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的莊稼地與土窯洞,往往能淬煉三秦兒女的堅韌闖勁。
從溝壑縱橫的黃土地走出的關中漢子高亮,便帶著這份刻在骨子里的闖勁,放棄體制內“鐵飯碗”,扎進實業浪潮,一手打造出曾紅極一時的果汁“帝國”——陜西海升果業發展股份有限公司(下稱海升果業)。
鏡頭前的他,臉型圓潤,總是一頭利落的黑色短發,一副細框眼鏡后的目光平靜而專注,常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內搭的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袖口處恰好露出一寸潔凈的邊沿。
他曾在簡陋廠房里啟動第一條濃縮果汁生產線,不顧外界“國內市場未穩先闖西洋”的質疑,孤身赴美開拓海外市場,硬是將家鄉的蘋果汁送進了可口可樂、卡夫等全球巨頭的供應鏈,用十年時間將鄉鎮工廠推向香港聯交所,締造了陜西民企港股上市的傳奇。
然而,終究沒能逃過市場浪潮的起落。2026年1月7日,隨著海升果業西安總部研發園區以1.4億余元的價格在司法拍賣中成交,這場持續三十年構筑的商業帝國落下帷幕。
就像《平凡的世界》中孫少安的磚廠一樣,火的時候訂單堆成山,難的時候連工資都發不出——這世道就是這樣,潮水來了,你能乘著浪走;可浪退了,才知道誰在裸泳。
放棄“鐵飯碗”
黃土高原的南緣處,一片土地被渭水的臂彎輕輕托起,那便是陜西乾縣。1961年的寒冬臘月,高亮就在這里出生了。
他的青春時期,正值中國吹起改革開放的春風,經濟發展的浪潮在沿海地區洶涌澎湃,去往更大的城市成為那一代人的夢想。
功夫不負有心人,1982年,高亮手握陜西財經學院工業經濟系的文憑,開始在政府部門工作。那個年代的大學生鳳毛麟角,他本可以沿著體制內的階梯穩步向上,但他并不滿足于此。
上世紀90年代,當多數人還在體制內觀望時,高亮已嗅到時代的機遇,成為最早一批創業的“弄潮兒”。
契機是在1995年來臨的,一趟美國之行點醒了高亮的實業夢。霓虹閃爍的流水線、轟鳴不息的工廠,對比故土實業生產效率低,高亮徹夜難眠。他攥緊拳頭,心底埋下一顆種子:要做實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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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后,他將目光投向家鄉漫山遍野的蘋果林。農民守著累累碩果卻愁銷路,汗水滴進黃土換不來溫飽。高亮蹲在地頭,捏一把干裂的泥土,決心從這片土地破局。1996年,“海升”在簡陋的廠房里掛牌成立,濃縮果汁生產線轟然啟動。
彼時,房地產造富的神話四處瘋傳,無數商人調轉船頭追逐快錢。高亮卻不為所動,任潮起潮落,苦心鉆研濃縮果汁。
創業初期,高亮確立一個大膽的定位:出海!質疑聲隨之而來,“國內市場還沒啃透,就去闖海外?”高亮卻盯著世界地圖,手指重重敲在北美大陸上。
他拎起皮箱,孤身踏上飛往美國的航班。異國的冬夜,他縮在廉價旅館里啃冷面包,又不通英文,一次次被客戶拒之門外。
不過,最終他還是在美國成立了銷售公司,開始組建團隊,并親自培養,新團隊迅速成長。漸漸地,訂單像雪片般飄來。可口可樂、卡夫等巨頭的采購經理開始記住這個帶陜西口音的中國企業家。海升的果汁,沿著他的足跡滲入北美超市的貨架。
逆勢而為
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席卷而來,新興市場貨幣貶值、需求萎縮,中國外貿出口承受巨大壓力。依賴出口的濃縮果汁行業訂單銳減,原料價格波動劇烈,許多企業收縮戰線以求自保。
在普遍的悲觀預期中,高亮卻力排眾議,逆勢向上,主導了海升果業的產能擴張。事實證明,他又一次押中了風口。
后來,隨著全球經濟復蘇,外國市場對純天然、高濃度果汁的需求迎來爆發式增長,海升果業因提前布局,產能充足,迅速搶占了市場空缺,新建的工廠機器徹夜轟鳴,第二工廠當年即實現盈利。
2001年,中國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此后數年,農產品出口關稅大幅降低,貿易壁壘逐漸消除,為濃縮蘋果汁這類資源型出口產品打開了廣闊的全球化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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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亮的帶領下,海升果業確立了行業的領先地位,并受邀起草及實施《濃縮蘋果清汁的國家標準》,于2002年被評為國家農業產業化重點龍頭企業。
隨后,他奔走于大連、渭南、青島、運城……一座座工廠在蘋果產區拔地而起,產能從50噸、70噸飆升至100噸,高亮的棋盤在一步步擴大。
資本的嗅覺最為敏銳。2004年,華爾街巨鱷高盛集團的目光越過太平洋,投向這家榨果汁的陜西企業。2000萬美元的注入,像一劑強心針助力海升果業繼續擴張。
2005年11月4日,香港聯交所的銅鑼為海升果業敲響。紅籌股代碼“0359”躍上屏幕,海升果業成為陜西省第一家在香港主板市場上市的企業。
從其官網介紹看,海升果業95%以上的產品出口海外,銷往美國、加拿大、日本、法國、德國、新加坡和澳大利亞等30多個國家和地區,出口量占據全球濃縮蘋果汁貿易量的19%,并與蒙牛、匯源、可口可樂、百事可樂、卡夫、雀巢等一大批國內外知名品牌建立了長期穩固的合作關系。
危中尋機
然而,過度依賴單一航道,意味著必須承受所有的風浪。
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以排山倒海之勢襲來。一直順風順水的海升果業,遭遇了上市以來的第一次重擊。由于其果汁產品主要出口,且多用遠期鎖匯等金融工具對沖風險,市場匯率的巨幅波動帶來了災難性影響。
其中最大的危機來自與摩根大通等國際投行簽訂的復雜外匯累計期權合約。市場逆轉后,這些合約讓海升果業面臨巨額虧損。
最終,經過艱難談判,海升果業前后以支付2億多人民幣的代價與摩根大通達成庭外和解。這筆突如其來的巨虧,也讓高亮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資本市場的風險與實業經營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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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升總部辦公室
這場危機迫使高亮深刻反思。2010年,他做出重大戰略轉型決策:從單一的B2B加工出口商,向覆蓋“育苗-種植-加工-品牌銷售”的全產業鏈模式轉型。他要打造一個從田間到餐桌,完全自主可控的農業“帝國”。
轉型藍圖迅速鋪開。2012年,海升果業在西安航天基地設立陜西總部,并在全國布局了40余個自營及合作種植基地。
在陜西銅川,他們引入了歐洲先進的“矮砧密植”技術。與傳統果園相比,這種模式果樹矮小、密植,機械化程度高,畝均產量為1萬斤,產出的蘋果品質劃一,糖酸比完美。在張掖戈壁,海升果業聯合荷蘭頂級溫室建造商,打造出規模龐大、種植技術先進、節能環保程度高的現代化智能玻璃溫室,草莓、番茄、彩椒、黃瓜等年產量上萬噸。
這場充滿未來感的農業革命,曾獲得時任地方官員的認可:“今天終于看到一個好項目。”
擴張遇阻
技術上的先進性,并不能自動轉化為商業上的成功。
全產業鏈模式是典型的重資產運營,每一個環節——土地、設備、技術、品牌,都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種植基地前期投入大、回報周期長;智能溫室更是“吞金獸”;而為了打響自有品牌“清谷田園”“枝純”等,渠道建設、品牌營銷等費用高昂。
更關鍵的是,海升果業的運營模式始終停留在B2B出口代工,95%的業務依賴出口,管理層最熟悉、最得心應手的仍是接外貿訂單、管理工廠生產。對于需要精耕細作、慢火熬品牌的國內消費品市場,海升果業顯得水土不服。
“清谷田園”品牌被簡單粗暴地等同于“出口品質內銷”,缺乏清晰的品牌定位和打動消費者的情感鏈接,渠道也多依賴傳統商超,在電商和新興渠道上建樹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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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務數據清晰地反映了這種分歧。自2011年營收沖到21億元的歷史高點后,海升果業的營收開始連年下滑。凈利潤被沉重的折舊、財務費用和品牌推廣費不斷侵蝕,現金流日漸緊繃。
正當轉型的航船艱難掉頭時,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將其推向深淵。
2018年秋,一段時長2分47秒、拍攝于海升青島工廠的視頻引爆網絡。畫面顯示,有腐爛蘋果被摻入原料進行加工。這段視頻被冠以“爛果門”標簽,在社交媒體上病毒式傳播,瞬間擊穿了消費者對“清谷田園”品牌的信任。
盡管海升果業事后發布聲明,免除青島工廠總經理職位,并愿意接受廣大消費者監督,但信任一旦崩塌,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沃爾瑪、盒馬等全國性大型商超及地方連鎖超市,紛紛在第一時間全面下架“清谷田園”所有產品。海升果業苦心經營近十年的國內品牌渠道,在一周之內土崩瓦解。
黯然離場
“爛果門”不僅徹底焊死了海升果業國內市場的大門,由其引發的信譽危機也波及了原本穩固的出口業務。
2019年,海升果業營收暴跌29.7%至12.32億元,凈虧損持續擴大,業務增長徹底失速。
屋漏偏逢連夜雨,新冠疫情的突襲,成為壓垮現金流的最后一擊。
高亮在2020年財報的《主席報告書》中坦言:“2020年一場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對國內外濃縮果汁銷售產生了較大影響,全國復工復產推后、交通運力不足導致客戶訂單難以發運及履約,后期新冠疫情蔓延至全球范圍,海外市場對于濃縮果汁的需求量下降,濃縮果汁銷量下滑較大。”
多重因素疊加下,海升果業的現金流迅速枯竭,開始大面積拖欠供應商貨款、銀行利息乃至員工工資,多地工廠停工。在此期間,工人、果農圍堵工廠大門討薪的圖片不時見諸報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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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之而來的是,法律訴訟激增,海升果業及其關聯公司頻頻登上失信被執行人名單。緊接著,內部核心團隊開始瓦解,副總裁、財務總監、各事業部負責人等核心成員相繼離職。
2020年及2021年,海升果業分別錄得1.57億元及1.65億元的巨額凈虧損,此時業務已基本停滯,虧損中包含大量資產減值和財務費用。公司的銀行賬戶被凍結,融資渠道全部關閉,現金流徹底斷裂。
2022年5月,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的一紙裁定宣告,對海升果業及旗下核心公司進行實質合并破產重整。但復雜的債務、遍布全國的資產與遺留的員工安置問題,讓重整程序舉步維艱,多家意向戰略投資者望而卻步。
2023年10月,香港聯交所宣布,由于持續停牌且未能滿足復牌指引,正式宣布海升果業退市摘牌。
這家陜西首家港股上市的農業龍頭企業,終究沒能逃過黯然離場的結局。
一錘定音
時間來到2026年。
西安航天基地神舟三路359號,曾經象征農業現代化夢想的海升果業陜西總部園區,如今已成為司法拍賣的一個標的。
玻璃幕墻大樓靜靜矗立,反射著冬日陽光,近3.3萬平方米的占地面積,性質為“教育科研用地”,評估價2.15億元,卻因土地用途受限、資產被抵押、改造成本高等多重因素,在首次以2.15億元起拍流拍后,不得不降價至2.1億元尋求買家。
這僅是龐大“海升系”資產處置的冰山一角。自2022年被法院裁定對旗下11家公司進行實質合并破產重整以來,一場全國范圍內的資產“大甩賣”便已開始。
從青島到靈寶,從大連到寶雞,各地的土地、廠房與專用設備接連登上法拍平臺,又因設備老舊、流動性差而頻頻流拍,價格一降再降。
高亮本人,已累計收到超過300次限制消費令,并多次被列為失信被執行人。以其兒女命名的關聯企業陜西超越農業有限公司,其法定代表人高超同樣被限制消費達20次。
2026年1月7日,海升果業位于西安航天基地的總部資產最終以1.4036億元的價格成交。這個價格不僅遠低于最初的評估價,甚至不及其上市公司巔峰時期市值的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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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海升果業的整體破產重整工作,在管理人的組織下仍有序推進,通過“瘦身健體”處置低效資產,試圖為保留下來的優質農業基地尋求一線生機。
高亮曾作為省政協委員,立志打造“陜西的華為、騰訊”,他毫不掩飾地想將海升果業打造成民營經濟旗幟。然而,從激進擴張與轉型滯后再到破產重整,海升果業的軌跡并未走向他憧憬的巔峰。
這并非個例,曾幾何時,并肩撐起陜西果汁產業榮光的本土品牌,均日漸凋零。那些年遍布街頭巷尾、紅極一時的榮氏果汁,早已難尋蹤跡;一度遠銷海外、叩開國際市場大門的恒通果汁,也黯然離場……
陜西本土濃縮蘋果汁企業的黃金時代已然落幕。消費浪潮翻涌向前,果汁行業早已迎來顛覆性變革,大眾飲品需求正從追求解渴轉向注重健康。
當老牌果汁企業漸次退場,屬于冰峰的時代呼嘯而至,但其能否續寫陜企在飲品賽道的輝煌故事,仍需時間給出答案。
(圖片來源:部分圖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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