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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宗明義:就我個人非常粗淺的認知,某博主的爆紅很可能不是偶然的內容勝利,而是一次流量時代的認知返祖。
當“斬殺線”這種源自格斗游戲的術語,被某博主挪用來描述“資產跌破閾值即被系統物理清除”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圖景時,真正被切割的不是異國的現實,而是當代中產對自身工具化命運的深層恐懼。
這種恐懼如此鋒利,以至于我們必須把它外包給一個“更爛的他者”——只有確認“那邊更慘”,我們才能忍受此地的“998斬殺線”、“45歲斬殺線”、“Mortgage斬殺線”而不至于精神崩潰。這類博主不是信息供給者,而是內卷時代的認知布洛芬——治本無能,止痛成癮。
確定性迷狂下的精神投降
某博主的真正產品,是“簡單的答案”。
在一個概率的世界、一個需要辯證看待復雜現實的語境里,他提供的是巴甫洛夫式的條件反射:特定國家=地獄,法治=狗屁,私刑=正義。這種認知閉合(Need for Closure)的供給,精準擊中了轉型期大眾的認知疲勞。
當司法實踐中的“執行難”、“維權貴”讓程序正義顯得蒼白時,當正當防衛的認定標準在個案中引發爭議時,這類博主鼓吹的“私刑正義”成了一種心理上的報復性補償——既然系統給不了我確定性,那我就擁抱最原始的確定性:以牙還牙,以命抵命。
但這種對確定性的饑渴,本質上是對現代性的背叛。現代法治的核心正在于接受“程序可能出錯”的不確定性,以換取“不冤枉無辜”的底線安全。而那些博主販賣的,是用“道德直覺”替代“證據規則”的確定性幻覺。這是一種認知上的返祖:當原始人面對雷鳴時,他們選擇獻祭;當現代人面對不確定性時,他們選擇獻祭思考的復雜性。
可悲的是,這種投降是有快感的。當受眾在他們的直播間刷出特定蔑稱(如“史萊姆”這類被定義的底層渣滓符號)時,他們完成的不僅是一次歧視,更是一次自我確認——“我不是底層,我是觀察者,是安全的”。這種通過貶低他人獲得的虛假主體性,是阿Q精神在算法時代的數字化轉生。
內部悲劇投射為外部景觀
某博主精心建構的恐懼地理學——醫療破產、流浪者被系統肢解、極端貧困導致的道德崩壞——構成了一套詭異的景觀政治學。
但真正的病灶不在異國,而在觀看者自身。他的敘事根本不是說給外國人聽的,而是每個網民心中那個“如果失業/生病/失勢,我會不會也被社會拋棄”的恐怖想象的投影幕布。
這種投射的狡猾之處在于雙重剝奪:它既剝奪了我們正視本土問題的能力(“至少我們沒像他們那樣”),又剝奪了我們理解世界復雜性的能力(“西方價值觀狗屁”)。當這些博主推崇“忠臣孝子的命比奸夫淫婦值錢”的叢林法則時,本質上是在為社會達爾文主義招魂——在這個法則里,人的價值不由尊嚴界定,而由“資本存量”和“道德純度”裁定。
這是一種人的“去人化”——人不再是目的,而是待價而沽的資產,一旦跌破某個數值線,就從“人”降格為可丟棄的數據,可以被系統無情吞噬。這些博主的受眾在恐懼中接受了這個邏輯,卻誤以為自己在“看笑話”。他們沒意識到,當他們對特定標簽群體嗤之以鼻時,他們已經接受了自己作為“人形資產”的定位。
從“法治”到“刀治”
更深層的危險,在于某博主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否定。
這不是簡單的反西方,而是一種對程序正義的深層厭惡。當鼓吹“最講法律的人一定是畜生”時,他們觸碰到了大眾心中那個隱秘的渴望:躍過繁瑣的程序,直接執行道德審判。
這種渴望源于現代性的挫敗感。在復雜的現代社會,正義的實現需要證據、需要程序、需要時間,而他提供的捷徑是:既然認定了某人該死,就可以直接執行,何必上法庭?
這是從“法治”到“刀治”的滑坡。一旦我們接受了“道德自認即可私刑”的邏輯,那么每個人都將成為潛在的暴力執行者,也是潛在的受害者——因為沒有了程序的保護,“好人”與“壞人”的界定權將落入最喧囂的輿論場。
他們正在培養一代“法治投毒者”:一邊享受著現代法治對財產權的保護(否則他們無法打賞、無法運營付費社群),一邊鼓吹破壞這個保護機制的“俠義精神”。這是一種制度性弒父的精神癥候:一邊啃食制度紅利,一邊咒罵制度的約束。
人血饅頭2.0
最后,必須看穿這是一場精心計算的流量生意。
在視頻平臺調整分成機制、獎勵“高完播率”內容的背景下,極端化是理性經濟人的最優解。那些聳人聽聞的敘事——無論真實性幾何——本質上都是算法時代的電子搖頭丸:提供的不是信息,而是生理刺激;不是思考,而是條件反射。
他們所創造的“黑話體系”(特定的蔑稱、心理閾值符號、生存數值線)本質上是一種加密貨幣——用語言的壁壘篩選出愿為“準入權”付費的粉絲,構建封閉的信息繭房。這不是社群,這是精神傳銷:上線通過制造恐懼收割下線,下線通過復讀黑話確認身份。
這與百年前魯迅先生筆下的“人血饅頭”何其相似:當初是看客圍觀砍頭,現在是網民圍觀“異國尸體”;當初是相信饅頭蘸血能治病,現在是相信“他國墜落”能緩解自己的階層焦慮。變的是媒介,不變的是把他人苦難當作精神止痛劑的冷酷。
如何從泥沼中站起
某博主們的真正可怕之處,并不在于是否說了謊,而在于他們說出了我們心中那個想對復雜性投降、想對他人施加暴力、想逃避程序正義約束的黑暗愿望。
他們在受眾心中點燃了一把火,然后告訴他們:看,那邊要燒起來了。但他沒說的是,這把火最終會燒掉每個人的權利防火墻——當“奸夫淫婦”可以被不經審判地“斬殺”時,下一個被斬殺的,可能就是被定義為“底層渣滓”的你我。
擺脫他們的方式,不是去證明“那邊沒那么糟”,而是拒絕接受“人形資產”的定位,拒絕接受“斬殺線”的恐嚇,重新擁抱那個雖然緩慢、繁瑣、不確定,但能保護每個生命尊嚴的程序正義。
否則,當我們沉迷于他們發明的蔑稱時,我們早已身處泥沼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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