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罵戰(zhàn)二十年，從沒好好說過理

??鳳凰網財經

文丨鳳凰網《風暴眼》

2014年8月的一個傍晚，優(yōu)酷直播間的服務器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流量沖擊。

250萬雙眼睛緊盯著屏幕，彈幕如潮水般刷屏，有人敲著鍵盤為一方吶喊，有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態(tài)坐等反轉，還有人在評論區(qū)提前下注“誰能罵到最后”。

鏡頭前，羅永浩攥著一疊寫滿批注的紙板，眉頭緊鎖，語氣凌厲地逐條駁斥對面的王自如；王自如則雙手交握，眼神有些慌亂，偶爾打斷對方，卻屢屢被更強勢的質問壓得語塞。

這并非網絡罵戰(zhàn)的個例，而是虛擬空間爭論規(guī)則異化的生動切片。

回顧互聯網爭論形態(tài)演進的二十年，從早期論壇的匿名互噴、微博的實名圍攻，到直播間的當面辯論，其形式不斷升級。

這一演變過程，也伴隨著爭議解決機制的探索。

當雙方無法達成共識時，其線上激烈的“口水戰(zhàn)”最終都升級為對簿公堂，最終的解決途徑日益依賴于法律框架的裁定與約束。

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役，當屬發(fā)生在2012年的“方韓大戰(zhàn)”。

方韓大戰(zhàn)

一場攪動輿論場的代筆之爭

2012年1月15日，博客作者麥田一篇《人造韓寒：一場關于“公民”的鬧劇》，將當紅作家韓寒推上風口浪尖。

文中直指韓寒的“天才神話”背后，是父親韓仁均與營銷團隊的操刀，這條博文瞬間在微博掀起滔天巨浪，一場持續(xù)數月的輿論大戰(zhàn)就此拉開序幕。

彼時無人預料，這場質疑會牽扯出多方博弈，成為當年最受關注的文化事件之一。

事件發(fā)酵速度遠超想象。1月16日凌晨，韓寒火速以《小破文章一篇》回應，擲地有聲宣稱“每一個字都是我親手寫下”，并拋出2000萬元懸賞，征集自己代筆的實錘證據。

當晚，不少加V人士紛紛下場站隊，輿論分裂成兩大陣營。麥田則堅守質疑立場，而這場風波的關鍵人物——以打假聞名的方舟子，于18日正式入局。

方舟子一登場便直指韓寒“無誠意”，稱其一邊刪除博客證據，一邊高調懸賞。

圖源：網絡

他爆料，韓寒刪除了2006年底至2007年秋長達9個月的博文，其中就包括麥田提及的、承認朋友知曉博客密碼并幫忙改文的《中年才子卡門》。

面對“為2000萬宣戰(zhàn)”的調侃，方舟子稱純屬興趣使然，卻自此開啟了對韓寒的密集質疑。

劇情在18日深夜迎來反轉：麥田看過韓寒后續(xù)回應及相關微博后，自認證據不足，公開向韓寒父子及相關人士道歉，隨后清空所有微博退場。

鳳凰網《風暴眼》了解到，麥田的退出并未平息戰(zhàn)火，方舟子反而愈戰(zhàn)愈勇，整個春節(jié)期間都在微博深耕“打假”，直指韓寒存在代筆嫌疑。

1月27日，方舟子發(fā)布長文拆解韓寒作品《求醫(yī)》，拋出重磅質疑：文中描寫的肝炎患者求醫(yī)經歷，更符合韓寒父親韓仁均（曾因肝炎退學）的年代與境遇，而非17歲患疥瘡的韓寒。

他特別指出，文中稱23歲左右的實習醫(yī)生為“小姑娘”，絕非青少年口吻，反倒契合中年人的語境，同時將質疑矛頭指向推薦稿件的編輯。

屋漏偏逢連夜雨，匿名爆料緊隨而至，稱韓寒處女作《三重門》亦非親筆，推測由父親或出版商路金波代筆，理由僅是“17歲少年寫不出這般文字”，雖無實證卻加劇了輿論混亂。

為自證清白，韓寒于1月25日曬出《三重門》手稿，含初稿、修改稿共800余頁近40萬字，坦言此書耗費自己一年多光陰，荒廢了學業(yè)。

他宣布將手稿出版為《光明和磊落》套裝，定價僅10元回饋讀者，上市日期定在4月1日以紀念偶像張國榮，還承諾整理早年文稿再出一書佐證。

當輿論陷入拉鋸，法律程序正式啟動。

1月29日，路金波宣布韓寒將起訴方舟子侵犯名譽權，索賠10萬元并提交千頁手稿證據。方舟子欣然應戰(zhàn)，稱判決不影響自身分析結論，還質疑韓寒避談作品疑點，表態(tài)會持續(xù)質疑。

鳳凰網《風暴眼》梳理資料發(fā)現，2月，法院正式立案，但13日韓寒突然撤訴，稱是為調整訴狀內容，并非妥協(xié)，其律師表示將更換被告及管轄法院，這場大戰(zhàn)的法律進程暫時按下暫停鍵。

巨頭吵架，為爭用戶？

如果說方韓之爭是 “文斗”，那么同一時期互聯網巨頭之間的對抗，則更多了一層商業(yè)博弈的色彩。

2012年9月的中國互聯網大會，成了資本交鋒的公開戲臺，騰訊與360的舊怨，借著這場盛會再度發(fā)酵。

馬化騰登臺后，先以微信的亮眼成績鋪墊，推出三個月便斬獲超1億注冊用戶。

但此后卻話鋒突然轉至安全議題，馬化騰抬眼掃過臺下，語氣驟然凝重：“我們歡迎有序競爭，但堅決反對借用戶之名，靠安全幌子暗地搜集信息?！?/p>

圖源：網絡

話音剛落，臺下嘩然又迅速響起掌聲，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這是直指360與周鴻祎。

畢竟不久前的“3Q 大戰(zhàn)”，雙方正以“保護用戶隱私”為旗號，互相指責對方竊取信息。

馬化騰陡然提高音量，拋出驚人比喻：“夸張點說，我反對軍國主義思想。若盧溝橋事變算小事，終將演變成南京大屠殺。”

這暗指360與百度剛打響的搜索戰(zhàn)。

此時，坐在臺下的周鴻祎靜靜地看著臺上的馬化騰，沒有說話。

當天，大會主辦方并未安排馬化騰和周鴻祎同臺討論，但在馬化騰演講之后，緊接著便是有周鴻祎參加的沙龍對話。

觀眾滿心期待他正面回應，他卻笑著打太極：“大家可能要失望，我近來說話都謹慎。” 還順勢調侃：“馬總倒給我做了宣傳，安全本就是我的本行?！?/p>

主持人追問 “行業(yè)為何怕360這個巨頭”，瞬間點燃周鴻祎的斗志：“我這么二，當不了巨頭，反倒總被巨頭欺負?！?/p>

他拋出“顛覆式創(chuàng)新”概念，將360定位為打破壟斷的“弱者”，雖動了殺毒同行的飯碗，卻給用戶帶來免費服務，既博同情又占道義高地。

鳳凰網《風暴眼》了解到，爭議很快從口水戰(zhàn)升級到法律層面。

雙方互訴三場，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奇虎360訴騰訊公司壟斷案。

2014年10月16日上午，最高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認定騰訊旗下的QQ并不具備市場支配地位，駁回奇虎360的上訴，維持一審判決。

這場持續(xù)四年之久的“3Q 大戰(zhàn)”，終于畫上了句號。

這種貼標簽互攻的套路，在多年后360與百度的爭斗中愈發(fā)赤裸。

2014年12月下旬，周鴻祎化身“紅衣大炮”，連發(fā)數條微博炮轟李彥宏，直指百度殺毒強制安裝、無法卸載，怒斥其“身為首富還做流氓軟件”。

從凌晨嘲諷百度殺毒“像病毒般死灰復燃”，到中午回懟百度衛(wèi)士的暗諷，周鴻祎言辭犀利，還放話要讓360團隊做專殺工具，甚至放狠話“搞不定百毒，不如回家賣紅薯”。

百度則反擊稱 “靠罵街刷存在感的時代已過去，嫉妒是毒藥，羨慕催人老，憤怒惹人笑”。

甚至表示 “老周真急眼了”，“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還翻出 360“投資不良軟件、篡改瀏覽器主頁、誘導用戶安裝” 的舊賬，把臟水又潑了回去。

圖源：網絡

雙方的罵戰(zhàn)也讓當當網CEO李國慶感慨一句：“走偏門的有句老話：賊見賊哈腰！難道老周已痛改前非了？”

最終，百度以名譽權被侵犯為由，將奇虎 360 與周鴻祎一并訴至法院，索賠 500 萬元，這場口水戰(zhàn)也從輿論場延伸到了法庭。

王自如和羅永浩

直播間吵起了架

巨頭之間的較量往往隔著資本與法務，而創(chuàng)業(yè)者之間的對峙，則顯得更加直接和個人化。

2014 年的中國科技圈原本相對平靜，直到Zealer創(chuàng)始人王自如發(fā)布了一期關于錘子手機的評測視頻，將自己和錘子科技創(chuàng)始人羅永浩同時推到了風口浪尖。

當時的 Zealer 以“專業(yè)數碼評測”為人設，在年輕用戶中積累了不少粉絲。

在那期視頻中，王自如對著鏡頭，系統(tǒng)地指出了錘子 T1 的多項問題：可拆卸后蓋設計被認為冗余且存在弊端，排線裸露則被認為有靜電擊穿的風險。

這些內容，直接觸及了錘子手機及其創(chuàng)始人的核心關切。

羅永浩向來以言辭直接、性格強硬著稱，對自己參與打造的產品也投入了極高的個人情感。

在他看來，這些批評并非完全中立的技術建議，而是帶有明顯偏向的負面評價。

在 Zealer 方面尚未進一步回應之前，羅永浩已在微博上公開 “約戰(zhàn)”，語氣強硬：“王自如，你要是問心無愧，就來優(yōu)酷直播對質！”

一句話，把本該藏在行業(yè)內部的評測爭議，硬生生拖進了大眾視野，變成了一場萬眾矚目的公開“罵戰(zhàn)表演”。

這場約架瞬間引爆全網，科技圈、數碼愛好者甚至路人都搬好小板凳坐等開播。

鳳凰網《風暴眼》了解到，直播當天，直播間直接被擠爆，峰值時250萬人在線圍觀，創(chuàng)下當時互聯網直播的熱度紀錄，也被后世冠上“互聯網第一約架”的名號。

三個小時的時長，沒有劇本、沒有剪輯，全程一鏡到底，每一秒都充滿了火藥味。

鏡頭前的兩人狀態(tài)截然不同，像是提前定好了攻防角色。

圖源：網絡

羅永浩手里攥著準備充分的紙板 PPT，逐條拆解王自如的觀點。

他語速極快，邏輯縝密，不僅對著PPT上的技術參數、測試標準逐一反駁，同時將話題延伸到 Zealer 的商業(yè)模式，質疑其在接受多家手機廠商投資的情況下，能否保持第三方評測機構的獨立性。

王自如則更多處于回應和解釋的位置，對評測中的具體結論和測試方法進行說明，同時也對羅永浩的質疑做出了相應辯解。

觀眾看得熱血沸騰，評論區(qū)更是炸了：有人說羅永浩完勝，有人說王自如輸陣不輸人，也有人說這是雙輸，科技圈的臉都被他們丟盡了。

2014年9月1日，王自如 T1評測中的技術錯誤、表達問題與拍攝疏漏發(fā)表致歉聲明，稱 “忘記初心”；羅永浩微博回應 “不可救藥”，拒絕和解。

但不管怎么說，2014 年的這場“羅王之戰(zhàn)”，至今仍是科技圈最經典的一幕，哪怕當年雙方的業(yè)務早已被時間的塵埃徹底掩埋。

從線上互罵到線下雞蛋

戾氣終于溢出了屏幕

當科技圈的“約架”還停留在唇槍舌劍，現實中的一場沖突，卻把互聯網的戾氣帶到了線下。

2012年7月，因為某事件，讓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吳法天與四川電視臺記者周燕針鋒相對。

兩人隔著屏幕隔空喊話、互擲惡語，火藥味從觀點之爭一路升級，最終徹底偏離議題，淪為毫無底線的人身攻擊，只待一個契機徹底爆發(fā)。

4日，這場線上罵戰(zhàn)終于落地為線下約定 —— 兩人敲定 “約架”，要當面一決高下。

5日，雙方就“誰先挑事”再度拉鋸，吳法天發(fā)微博撇清，稱是周燕數度謾罵在先，自己忍無可忍回敬后，對方主動邀約；周燕則自帶俠氣放話：“小女子不順眼吳法天久矣…… 今上門叫罵，方有朝陽之約”。

一來一回間，這場對決的熱度已然拉滿。

赴約前的“放狠話”環(huán)節(jié)更是毫不含糊。

吳法天一句“南門，別食言”；周燕也不甘示弱，以“不見不散”強勢接招，雙方的較勁從線上延伸到線下，讓圍觀網友直呼“有好戲看了”。

這場約定在6日13時的朝陽公園南門，成了當日全網最受矚目的“大戲”。

中午12時50分，吳法天率先打卡戰(zhàn)場，發(fā)微博宣告已抵達朝陽公園南門，自稱孤身赴約，還計劃 10 分鐘后開講義務普法課，順帶提了句 “對方來了二三十人，有人帶相機準備現場直播”。

另一邊，周燕出發(fā)前也做足了準備，怕圍觀人群中認不出彼此，特意曬出側面照，配文“憑此衣此帽在人海中相認”。

照片里她頭戴白棒球帽、身著粉上衣，坐在副駕駛上，氣場拉滿。

此前吳法天還曾向網友立下“三保證”：保證赴約、保證理性辯論、保證不與女人動手，直言要 “文斗不武斗”，盼著對方能有“辯論的風度”。

可這份對“文明對決”的期待，終究沒能扛住現場的混亂。

12時54分，不少網友播報“開打了”，這場鬧劇正式進入高潮。

鳳凰網《風暴眼》發(fā)現，從網友拍攝的視頻中能清晰看到，兩人碰面后對話不足 20 秒，就有一名男子高聲起哄 “怎么不打？” 數聲附和隨即響起。

下一秒，周燕從褲兜掏出雞蛋，徑直朝吳法天臉上砸去，現場瞬間陷入混亂，吳法天被人群推搡著倒地。

待吳法天起身退后，高聲提議“今天我們在這辯論一下好不好？”

視頻顯示，吳法天倒在地上 圖源：網絡

圍觀人群中有人試圖拉架，喊著“別打了，好好說”，但情緒激動的眾人早已聽不進去，混亂持續(xù)蔓延。

這場所謂的“文斗”，最終淪為一場持續(xù) 20 分鐘的鬧劇。

13時17分，有網友圖文播報 “戰(zhàn)事結束，周燕獲勝，吳法天敗逃”。

隨后圍觀群眾報警，雙方當事人及相關人員被帶至麥子店派出所接受調查。

吳法天在被打后發(fā)文控訴 “三四十個男人有組織圍毆我一個書生”，卻沒換來多少同情，反倒引來了一片調侃。

有網友打趣 “跟女人約架反被暴扁，丟人大了”，還有人質疑他 “碰瓷博同情”，更有網友調侃拍到的周燕發(fā)怒照片“構圖絕佳，可申報普利策獎”。

另一邊，周燕即便在去派出所的路上，也沒忘微博 “補刀”：“雞蛋一出去，吳老師就倒地，網民自發(fā)前往被他誣為有組織活動，法學教授不愧陰毒王?！?/p>

當然，也有網友對此表示反感：“文明社會，觀點不合就動手，和原始社會有啥區(qū)別？實在沒教養(yǎng)。”

而吳法天在接受采訪時仍怒氣難平，稱自己被打二三十分鐘、倒地四次，還有人拿磚頭砸他，全身疼痛難忍，當日下午便去醫(yī)院做了檢查。

一場始于觀點之爭的罵戰(zhàn)，最終以荒誕的混戰(zhàn)收場，周燕被拘留了5天。

后記

從韓寒大戰(zhàn)方舟子、馬化騰與周鴻祎在互聯網大會上的“暗喻互懟”，到羅永浩與王自如在直播間里的“三小時辯論”，再到吳法天與周燕在朝陽公園南門的“雞蛋大戰(zhàn)”，十年之間，互聯網罵戰(zhàn)的形式不斷升級。

有人以“用戶利益”為武器，有人以“專業(yè)獨立”為盾牌，也有人把鍵盤上的火氣直接帶到現實中，演變成拳腳與雞蛋的沖突。

不可否認，中國互聯網仍處在相對年輕的階段，各種爭論與沖突在一定程度上也折射出行業(yè)的 “活潑期”。

在這樣的階段，輿論容易被情緒點燃，也可能被資本或立場牽引。

但隨著行業(yè)逐漸成熟，相關的法律規(guī)范與平臺規(guī)則也在不斷完善。

鳳凰網《風暴眼》了解到，微博 CEO就曾在微博上直言：“以后想論戰(zhàn)，應該還是需要通過媒體采訪的方式來進行～～” 他引用了“網絡名人賬號行為負面清單”中的條款：“（八）組織約架論戰(zhàn)。因個人爭端和利益沖突等原因，策劃或組織網上論戰(zhàn)罵戰(zhàn)、線下約架，攻擊競爭對手，挑起網絡戾氣，占用公共資源?！?/p>

類似的公開沖突，未來將更多在法律與規(guī)則的框架下被規(guī)范和約束。

換句話說，互聯網的“熱鬧”不會消失，但會逐漸從情緒化的混戰(zhàn)，走向制度化、規(guī)范化的表達。這既是行業(yè)成熟的標志，也是一個健康互聯網生態(tài)的必經之路。

鏡象娛樂（ID：jingxiangyu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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