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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吳季(中國科學院國家空間科學中心研究員、原主任)
1月19日,法國空間物理學家羅格·博奈(Roger M. Bonnet)不幸逝世。得知這一消息,悲痛瞬間涌上心頭。
這位遠去的老朋友,不僅是中國與歐洲開展空間科學合作的開拓者,更是地球空間雙星探測計劃(以下簡稱“雙星計劃”)中歐合作藍圖的繪制者與推動者。在他的鼎力支持下,中國于2006年成功主辦世界空間科學大會,中國科學院與國際空間研究委員會(COSPAR)攜手設立趙九章獎,國際空間科學研究所(ISSI)北京分部也得以落地;作為中國科學院空間科學先導專項Ⅰ期的特邀顧問,他參與咨詢論證的項目建議,更為后續(xù)多個空間科學衛(wèi)星任務的立項筑牢根基。正是這些實實在在的努力,助力中國一步步走向世界空間科學舞臺的中央。他的貢獻,值得我們永遠銘記。
噩耗傳來的夜晚,我輾轉難眠。謹以此短文,寄托對博奈先生的深切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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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格·博奈(Roger M. Bonnet)。中國科學院國家空間科學中心供圖
藏在時光里的記憶
博奈先生的科學人生,與中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為表彰博奈先生長期以來對中國空間科學發(fā)展的突出貢獻,我們?yōu)樗陥罅酥袊茖W院國際科技合作獎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際科學技術合作獎。憑借這兩項榮譽,他榮獲2010年度中國政府友誼獎。后來,他特意告訴我,他格外珍視這枚獎章,獲獎當天一直佩戴在身上,在機場被安檢人員查出后,他還驕傲地向安檢人員展示,并贏得了對方的稱贊。
2018年,博奈先生80歲生日之際,歐洲空間局(以下簡稱歐空局)友人專門為他舉辦慶祝活動。我專程趕赴荷蘭歐空局技術研究中心,作了題為《博奈先生與中國》的專題報告,向現(xiàn)場嘉賓詳細介紹他為中國空間科學事業(yè)付出的努力與取得的成就。
2020年后,受健康狀況影響,博奈先生逐漸退出學術活動。為表彰他在空間科學領域的卓越貢獻,法國天文臺將18627號小行星命名為“羅格·博奈星”。有一次,他為了在朋友家夜間觀測這顆小行星,在黑暗中不慎摔倒,導致手臂骨折;此后,腳踝問題又影響到行走。不久前,他還因健忘將電腦遺落在火車上。大約在兩年前,他便搬到女兒家附近居住,以便家人照料。
我與博奈先生的最后一面,是在2024年11月的ISSI年會上。當時80多歲高齡的他,仍投入全部精力,為在場嘉賓作了一場精彩的報告,并獲得ISSI頒發(fā)的榮譽獎項。那一幕,至今仍清晰印在我的腦海中。
如今,隨著博奈先生的離去,那些關于他的記憶和他為推動中國空間科學發(fā)展所付出的點點滴滴,在我心中一幕幕愈發(fā)清晰、生動地浮現(xiàn)出來。
幫助中國走向世界舞臺中央
1997年11月,時任歐空局科學部主任的博奈先生率領代表團訪華,我負責接待工作,這也是我與他的初次相遇。那次,劉振興院士首次向歐空局團隊介紹了中國“雙星計劃”的設想。報告結束后,博奈先生提議短暫休息,我看到他召集代表團成員在樓道里低聲商議。片刻后,會議重啟,他率先發(fā)言,提出了一個令我們驚喜不已的合作方案——歐空局免費將“星簇計劃”(4顆衛(wèi)星)的8個科學載荷正樣備份件提供給中國,搭載于“雙星計劃”的兩顆衛(wèi)星上。
那時,中國在空間探測載荷研發(fā)領域實力尚弱,除高能粒子探測器外,磁強計、波探測器、能量粒子探測器等關鍵基礎儀器均無法自主研制。博奈先生的提議,無疑為“雙星計劃”注入了一針“強心劑”,會議主題瞬間聚焦到如何推進這一合作上來。
而這次合作的契機,早在此前5年便已埋下伏筆。“星簇計劃”1992年剛立項時,歐空局面向全球發(fā)布數(shù)據(jù)開放研究指南,支持各國機構參與“星簇計劃”數(shù)據(jù)研究。劉振興院士抱著嘗試的心態(tài),提交了在中國建立“星簇計劃”數(shù)據(jù)中心的申請。后來,博奈先生告訴我,他們收到申請時十分意外——沒想到中國也有團隊深耕磁層環(huán)境與重聯(lián)問題研究。出于鼓勵與探索的考量,歐空局批準了這一申請。這個決定為后續(xù)“星簇計劃”和“雙星計劃”的合作奠定了基礎,也成為中國空間科學邁向世界舞臺中央的起點。
2002年,美國休斯頓世界空間科學大會期間,中國原本計劃現(xiàn)場申辦2006年第三十六屆大會。受美國政府干擾,中國代表團全體成員未能獲得簽證,無法向COSPAR理事會作現(xiàn)場申辦報告。時任COSPAR主席博奈先生這時作出了一個破例的決策:在中方缺席的情況下,仍允許中國以書面申請的形式參與申辦評審。最終,理事會批準了中國的申請,北京成功獲得2006年世界空間科學大會的主辦權。
2004年7月,“雙星計劃”探測2號衛(wèi)星發(fā)射之際,我正在法國巴黎參加第三十五屆世界空間科學大會與COSPAR理事會。收到發(fā)射成功的消息后,我難掩激動,立刻寫下字條遞給正在主席臺上主持會議的博奈先生。他看到字條后,當場中斷討論,向理事會宣布這一喜訊,全體參會人員鼓掌祝賀。作為會場唯一的中國代表,我真切感受到祖國的強大與中國空間科學的崛起——那一刻,我們終于站在了世界空間科學舞臺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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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1月,羅格·博奈(前排右)一行訪華,簽署“雙星計劃”與“星簇計劃”合作協(xié)定書。中國科學院國家空間科學中心供圖
搭建空間科學國際協(xié)作新平臺
在COSPAR的發(fā)展過程中,很多國家都以本國科學家的名字在COSPAR設立了獎項。到2005年,已經(jīng)有以英、俄、印等國家科學家命名的獎項。
當時,我們想,中國理應擁有一個彰顯自身科學傳承的獎項,因此希望設立以趙九章先生命名的獎項。趙九章先生是“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獲得者,也是中國空間科學的奠基人,更是我國第一顆人造地球衛(wèi)星“東方紅一號”的早期提議者與設計者。
2005年,我們正式向COSPAR執(zhí)行局提交了設立趙九章獎的建議。然而,這一建議在COSPAR秘書處討論時受阻,對方認為現(xiàn)有獎項已覆蓋主要領域,無需增設新獎項。但是,博奈先生全力支持我們。也正是在他的支持下,執(zhí)行局多數(shù)成員最終同意設立該獎項。自2008年起至今,趙九章獎已成功頒發(fā)9屆。如今,這個獎項已成為國際空間科學界的重要榮譽,影響力持續(xù)提升,成為連接科學共同體的重要紐帶。
博奈先生不僅幫助我們在國際舞臺上設立了以中國科學家命名的獎項,還支持我們將國際研究組織的分部設在北京。
2010年,我赴瑞士參加ISSI的一個會議,與時任ISSI執(zhí)行所長博奈先生會面。他坦言,ISSI正面臨發(fā)展瓶頸,難以憑“小而美”的模式進一步擴大國際影響力。我隨即提議,能否在北京設立ISSI分部。
這一想法立即得到他的積極響應。2011年,博奈先生攜ISSI理事會主席專程訪華,實地考察北京分部籌備情況。彼時,中國科學院空間科學先導專項的多顆科學衛(wèi)星正處于起步階段,中國空間科學即將迎來大發(fā)展—— 一方面,急需培養(yǎng)青年空間科學家;另一方面,也需要為科學衛(wèi)星設想提供國際化論證,吸引全球頂尖力量參與,確保衛(wèi)星成果具備國際影響力。因此,建立一個類似ISSI的國際協(xié)作平臺,通過組織短期研究小組、舉辦國際研討會,會聚全球一流科學家共同探索前沿方向、分析科研數(shù)據(jù)變得尤為迫切。博奈先生與理事會主席參觀了中國科學院國家空間科學中心擬在北京懷柔新建的總部基地,在看到中國空間科學的廣闊前景后,一致同意設立ISSI北京分部,并簽署了合作意向書。
博奈先生的努力,也得到了我們的熱切回應。博奈先生曾在繁忙工作之余,撰寫了關于人類可持續(xù)發(fā)展的專著“Surviving 1000 Centuries, Can We Do It?”。來訪時,他將這本書贈予我。后來,經(jīng)他許可,我組織參與空間科學規(guī)劃的科學家團隊將其翻譯成中文,定名為《繼續(xù)生存10萬年,人類能否做到?》。2012年,中文版出版后,科學出版社在中國科學院學術會堂舉辦新書發(fā)布會,博奈先生親臨現(xiàn)場,分享創(chuàng)作初衷。發(fā)布會現(xiàn)場座無虛席,會后請他簽名的讀者隊伍一直排到報告廳外。他后來笑著告訴我:“那天簽得手都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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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Roger Bonnet(右一)80歲生日研討會上,吳季(中)與歐空局科學部4任主任合影。作者供圖
這份情誼,不僅屬于博奈先生和我們,也屬于兩個跨越地域的科學共同體。每當望向星空,看到那顆以他命名的小行星時,我仿佛仍能聽見他溫和而堅定的聲音,看到他仍在推動著中國與世界的科學合作。我相信,那顆小行星也將照亮后來者前行的路。
這些回憶或許不夠完整,卻承載著我對博奈先生的深切思念。他為中國空間科學事業(yè)傾注的心血,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作為一生摯友,愿博奈先生在天堂安息!
來源:《中國科學報》 (2026-01-28 第4版 綜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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