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他，讓我們見過「功夫」最好的樣子

在過去的時代，這些人目睹過經濟騰飛的奇跡與民族情緒的共鳴，他們說“中國人有血肉、骨氣和拳頭”，用“我們挺過來了”的豪勇塑造了一個個鮮活的形象，未來不屬于他們，他們也知道未來不屬于他們，但未來屬于誰？這個問題他們回答不了。

他們唯一知道的，只有一種釋然開懷：

欲攜刀劍比拳腳，終不似，少年游。

作者| 摸金校尉

編輯| 晶晶

排版| 蘇沫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文章發布初始時間：2026年1月19日

這兩天關于“功夫”有兩個話題：

一是電影《鏢人：風起大漠》官宣定檔春節上映，二是香港動作演員梁小龍去世。

看似兩件不搭嘎的事情，其實都在產生內在關聯：

《鏢人：風起大漠》據說是袁和平的收官之作，1945年出生的袁和平今年81歲。主演之一的李連杰今年63歲，另外一位主演吳京今年52歲。

梁小龍去世，享年77歲。成龍在北京發微博悼念，他今年72歲。

大致算一下，當年那批出現在香港功夫/動作片里的演員，如今基本上都在60開外（包括“七小福”和甄子丹、鄒兆龍、錢小豪、錢嘉樂等），四十歲朝上（如謝苗等）都算“年輕”的了。

那么，大家有多久沒看功夫片了？

2021年，魏君子執導了一部紀錄片《龍虎武師》，一般認為這是對香港功夫片時代的一次致敬與挽尊，片中最后把鏡頭對準2020年代初的香港，老人家們還在辦培訓班，只是學員們不似他們年輕時那樣能一邊學一邊開工，該發傳單的發傳單，當伙計的當伙計。不是學員們懶散，而是真的沒工開。

到了2024年，《龍虎武師》中受訪人之一的董瑋主演了一部《武替道》，內容講的是一位片場武師的生活，但無論票房還是知名度都不高。

2026年元旦，電影《過家家》上映，片方做了一條很感人的視頻短片，短片中的成龍也很有感想，他說自己是幸運的，演過那么多功夫片，居然還能變老……

按他的理解，袁和平、七小福或梁小龍等也都是幸運的，畢竟大家都老了。在折騰了幾十年后，作為親歷者見證了一個時代的落幕。

01 萬里長城永不倒

電影《功夫》上映于2004年，距今已經過去了22年。

當梁小龍飾演的“火云邪神”被一招從天而降的掌法打在地上時，當時大多數觀眾依然記得他曾經還有個名字叫“陳真”。

改開初期的1982年，電視劇《大俠霍元甲》被引進到內地，“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大街小巷都在放這首《萬里長城永不倒》，“功夫+愛國”對于大開國門的中國人來說是件提氣的事情，一方面大家都在為真實觀察自己與國外的生活差距而倍感惶惶，另一方面人們也很自豪：

經過那么多年的風吹雨打，我們還在、民族還在、國家還在。

原來這世上沒什么過不去的坎。

我們挺過來了。

因此回顧整個1980年代-1990年代，很感謝這些曾經年輕的老人們在山河破碎中塑造了許多可歌可泣的人物，香港功夫片和相關影視劇歷來也把“內部矛盾”和“外部矛盾”分得很清楚。

比如“反清復明”，《A計劃2》里馬如龍對清廷特使和革命黨都會吐槽。《少年英雄方世玉》里方世玉的爸爸說“你們滾回去，我們就不反抗了。”

比如“民族氣節”，《黃飛鴻》系列里“黃藥師”從佛山一路打到廣州再打到北京。《醉拳》里武狀元為了守護國寶橫死當場。

再往前，《唐山大兄》和《猛龍過江》里李小龍打黑人，揍白人，順帶收拾一下民族敗類。

那會兒不講究輿情和話題，人們思想也簡單，判定一部功夫片的標準就兩樣：

一、打得好不好。

二、三觀正不正。

梁小龍那代人的三觀還是挺正的。他說國家要統一，大家都是中國人。

武夫的心思講究個直來直去，中間那幾十年發生了一些事，因此當對岸解禁后，梁家輝還能憑作品重出江湖，但梁小龍不行。

1991年他已經43歲，身體肯定不能跟年輕人比，武行基本上也成了“四大班”的天下，朋友給面子找他拍拍戲，男主也當不上，直到《功夫》上映，“火云邪神”成了一代邪修，內地尚還年輕的觀眾忽然想起他：

這不是“陳真”嗎？好久不見！

壯士暮年，尚能飯否？

這個問題在新世紀到來后，從梁小龍的疑問變成了“大家”的疑問。

02 一群很“傻”的人

2025年電影《捕風追影》竟意外成了成龍近十年來口碑最好的一部動作片，大多數人點頭，極少數人搖頭。點頭的都說節奏好，梁家輝演得好，打戲拍得好。極少數人卻說成龍不是唯一的男主了，風頭竟被不會功夫的梁家輝搶走大半。

可香港功夫片的衰落和其他類型片不同，和內地一些類型片的式微也不同，它是在基于一個大多數從業者依然敬業認真的情況下衰落的，這個情況超出了行業認知。但究其原因還是時代更迭的內因：

至今很多武師還在心心念念當年如何用一堆紙箱墊底，用“這次我恐怕活不了”的勇氣硬剛好萊塢特效大片。

甄子丹說“我們那時真的會愿意做一些很傻的事情。”最好的證明就是錢嘉樂，大家都知道如果錢嘉樂做不了的動作，全香港再也找不到人做了。

可特效不同：

一塊綠布、一臺電腦，你說你想要啥吧？

這還是二十多年前的科技底氣。

如今，素人都可以用AI平替大多數人的知識成果，甚至都不需要真人出鏡。

前陣子有新聞報道說內地一些院校取消了很多專業，主要是表演和攝影美術設計等，因為AI對行業影響太大了，這就是趨勢。

功夫片也一樣，從《少林足球》開始，有觀眾已經意識到原來特效真的能把一個完全不會功夫的人塑造成超人。那武師的地位就沒以前那么重要了，甚至可以不需要。

進而武術指導和武術演員的話語權也小了很多，再也不似當年敢和導演叫板。

在沒有特效的年代，這個動作除了“我”誰也做不了，“我”有理由驕傲，大家都忙著在片場圈地。洪金寶一聲大喝：“你是哪門哪派？”跟人拼誰更敢從二樓跳下用背著地……然后他贏了，接著被送去醫院。

新時代不同，科技咖不講這些江湖規矩，可以通過大量素材喂出一套行云流水的動作。所以新時代的武行演員們愈發卑微——

“我敢拳拳到肉。”武行說。

“我們用特效。”科技咖說。

“我敢做高難度動作。”武行說。

“我們用特效。”科技咖說。

“我敢……我沒話說了。”武行無奈。

“我只想打死你們，或者被你們打死。”火云邪神說。

張揚的傲氣沒了，當不怕死的底氣沒了之后，所有江湖兒女都在仰望科技樹的同時感到迷茫。

在迷茫中，大家終于有了同命相連的感覺。

03 終不似，少年游

金庸說在他有生之年不準徐克再拍自己的作品，老人家多少有些底氣，總覺得香港人拍武俠也好，功夫也罷，多少有些胡來。東方不敗憑什么念“江山如此多嬌？”他更看重武俠的俠和義，令狐沖就不能和大魔頭搞曖昧。

但個人想法不同，徐克覺得吊威亞就是比拳拳到肉有爽感，他熱衷搞氛圍，才有了“滄海一聲笑”的天馬行空。大家都拍《黃飛鴻》，徐克喜歡讓人從一樓跳到二樓。成龍不行，他必須要用工具，家具城不香嗎？他可以邊跑邊打，既有喜感又有爽感。

現在看來，那年的人們真有活力啊，火氣也壓不住，“你是哪門哪派？”的質疑和挑釁共同促進了一段黃金歲月的爆發。

如今“大家”終于老了。

不用再爭了。

成龍發微博時說：

“驚聞梁小龍先生去世……北京下雪了，天很陰，懷念您。”言辭很客氣。

那年梁小龍與他和李小龍、狄龍一起并稱“四小龍”，風云際會，意氣兒郎。或許當年無論誰和誰暗中較勁，至少都保持著一種正向的武者精神：

略同文墨，不多。

拳腳高低，不服。

家國情懷，不變。

九死一生，不悔。

只是當成龍感嘆“很高興自己能變老”時，他也需要面對那個時代的人紛紛離場。

洪金寶說“我也想幫他們（年輕武行），但幫不了。”

可當武人們退場時，誰來抒發《萬里長城永不倒》的壯懷激烈呢？

刀槍待上陣，馬已馳南山。

好漢望斜陽，此事古難全。

“此事古難全”是梁小龍社交賬號發布的最后一條視頻配文。

昨天他的親友又發了一條疑似他謝幕前的留言：

“請原諒我不辭而別，就當我到很遠的地方拍電影去了，本想保密的，所以關門弟子像往常一樣發視頻，我喜歡有點神秘感，你們替我好好活著，愛一直在，記住我愛你們——梁小龍，2026年1月14日。”

“你們替我好好活著”，這句話似是把未來交給了“大家”，又像是把武者的魯莽、義氣、熱血和遺憾托付給了一個未知的時代。

在過去的時代，這些年輕過的人目睹過經濟騰飛的奇跡與民族情緒的共鳴，他們說“中國人有血肉、骨氣和拳頭”，用“我們挺過來了”的豪勇塑造了一個個鮮活的形象，未來不屬于他們，他們也知道未來不屬于他們，但未來屬于誰？這個問題他們回答不了。

他們唯一知道的，只有一種釋然開懷：

欲攜刀劍比拳腳，終不似，少年游。

「四味毒叔」

出品人|總編輯:譚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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