、飄忽的現象？心智空白非常短暫，通常在我們察覺到之前就已經結束，甚至根本未被察覺。用體驗取樣的方法隨機捕捉心智空白，就像是在黑暗中射擊。也許還有別的方式？

到目前為止，我描述的主要是溫特所稱的“野生型”心智空白：那些自發發生的空白，或許是由于疲勞。她將其與“培育型”心智空白區分開來：在某些冥想實踐中，修行者被教導如何有意清空心智，以達到一種不受失控思緒之流所累的覺知狀態。

? Healthline

也許，心智空白讓某些修復性功能得以在清醒時完成。研究這些狀態，或許有助于進一步闡明野生型心智空白的精確性質。例如，如果研究證實，在某些冥想狀態中，人們即便心智空無一物，仍然保持自我覺知或時間流逝的感覺，那么這將表明：缺乏心理內容，并不必然意味著缺乏意識。換言之，當你的心智自發變得空白時，“你”依然是有意識的，即便你并沒有意識到任何東西。

一個尚未解決的關鍵問題是：自發的心智空白是否具有功能？當你的心智短暫變空時，這是否只是大腦未能維持足夠喚醒水平、從而無法讓意識之流持續的表現？還是說，恰恰相反，心智空白是心理生活中的一種有用特征，它使某些其他具體而有益的過程得以發生或避免？或者，它既非前者也非后者，只是一種沒有目的或后果的副現象？

心智空白與睡眠侵入之間的關系，或許能提供一些線索。睡眠侵入表現為慢波腦活動，而慢波是睡眠的一個關鍵標志，直接執行著睡眠的修復功能。在睡眠期間，慢波會重新平衡突觸權重、恢復代謝資源、幫助清除代謝廢物等等。當我們沒有在做任何特別有趣的事情時，也許心智空白讓這些修復性功能得以在清醒狀態下進行。要驗證這一點，將需要結合復雜的技術，不僅監測神經活動，還要監測大腦代謝，這很可能會讓我在未來幾年里持續忙碌。

如果你偶爾發現自己會“走空”，我希望你能放心，你并不孤單，而且這通常只是輕微疲勞的反映。下一次這種情況發生時，你或許也可以停下來，驚嘆一下這種體驗所蘊含的意義。心智空白挑戰了一個長期存在的科學假設：有意識就意味著意識到某物。它也促使我們重新思考什么是意識，并凸顯了我們心理生活的多樣性與動態性。心智空白看似只是意識表面的一道細小裂縫，微妙而易被忽視，然而，這道不起眼的裂隙之下，卻隱藏著出人意料的奇觀。

參考文獻：

[1]www.cell.com/trends/cognitive-sciences/fulltext/S1364-6613(25)00034-8

[2]www.pnas.org/doi/10.1073/pnas.2200511119

[3]www.biorxiv.org/content/10.1101/2024.06.21.599851v1

[4]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1-23890-7

[5]journals.sagepub.com/doi/10.1177/0956797617708234

[6]www.biorxiv.org/content/10.1101/2025.07.27.666103v1

文/Thomas Andrillon

譯/天婦羅

校對/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psyche.co/ideas/what-your-minds-blank-moments-reveal-about-consciousness

本文基于創作共享協議（BY-NC），由天婦羅在利維坦發布

文章僅為作者觀點，未必代表利維坦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