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談父權制｜《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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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男性與父權制

在餐廳用餐時，服務員會率先將賬單遞交至同行的男性顧客身前，即使女性已伸手要求接過賬單，站在一旁的服務員仍然會猶豫幾秒鐘，并反復確認男性顧客的態度。當眾人試圖探討關于「獨立女性」的定義與需要時，一般會借用弗吉尼亞·伍爾夫提出的“擁有一間屬于自己的屋子”，即經濟自由，擁有糊口的工作，不依附于男性或其他角色。擁有能夠自主支配的「六便士」不僅能夠允許女性拓寬生活的空間與保持相對的獨立性，更使其不需要仰仗于自己的情感、時間，乃至身體，來與男性提供的餐食、游玩住宿的費用等達成微妙的平衡。

在過去百余年間，女性主義運動大約經歷四次高潮，從以中上層白人女性為主的爭取婦女選舉權，到上世紀60年代以“個人的就是政治的”為口號的性別平等、性別解放運動，再到如今由 作為導火索，持續不斷引爆的互聯網女性平等浪潮。女性主義的內涵越發多元，而將女性與父權制壓迫的關系進一步拓展到男性與父權制，并延展出“男性也是父權制的受害者”“男性也是性別平等的受益者”等女性主義運動的全性別參與觀點。

如果說女性遭受的是父權制下系統化、規范化的壓迫，是已然嵌刻進歷史軌跡與生活秩序中的「常識性認知」，是將女性異化為存在中的「他者」角色并對其進行馴化、客體化、商品化的「慣習」，那么男性理應是父權制中優先的受益者，是通過權力的規訓獲得天然性別優勢的角色。一方面，“男性主導，女性從屬”的邏輯將通過禮俗文化、道德規范、社會教育等塑造男性群體的整體價值，并以代際教育的形式持續將這一觀點傳遞下去，并實現在社會中的普遍化、透明化；另一方面，男性又被困于父權制系統中制造出的「性別氣質」與「社會功能訴求」，使其不得不完成固定的「性別表演」，扮演成功、堅強、獨立的男性角色，并接受由于表演“偏差”帶來的群體驅逐與「脫軌者」的定位。

在美國學者海德所寫的《婦女心理學》中，她將美國人觀念中對于男性和女性氣質特征的尊崇進行了梳理，其中，富有攻擊性、獨立性、支配性和競爭性的男性氣質將以一種決策果斷、雄心勃勃的姿態得到社會的賞識。與之相反，女性則更需要用溫柔文雅、整潔、敏感和虔誠來裝點自身的社會角色。

這種看起來習以為常的性別氣質劃分方式還會被更為絕對的二元視角加以呈現。例如，在奧托·威林杰的著作《性與性格》中，除了大言不慚地對“女人更笨不懂人必須根據原則行動的道理”大放厥詞，更是直接了當地高呼“由于她沒有連續性，她體會不出對她自己的思維過程進行邏輯佐證的必要”，她是“邏輯上神志不清的”。

在女人感性、善變和情緒化明顯的另一面，是理性、權威、邏輯縝密的男性氣質。女性是畢達哥拉斯筆下的混亂、黑暗的「壞本原」，而男性則是秩序和光明的「好本原」。

就這樣，主張男女氣質不同的人類用這種歸類式的象征符號將男女性別生硬地割裂開來——更富有活力和冒險精神的男性被認為是具有「在外打拼」和「養家糊口」的重要職責；而女性則由于生育和哺乳的生殖功能，自然在家庭中被寄予厚望。由此便會導致男性和女性一旦背離了社會規定的角色符號和象征意義，就會被污名為「軟飯男」和「女強人」。

在這個基礎之上，民主社會的價值也會隨之發生改變。拋開私有制財產這樣的討論，古希臘城邦普遍認為女性由于缺乏理智和邏輯思維，因此不適合參加任何處于公共領域當中的事務討論，她們只能夠呆在私人領域中以家庭為中心：

男人為土地而生，女人為爐灶而生；男人為劍而生，女人為針而生；男人用頭腦，女人用心靈；男人發命令，女人服從。

男性氣質和女性氣質的分野實際上是一種很典型的父權制、男權制社會中框架約束，是一種以意識形態為束縛的行為導向。因為在反本質主義的思想上，女人并非本質就是柔弱且謹小慎微，男性也并非威武雄壯。

美國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在對三個原始部落進行分析后發現，有些部落確實與常見的男女氣質一樣，屬男強女弱；但有些部落中卻是男女勢均力敵，同樣具有攻擊力和冒險性，甚至女性的勇氣和才智會更高于男性。

如此一來，將女性主義運動拓展至「全性別」的視角，也確實無可厚非。理解男性同樣會受到父權制的壓迫，被迫妥協于先驗的性別要求，對于理解父權制帶來的不平等體系有著一定的作用。

02.《閃靈》中的杰克

《閃靈》是一部來自20世紀80年代的經典驚悚片，由庫布里克執導，男主角的名字就是所有英文名里最常見的Jack（杰克）。

關于《閃靈》的解讀很多，從男主的經歷、酒店的背景，以及結合著美國對印第安原住民殖民等歷史背景的分析不一而足。以前看《閃靈》，看的是電影中的審美對稱性，看的是配樂與畫面的質感，但如今《閃靈》重映，才發現其中隱藏著大量關于「父權制」對男性與女性異化的隱喻，最集中的就是杰克向外的失敗和向內的暴力。

曾經是一名教師的杰克最終因酗酒丟掉工作，想成為作家卻苦于才華平庸。當「父權制」將男性氣質定義為「主導者」，也相當自然地為其賦予了事業的成功、對家庭的掌控、對生活的責任等角色屬性。因此，杰克很難在社會中獲得來自群體的認可，無法被系統賞識，就此淪為十分典型的「男性中的失敗者」。

于是，他調轉槍頭，將社會的否定與排斥對準了妻子與孩子。無法被社會承認的痛苦變成他抱怨的燃料、暴力的板機，試圖通過對家庭的控制，重新獲得對自身力量的承認。很可惜，溫蒂不是父權制下溫順的羔羊，丹尼也因“閃靈”的能力而逐漸脫離杰克的控制范圍。當杰克發現妻子拿著棒球棍翻看他一無是處的手稿時，一切就開始失控了。如同牧羊人突然失去了手里的鞭繩，撤去了所有為了豢養羊群所設立的圍欄。

他失去了在家庭、在社會中的所有「主導權」。而那把砍碎了臥室房門的斧頭，就是原本懸掛在杰克頭頂的，名為「父權制」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杰克的「失控」，實際上就是在喪失了社會認可之后，對家庭控制的再一次脫軌。

如果把《閃靈》當成是一部心理驚悚片來看，眾人會贊嘆它的配樂，會分析它的畫面，但當《閃靈》與既有的父權制結構結合，杰克那些看似被怪力亂神所影響的行為便開始透露出明確的線索：

被辭退的教師、戒酒五個月的失業者、怒斥妻子的丈夫、暴力砸球的男人…在日復一日的對自我失望的審視中，杰克將家庭視為憤怒情緒宣泄的對象，不甘地使用身體暴力企圖挽救所有為社會否認的作為「男性」的價值。他被暴風雪困在遠望酒店，就像是被「父權制」這座囚籠死死圍困的野獸：

他嘶吼、痛苦，但又對現狀，對自我的平庸無能為力。一個弱者如何才能重新成為強者？答案是尋找比他更加孱弱的對象。

這也是在父權制的壓制下，大量男性不是選擇反抗既有的制度體系，而是轉頭攻擊家庭、實施暴力的原因。

當然，這也揭示了一個在女性主義運動中，不得不重視的問題：男性是否可以與女性一同，被納入「被父權制剝削的對象」中。

03.每個群體都有自己的“戰爭”

不過，如果僅憑以上內容就推演出“男性與女性同樣困頓”“女性無需放大焦慮和不平等”“女性必須要團結男性一同抗爭”，那便容易陷入相對主義的陷阱中去，忽視掉女性天然不具有與男性處于同一地位，擁有同一社會權利的先決條件。如同類比“螞蟻與熊貓都是動物”，從而得出“它們必須相互團結”“共同抗爭”的結論，顯然是不可理喻的。因為“向下的團結”和“向上的團結”本質上還是“向下的統治”與“向上的服從”，說到底女性依舊沒有跳脫出被俯視與被引導的“他者”位置。

男性中心主義不會因為一個男人的失敗、落魄、壓力大、痛苦、離婚、失戀而消失，就像女性的“他者化”“客體化”“第二性”也不會因為她的強大、獨立、成功、自由而退場一樣。父權制與男性力量根本上來說是一種集體幻覺與集體暴力，它從不是“個人的矛盾”而是“社會的問題”。如同弗洛伊德在談到自我形成的五個階段時，永遠無法回避男孩對陰莖的迷戀與“閹割焦慮”，女孩對自我陰莖的缺失與“陰莖忌妒”。

這不是幾百年的根深蒂固，而是在幾千年前的《荷馬史詩》《神譜》，還有索福克勒斯、埃斯庫羅斯等人的《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俄狄浦斯王》里早就已經確定的事實：宇宙混沌無一物，但大地母神該亞永遠臣服在天空之神烏拉諾斯的身下，她痛苦于烏拉諾斯的粗魯，卻只能求助自己生下的十二泰坦神，其中時間之神克洛諾斯砍下父親的陰莖，成為新的神王。而那被砍下的陰莖落入海洋，竟成為美神阿芙洛狄忒。

女性被男性控制、為男性所拯救，甚至她自己就誕生于男性的身體。本來應由女性完全掌握的生育權，在希臘神話中也成為男性的依附品，是男性垂憐后的產物。

即使同為籠中困獸，但一只猛虎和羔羊，仍然有著天壤之別。

上次發完「」后，評論區和私信里都有人指責我們「不講男性」「不談男性」。這個問題的答案很明顯：第一，我們是女性，有著自身的身份認識，并非所謂“這給顆糖，那給塊餅”的「理中客」；第二，每個群體都有屬于自己的戰爭，如果想要反抗、獲得重視，請自己執筆，為自己發聲。

如果做不到，那就請閉嘴，而不是和杰克一樣，將憤怒訴諸暴力，將槍口對準羔羊。

不過即使這樣做了也沒關系，因為溫蒂不是羔羊，女性也絕不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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