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政策如何推動不平等

2025年12月23日下午，江西省彭澤縣定山鎮響水村一家幼兒園發生了一起車禍，幼兒園園長羅細紅駕車送學生回家的途中，墜入一處池塘，她和車上7個孩子均溺亡。

人們第一時間的直覺是，這大概又印證了長期以來的印象：民營幼兒園嘛，自然是很多不合規之處，總是想盡辦法多賺一點錢。

為什么沒有按規定配備合格的校車呢？

暫且放下事故背景分析，我們不妨設想一下后續的動作，大抵是要求相關部門嚴查違規接送，務必嚴格執行國家相關規定，謹防事故再次發生。

不是說嚴查做不到。一定能做到。

但是，我們要說但是，是從此以后所有孩子都坐上了安全合規的象鼻子黃色校車了呢？還是更多孩子不得不擠上三輪車、摩托車，爺爺奶奶的電動車，從而使得上學路上更加危險？

1、好人遭受厄運

與網民的直覺相反，鄉親們對園長羅細紅和她開辦的澎湖灣幼兒園非常認可。在鎮上居民的口中，羅細紅是個很好的老師，澎湖灣幼兒園是個很好的幼兒園。

多位鎮上的村民向三聯證實，幼兒園的口碑一直以來很不錯。在村民們的印象中，羅細紅對孩子很有耐心，在幼教這件事上“樂此不疲”，“那些調皮的、愛哭的孩子就服她。”

2016年，澎湖灣幼兒園在彭澤縣民辦幼兒園評選中被評為優秀園所，2018年被評為民辦普惠性幼兒園。在2020年鎮上開辦一家公立幼兒園之前，澎湖灣幼兒園一直是鎮上居民最認可的幼兒園。

羅細紅的幼兒園收費并不高，目前學費每學期2000多元，和鎮上的公立幼兒園差不多。2018年時收費還要低，每學期1000多元。那時，澎湖灣幼兒園的學生數量大概有200人，去年只有約90人。

在公立園的競爭下，澎湖灣幼兒園還能招到部分生源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澎湖灣幼兒園還提供接送服務，能吸引到遠離中心鎮的偏遠鄉村的孩子。

為什么接送服務如此重要？

因為大多數年輕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在家里的都是上了年紀的爺爺奶奶，他們有的不會騎電動車，有的安全意識不高。年輕人不放心老人去接孩子，所以家長們對有接送這個事情非常看重。

當天出事的7個孩子都來自彭澤縣太平關鄉，分別在石澗村、雙港村、橫山村，離鎮上距離8到14公里不等，水泥路串聯鄉村小道，路況較為復雜。

石澗村的一位村民告訴記者，他們村遇難的小孩一個四歲，一個五歲。五歲的是個男孩，家里爺爺70多歲，奶奶60多歲，父母在深圳打工，前幾年做試管嬰兒生下了他。

如果幼兒園無法接送，讓六七十歲的爺爺奶奶怎么接送孩子上學？

那為什么不是合格的校車呢？

2、校車

目前我國共有幼兒園25萬多所，按行業估測，全國幼兒園配備校車的總比例低于20%，而恰恰又是公共交通薄弱的鄉村幼兒園比例更低，大約只有5%-15%配備了合格校車。不妨多說一句，教育部門沒有這個數據或者不公告這個數據，是不稱職的。

為什么比例如此之低？這一方面是個經濟問題，另一方面也是個官場邏輯問題。

澎湖灣幼兒園曾經有兩輛校車。

2000年至2011年，我國發生多起校車安全事故。2012年，國務院發布《校車安全管理條例》，規定運送學生幼兒的校車要符合國家規范。規定出臺后，羅細紅貸款購買了兩輛19座的校車。

但后來孩子越來越少，2018年時，澎湖灣幼兒園的學生數量大概有200人，2024年只有90人。隨著坐校車的孩子減少，澎湖灣幼兒園保留了一輛校車，其他孩子就由羅細紅用自己家的suv接送，包括她自己的孩子。

幼兒園近十多年來辦學要求越來越嚴格，辦學成本日益高漲，有辦學師資要求，有場地要求，校車要求。

羅細紅辦幼兒園顯然并沒有賺到錢，鎮上有居民透露，2015年為了提升辦學水平，幼兒園搬遷到新址，場地是花200多萬買的，至今還有3年的貸款沒有還清。該居民還透露，她聽說，羅細紅的喪葬費都是由幾個遠房親戚每人出2000元湊的。

管理部門提要求總是很容易的，出了嚴格的管理要求，管理部門便再無責任。至于實際運行如何，并不在管理部門關心之列。

以廣州市為例，2012年校車3019年，十多年過去，幼兒園從1600所增長到2224所，幼兒園在園人數從2012 年約 38.34 萬人，到2022 年高峰達到 65.53萬人，但十多年來校車數量不增反減到3000輛。

而且，公立學校校車數量極少。

不應該啊？確實不應該啊。

然而，在主管部門看來，只要不批校車，校車事故就沒有增長，也就沒有管理責任！至于各自接送孩子的分散通勤是否增加家庭成本和社會負擔，以及摩托車、電動車、私家車，其他任何方式接送孩子引發的傷亡事故是否增長，那都不是有司的責任。

然而，公安部2025年數據，涉及中小學生的交通事故，騎乘電動自行車的事故占31%，騎乘摩托車的事故占30%，騎乘自行車的事故占6%，乘坐汽車的事故占12%，步行當中發生的事故占18%。放學時段的事故接近全天平均水平的2倍。按場景劃分，日常上學通勤占三分之二；按時間段劃分，教學期間占五分之四。

固然民眾的家庭安全教育也要加強，但由于公共校車的缺失，無疑極大的增加了孩子們的生命風險。

巧的是，羅細紅出事那天，因為天下雨，家長不方便來接，羅細紅順路還帶了幾個孩子，沒有收費。這些孩子來自鎮上的公立小學，不提供校車接送。

3、既然達不到管理要求，一關了之行不行？

實際上，各種規定到底需要多高的管理成本？管理部門算完帳之后心里門清。

媒體報道，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透露，2014年他曾為北京市教委評估過推行公辦幼兒園辦分園的項目，這個項目預計對每個學位的財政投入是3萬元，但實際每個學位投入了9萬元。

最后發現北京無法支撐在全市推行公辦幼兒園辦分園，于是還是繼續鼓勵市場辦園，而且費用大幅砍掉，只需要為每個民辦幼兒園學位補貼12000元。

你看，公家花錢要9萬元，交給市場只花了1.2萬元。

讓大城市居民想不到的是，隨著出生人口的降低，幼兒園的大規模減少，實際上產生了新的“入園難”問題。因為各地開始大幅壓縮財政投入，主要打造城鎮中心幼兒園，這導致鄉村孩子如果不去城鎮，可能無幼兒園可上。

如果非要去到城鎮上幼兒園的話，那么要么面臨孩子的接送難題，要么整個農村家庭必須搬到城鎮上，這樣的開支又不是每一個家庭都有能力承擔。

羅細紅的澎湖灣幼兒園邊上200米是公立的定山鎮中心幼兒園，巧合的是，該公立幼兒園也不提供校車。

你相信是由于買不起校車嗎？

既然公家制定了嚴格的校車標準，就應該公家嚴格帶頭運行校車，何至于讓民辦的澎湖灣幼兒園用私人車輛兜兜轉轉接送孩子呢？

我們不妨打個參照。據美國佬數據，全美公立校車48萬輛，全國1.33萬個公立學區校車配備率達在90%-95% 區間，郊區與農村公立學校因學生居住分散，校車覆蓋比例超 90%，殘疾學生或無家庭照護孩子覆蓋率100%。

行業測算，地方學前教育經費占教育經費的比例達到9%，才能維持當地教育的正常運轉。而2022年，全國財政性學前教育經費投入占財政性教育經費投入的比例才6.2%。這意味著依然需要充分調動社會力量辦園。

然而，一方面是接受到大量國家財政支持的公立體系，連開校車都毫無擔當，一邊是大量民辦幼兒園獲得的財政補貼一年生均只有200-300元。

我們不能一邊不顧實際制定遠超當前階段社會承受能力的標準，一邊又希望市場主體多承擔原本應由政府承擔的職能。

澎湖灣幼兒園的悲劇提醒我們，公共政策的制定和執行要堅持實事求是，要政府帶頭。基于撇清管理責任制定的公共政策，要么默認參與者應當游走在灰色地帶；要么嚴格執行便使得最底層的受眾境遇最差，只會增加社會的不平等。

澎湖灣幼兒園是可以依法關停了，但那些村里的孩子如何去上學？有校車坐了嗎？

參考：

1、三聯生活周刊《墜入池塘的幼兒園校車、園長和7個孩子》；

2、廣州市教育局2023年政策解讀《廣州市校車安全管理規定》；

3、人民公安報《公安交管部門全力預防和減少中小學生交通事故 推進一盔一帶共創出行安全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