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毅：《如何不貪全而求全》——易解一平《鷓鴣天·小年抒懷》

《如何不貪全而求全》
——易解一平《鷓鴣天·小年抒懷》

作者：韓毅

小序：

讀《易》者，最重"時中"二字——不是死守著規(guī)矩，而是在那個當下，陰陽怎么交，你就怎么活。"在將變未變之際，以自立之誠，行分享之禮，守知止之度。"

小年者，年關(guān)之"復"卦也——舊歲將終，新陽初動。詞人不寫辭舊之悲，不寫迎新之喜，獨寫這個"之間"的活法：對神坦誠（不立偽誠），對己自立（不妄祈求），對人分享（不獨占），對境知止（不貪全）。四者合而為一，便是"正好"二字。

一、逐句易解

"臘鼓聲中飴糖黏"

易解： 臘鼓為震（雷動），飴糖為艮（止）。震上艮下，是《小過》卦——"可小事，不可大事"。小年祭灶，正是"小事"：不動天地大禮，只弄灶臺小儀。讀《小過》卦，最賞"過而不過"之妙：糖黏住神口，是小技巧；黏住的是是非非，是大智慧。以柔止剛，以靜制動，此謂"小過亨"。

白話： 臘月里鑼鼓喧天，灶臺上麥芽糖黏糊糊的。這是小年的標準動作：用糖粘住灶王爺?shù)淖欤屗咸煅院檬隆Ｐ幼鳎笾v究——不是硬堵，是軟黏；不是不讓人說，是請人別說。

"東廚焚像送云轅"

易解： 東廚屬巽（風入），焚像屬離（火明）。巽上離下，是《家人》卦——"家人有嚴君焉"。灶神為一家之主，今日焚其像送之，是"家人"之禮的完成態(tài)。讀《家人》卦，重在一個"散"字：聚而有禮，散而有信。送神升天（云轅），不是斷絕，是"定而后散"，為來年重聚留余地。

白話： 廚房東邊燒掉舊灶神像，算是給灶王爺叫輛云車，送他上天匯報工作。這一年他是家里主事的，今天送走了，明年還請回來。聚散有時，這是人情的規(guī)矩。

"人間誑語君休記"

易解： 誑語屬兌（口舌），休記屬艮（止）。兌下艮上，是《損》卦——"損下益上"。但詞人此處反用：不損下（不掩蓋誑語），而請上（神）"休記"，是"損上益下"的轉(zhuǎn)語。讀《損》卦，貴乎"損剛益柔有時"——此處之時，正是坦誠勝于遮掩。此即《中孚》"信及豚魚"：誠到極處，神亦聽之。

白話： 灶王爺啊，這一年家里難免有拌嘴、有牢騷、有言不由衷的話，您聽了就當耳旁風，別往上頭匯報。這不是賴賬，是認賬——認了，反而坦蕩。

"盞底醇濃我自添"

易解： 盞為乾（天圓），酒為坎（水柔）。乾下坎上，是《需》卦——"需，有孚，光亨"。但詞人說"我自添"，是《需》之變：不待天澤（神賜），自我充盈。讀《需》卦，最重"飲食宴樂"非縱欲，乃"養(yǎng)正"之需。自添者，不求非分，但盡本分；不待人賜，反求諸己。

白話： 酒杯見底了？我自己滿上。不等著老天爺賞飯，不盼著神仙賜酒，自己的日子自己過。這不是傲，是自立——該有的會有，但得自己掙。

"時序轉(zhuǎn)，物華遷"

易解： 雙字起句，如《復》卦之"反復其道"與《革》卦之"天地革"并呈。時序循環(huán)為復，物華變遷為革。若論時，謂"時者，命也；序者，理也"。轉(zhuǎn)與遷，非人力可逆，乃陰陽之必然。詞人于此，不作悲喜，只作陳述，是"知命"之境。

白話： 時節(jié)說變就變，光景天天不同。這一年又到頭了，花開了又謝，人聚了又散。沒辦法的事，認了就是。

"何須醉飽乞天憐"

易解： "乞天"為《觀》卦之誤用——若只為醉飽而觀，則成《頤》之"自求口實"，淪為口腹之求。詞人以"何須"一轉(zhuǎn)，指向《無妄》——"不妄求，方得正"。讀《無妄》卦，謂"無妄之災，或系之牛"——有時沒做錯事也倒霉，但倒霉也不改其正。此處"何須"，正是"無妄"之心：不求不該求的，不怨不該怨的。

白話： 何必非得吃撐喝足，擺出一副可憐相去求老天爺開恩？吃飽了撐的，喝大了懵的，求來的也是虛的。人要臉，樹要皮，別為口吃的折了腰。

"且分胙肉鄰翁共"

易解： 胙肉為祭余，本屬《損》（損下益上）；分肉鄰翁，則化《益》（損上益下）。損極而益，完成神圣向人間的轉(zhuǎn)化。讀《益》卦，謂"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從上面（神）流下來的好處，再流到下面（鄰），光就大了。此即《謙》卦"裒多益寡"之德：不獨占，反分享，謙也。

白話： 祭完神的豬肉，切一塊給隔壁老爺子送去。神吃過了，人再吃；自家吃過了，鄰居再吃。好東西不獨吞，分一分，人情就厚了。

"雪映梅腮正好年"

易解： 雪為坤（至靜），梅為離（火明）。離下坤上，是《明夷》——"明入地中"。但"梅腮"之紅，正是"用晦而明"：冬日景象（晦）中見生機（明）。讀《明夷》卦，最重"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在暗處發(fā)光，才是真光。"正好年"三字，是《既濟》"初吉"之智：知"正好"而不貪"全好"，知止不殆。

白話： 外頭白雪映著梅花骨朵兒，紅白分明，冷里透著熱。這年啊，過得正舒心——不是十全十美，是恰到好處。知道夠用了，就不貪了，這才是真吉祥。

二、詩學詮證

《鷓鴣天·小年抒懷》這首詞，寫的全是小年夜的真感覺：糖黏嘴、像焚火、酒自添、肉分鄰，沒一句是抄古人的，卻句句通著《易經(jīng)》的大道理。

第一層：小年是小，但小得有講究

世間事分大小，但大小不在表面。小年祭灶，看著是"小事"——不祭天地，只弄灶臺；不拜祖宗，只送灶君。但這正是《小過》卦的智慧："可小事，不可大事"。小事做好了，大事才有根基。

詞里"飴糖黏"就是典型：不是硬堵灶王爺?shù)淖欤擒涴ぃ徊皇遣蛔屓苏f話，是請人別說。這是"以柔克剛"的活法。對！陰陽不是硬碰硬，是軟磨硬泡。你硬來，兩敗俱傷；你軟黏，各留體面。

第二層：對神坦誠，比討好更管用

傳統(tǒng)祭灶，用糖黏嘴是"技巧"——有點糊弄神的意思。但詞人不糊弄，直接說：這一年有拌嘴、有牢騷、有言不由衷，您別記。這是"認賬"的活法。

《中孚》卦，講"信及豚魚"——誠信到極處，連豬魚都能感動。詞人這一認賬，比一百塊糖都黏得住神的心。因為這不是"偽誠"，是"真率"。人神之間，最怕的是"裝"；一裝，陰陽就隔了；一真，鬼神可通。

第三層：自己的酒杯，自己滿上

《需》卦講"飲食宴樂"，本是正當需求，但詞人說"我自添"，是不等不靠。這不是驕傲，是"反求諸己"。

小年夜里，有人求神賜福，有人自己斟酒。詞人選后者。這就是《無妄》卦——不妄求，方得正。不是不要，是要得明白；不是不求，是求諸自己。酒杯在自己手里，命運也在自己手里。

第四層：分肉給鄰居，是最高級的祭神

"且分胙肉鄰翁共"這句，藏著《損》《益》兩卦的轉(zhuǎn)化。祭肉本是"損下益上"——人間好東西奉給神。但詞人分給鄰居，變成"損上益下"——神享過了，人流傳，這不是不敬神，是敬神的完成態(tài)。

神要的是人間和睦，不是獨吞獨占。你把肉分給鄰居，神比你自己吃了還高興。這就是《謙》卦的精神：裒多益寡，稱物平施。小年夜里，一碗肉分兩家，人情就厚了，年味就足了。

第五層："正好"比"完美"更圓滿

結(jié)尾"雪映梅腮正好年"，寫出了《既濟》卦的智慧。《既濟》是"事成"之卦，但卦辭警告"初吉終亂"——一開始好，最后可能亂。所以詞人說"正好"，不說"美滿"。

"正好"是知止：雪映梅腮，白里有紅，冷里有熱，夠了。再要更多，就是"過"，就是"亂"。這是"知幾"——知道變化的苗頭，在最好的時候停住。小年夜里，酒有了，肉分了，雪映著梅，鄰翁在側(cè)，這就是"正好"。不貪全，所以能全；知止足，所以常足。

三、原文共賞

《鷓鴣天·小年抒懷》

文/一平

臘鼓聲中飴糖黏，東廚焚像送云轅。
人間誑語君休記，盞底醇濃我自添。

時序轉(zhuǎn)，物華遷。何須醉飽乞天憐。
且分胙肉鄰翁共，雪映梅腮正好年。

結(jié)語：

《易》之為道，莫大于"生生"。小年者，年之"生"機也。一平此詞，于黏糖中見柔克，于焚像中見聚散，于自添中見自立，于分胙中見謙德，于正好中見知止。五者備而詩道成矣。

或問：此詞比之《漢宮春·立春》何如？曰：《立春》寫"將生"之春，此詞寫"將變"之年；一寫天地之大信，一寫人間之小儀。大信以"渾未覺"為妙，小儀以"正好"為工。二者異曲同工，皆得"現(xiàn)量"之真，"時中"之美。

詩至于此，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可以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