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農村老人取暖，難在何處？

作者： 林詩琪

編輯：李立雯

本文由長青研究社原創出品

今年采暖季，“取暖費用太高”的呼聲再次涌起。

冀北的朔風年復一年席卷而下，將大地上無數村莊裹進漫長寒冬。當城市居民在恒溫的室內討論室內干燥問題時，許多農村老人正在與徹骨的寒冷進行日復一日的搏斗。

自“煤改氣”推行數年之后，隨著補貼退坡、氣價上漲，溫暖對很多農村家庭而言，正重新變成一道沉重而艱難的選擇題。

據第一財經報道，河北省保定市曲陽縣一位居民算過一筆取暖賬：他家120平方米的房子，整個采暖季的取暖開支需4000多元。即便如此，室溫也僅能維持在13度左右，一旦室外溫度降至零度以下，室內溫度往往不足7度。

這樣的室溫既不在科學研究出的人體最舒適的環境溫度范圍內，也遠遠不達國家供暖標準相關條例《城鎮供熱服務》中要求的，民用建筑臥室、起居室供暖溫度應不低于18℃。

同樣的，這一標準對多數河北農村老人而言，成為難以企及的奢望。

第7次人口普查顯示，河北省65歲及以上老年人占比為13.92%，其中鄉村老年人所占比重遠大于城市，出現了“未富先老”的特征。

在北方的嚴寒里，燃煤取暖曾是許多農村老人的唯一選擇。但農村老舊房屋通風條件差，不少老人使用缺乏專業排煙設施的老式煤爐取暖，容易引發煤氣中毒、煤爐火災等事故，威脅老人的生命財產。

農村老式煤爐取暖

而隨著冬季清潔取暖“雙替代”政策推進，多地對散煤銷售、燃燒實施嚴格管控，部分偏遠農村地區獲取散煤的難度加大。即便能買到，這些散煤的價格也逐年攀升。要么有價無市，要么有市卻無力付價。

散煤難以獲取，但為了藍天而推行的清潔取暖也因過高的經濟門檻讓多數老人望而卻步。諸如電暖器、空氣能熱泵等設備的購置成本動輒上千元，遠超“未富先老”的農村老人的承受能力。

早在2025年1月河北省兩會期間，人大代表楊輝素就調研指出，100平米的農村住房要想室溫達標，一個冬季的燃氣費就會高達7560-11340元。但根據河北省統計局2024年公布的數據，該省2024年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僅為22022元。

這也意味著，對不少農村家庭而言，每年的取暖費將占去他們近一半的收入。

此外，農村居住格局與房屋條件進一步加劇了取暖困境，多數農村房屋建成年代久遠，墻體單薄、門窗密封性能差，保溫效果極差，即便開啟取暖設備，熱量也快速流失，出現“無效取暖”的尷尬局面。

農村居民居住分散，集中供暖管網鋪設成本高昂，多數村莊難以實現集中供暖覆蓋，而獨居、失能老人行動不便，連添煤、開關取暖設備等基礎操作都存在困難，更無法自主完成取暖設施的檢修與維護，讓取暖困境雪上加霜，最終陷入“想暖難、暖得起更難”的惡性循環。

河北農村老人取暖困境的形成，是政策、經濟與社會結構多重因素交織的結果。

2017年起大規模實施的“煤改氣”是國內系統治理空氣污染的重要舉措之一，位于大氣污染傳輸通道的河北省則被列為污染防治重點區域，要求民眾以電爐或燃氣爐取代燃煤爐。

冬季清潔取暖“雙替代”政策的初衷是兼顧環保與民生，但在落地過程中，對農村老人群體的適配性不足問題逐漸凸顯。

完成“煤改氣”改造的用戶，主要享受設備購置與運行兩項補貼。除中央財政資金外，其余部分由地方各級政府按財力承擔。

在“煤改氣”推行之初，補貼約為1元/立方米，現多數地區降至0.2元/立方米甚至更低，省級補貼基本取消，且難以持續足額發放，用戶自付比例大幅提高。

取暖費終究要自己掏，可錢從哪兒來？農村老人的收入來源極為單一，主要依賴每個月188元的基礎養老金與子女贍養，部分無子女贍養的獨居老人只能依靠低保維持基本生活。當清潔取暖的補貼一退再退，動輒幾千元的設備費、燃氣費、電費，早已超出了這些老人能承受的范圍。

村集體往往也幫不上忙。大多數農村集體經濟薄弱，沒有余力投入取暖設施改造，更無法從集體層面給老人們提供補貼或幫扶，取暖壓力完全集中在個體身上。

經濟上的困窘，讓“室內18℃”成了不敢想的奢望。在這種情況下，還有少數地區對政策“一刀切”執行。它們一味禁止燃煤，卻沒給老人提供充足的過渡取暖方案。老人們失去了燃煤這一取暖方式，可替代的清潔取暖又用不起、用不上，一些老人就這樣被卡在中間，陷入了“無暖可取”的困境。

河北農村清潔取暖設備安裝

伴隨著寒風的，是寂靜的村莊。隨著城鎮化進程加快，大量農村青壯年勞動力外出務工。以至于許多老人不得不獨居。對這些老人而言，日常起居已是不易，取暖這種“瑣事”更是顧不過來。因為不便，取暖設備壞了，往往只是任其閑置；就連取暖物資也常常一拖再拖。

在老人自己無力解決，也缺乏家庭支持的同時，農村地區又普遍缺乏專業的養老服務機構與上門團隊。沒有定期上門檢修取暖設備的服務，也沒有寒潮來襲時的應急幫扶機制，一個個問題日積月累，最終成為需要老人獨自面對的、漫長的寒冬。

近日，有部分燃氣公司對天然氣的價格進行了下調，這一調整讓農村家庭看到了減負的一線希望。

1月16日，河北邯鄲市大名華潤燃氣有限公司發布通知，稱從1月15日開始直至采暖季結束，公司會將大名縣采暖季農村“煤改氣”用戶天然氣終端銷售價格調整為2.88元/立方米，下調了0.2元/立方米。

無獨有偶，同日晚間，河北保定新奧燃氣有限公司也發布通知，自1月15日至采暖季結束，宣布自1月15日至采暖季結束，將農村“煤改氣”居民用戶天然氣終端銷售價格調整為2.98元/立方米，同樣下調0.2元/立方米。

陸續有燃氣公司下調燃氣價格，每立方米0.2元的降幅雖然看似不大，但對于冬季采暖期長、用氣量大的農村家庭而言，累積下來仍是一筆可觀的開支。有農民表示，這次天然氣價格調整加上補貼，一個冬天能省下幾百元。

河北一農戶家天然氣價格已下調

然而，要系統性擺脫農村老人的取暖困境，僅靠臨時性價格調整還遠遠不夠，更需要從政策和技術上進行布局。

人大代表楊輝素在河北省兩會期間提出建議，認為應統籌考慮當地發展水平，積極爭取政策資金支持，按照“合理、有效、安全、經濟、可持續”的原則，制定出臺獎勵補貼辦法，增加對農村清潔能源生產、消費的補貼，使農村群眾在使用清潔能源時不再感到沉重負擔。

具體就如何打造更加人性化的政策而言，應進一步細化清潔取暖補貼政策，建立與老人收入水平、家庭狀況掛鉤的補貼機制。那些收入微薄、獨居，或者身體不便、生活困難的老人，補貼就向他們適當傾斜。不止于一次性的設備費用，還要包括整個冬季燒氣用電的開支。只有讓老人們覺得“燒得起”，他們才敢在寒夜里把暖氣打開。

可現在的問題是，清潔取暖還沒完全鋪開，老人們的手頭也沒寬裕起來。在這段青黃不接的日子里，如果只管“一刀切”地禁煤、不管替代，不少老人就會落入“沒煤可燒、沒氣可用”的夾縫中。

真正有用的做法，是容許一些過渡，比如推廣清潔型煤、改良老式煤爐。給老人留下一個既安全、又花得起的取暖選擇，在保住藍天的同時，也別讓老人的屋里沒了熱氣。

溫暖能走到哪，不只看政策，也要看人。基層社區和組織可以建立起一套能夠掌握老人取暖需求的檔案，平日多多組織鄰里互助活動、安排志愿者上門檢修等。恰恰是這些看似瑣碎的事，決定了政策溫暖能不能走進千家萬戶。

而在此之前，先讓房子能留住溫度也許比選什么能源更重要。很多農村老宅夏天漏雨、冬天鉆風，就算燒再多的煤和氣也暖不透。但如果給外墻、門窗進行改造，加層保溫、封嚴實，整個冬季取暖能耗就能夠降低40%以上，從根上減輕負擔。

歸根結底，“煤改氣”的環境效益是實在的，它帶來了藍天，但藍天下不應有受凍的老人。一項政策的成功與否，不光看環保效益，更看老百姓能不能用得上、用得起、用得舒心，能不能真正暖到他們心坎里。

當城市樓宇統一供上暖氣時，百十公里外的鄉村里，仍有老人守著涼下去的爐火，等待一個可能不會暖起來的明天。這份冷暖之差，量出的不僅是距離，更是發展的溫度。

我們推動清潔取暖、升級設施，最終目標不是為了完成改造的數字，而是為了讓每一位老人，在屬于自己的屋檐下，都能擁有抵御寒冬的底氣。

春天總會到來，但老人們的冬天，不應如此漫長。讓寒屋生暖、老者安度，或許正是鄉村振興與共同富裕之路上，最質樸也最堅定的初心。

參考資料

1、第一財經，《氣價補貼退坡，河北農村居民反映取暖貴》，2026年1月

2、界面新聞，《上游氣足價跌，河北農村取暖費為何居高不下？》，2026年1月

3、大河報，《取暖費太貴？人大代表為河北農村取暖發聲》，2026年1月

4、集中供熱及多能互補，《為什么冬季供熱標準是18℃，且執行了這么多年？》，2023年10月

5、人民日報，《北方一些地區農村“煤改氣”后取暖貴，記者實地探訪》，2026年1月

6、中國青年報，《“我家能省下大幾百” 河北多地農村采暖季期間天然氣價格下調》，2026年1月

7、鄧旭姣. 鄉村振興戰略下河北省農村養老服務發展研究[D]. 河北:河北大學,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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