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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7200
近來沸沸揚揚的毒品問題討論背后,隱含的是兩種預設態(tài)度。
一種是貼合西方主流進步主義,背景是藥物濫用、毒品成癮被視作已然存在了的嚴重社會問題,其被作為一種急需治理公共衛(wèi)生問題,吸毒者被視作選擇了錯誤消遣方式,在特定“斬殺線”結構里誤入歧途的“可憐人”。
另一種則是更貼近后發(fā)國家本土經驗的,背景是毒品問題被視為一種受殖民的傷痛記憶,禁毒工作與毒品治理已然取得了顯著呈現成效,吸毒者被視作欲望泛濫,是受到公眾譴責的道德越軌者。
某些群體正是利用這兩種對立態(tài)度中沒有厘清的矛盾,用含混性來擾亂視聽。比如某媒體人居然用新中國改造舊社會毒品問題的光輝歷史作為材料,論證出了一個西方進步主義式的結論。并再次“空虛算賬”,答非所問地說吸毒記錄封存是在信息手段發(fā)達后,歸復某種治理毒品問題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封存檔案并給有前科者融入社會的治理成本,比不封存造成社會不穩(wěn)定的治理成本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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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在這里不做定量分析討論,但是需要提示的是,“算賬”一詞并非什么神學教義,很多時候算賬并不能達到的那位媒體人所說的“可信度”和“有效度”,使用什么統(tǒng)計口徑?同一政策背后的制度環(huán)境有何不同?運用哪種算法模型?任何環(huán)節(jié)都有植入特定取向的操作空間。利用西方主流進步主義的社會背景預設來算中國本土社會問題的賬,究竟多大程度上是合適的,這需要打上一個大問號。
在中文互聯網的討論中,我們似乎能常常能出一個規(guī)律,往往在論述自己觀點前,就疊甲自己是如何“中立理性客觀”的,最后結論卻隱含著某種特定偏好。反而是論述前就真誠的擺出自己的意識形態(tài)偏見和取向,還更有可能在各種偏見的交鋒中推進問題討論。
當下毒品問題討論中,急需厘清的兩種對毒品預設背后的社會背景究竟是何種面貌。近來的“斬殺線”討論,正好讓不少普通人有了思考契機,去試著切身理解西方進步主義理論背后,那個美國社會里人們的真實處境。
“斬殺線”是游戲術語,這個詞妙處在于它表達的是一種概率上的可能,當一個游戲角色出現的“斬殺線”提示這就意味著它很有可能被一套連招,一套殘酷的處決動畫殺死。它不是“秒殺線”——血量低于多少百分百會被殺死,也不是瞬間殺死。正是這種概率的“或然性”,加劇著這種克蘇魯式的不確定性恐懼感與戲劇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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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生土長的中國人與部分出國的華裔精英確實很難切身體會這種“斬殺線”的恐懼和吸引力。這不是個單純的購買力與時薪的生活條件問題,“斬殺線”背后有一種在精神危機面前徹底“自我放逐”的文化傳統(tǒng)。
面對純粹的資本主義現代性,人們爆發(fā)出的“死亡趨力”與“自我獻祭”,是西方文學和哲學的一個重要母題。這點尤為體現在法國傳統(tǒng)中,哲學家本雅明曾深深的癡迷法國詩人波德萊爾、醉心游蕩于巴黎的玻璃拱廊街,他把法國視為現代性體驗的重要來源。
面對現代都市體驗中均質時間觀的單調、繽紛商品背后的空洞,波德萊爾詩歌中就已經描述出了那種依靠毒品帶來的麻醉與致幻體驗獲得解脫的渴望,本雅明在《發(fā)達資本主義最后的抒情詩人》中就有細致分析。
相似的例子不少,如法國思想家巴塔耶將人類學家莫斯對“神圣性”的討論倒置,他認為現代資本主義崇尚積累、生產和理性,而縱欲、狂歡、獻祭代表著一種反叛的“耗費”。在現代社會剝奪了神圣的祭祀儀式后,個體轉向狂迷體驗那種瞬間的、毀滅性的“神圣感”,他企圖在各種禁忌(如:死亡、暴力、無用、夢、本能)里,尋找“神圣”中找出異質性共同體聯結的可能。比如之前上映的《一戰(zhàn)再戰(zhàn)》中的角色佩爾菲迪亞有就著生動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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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法國送給美國的不僅是一尊“自由女神像”,也不止是憲法原則和城市規(guī)劃。美國文化傳統(tǒng)中這類法國影子也不少見,美國本土作家愛倫坡筆下香消玉殞的女尸,洛夫克拉夫科特筆下精神崩潰的調查員,似乎都這種法國精神傳統(tǒng)有著若隱若現的關聯。
這種文化傳統(tǒng)下,“吸毒者”就有了特殊的“美學”色彩。他們往往被描繪為遭遇重大人生不幸后選擇異樣救贖道路的“可憐人”,如若再疊加上所謂的“嬉皮士”文化,更是會被塑造為一種“犬儒英雄”。
美國影視作品里這類中年白人形象、青年形象已經成為了一種樣板戲臉譜,比如網飛招牌大熱《怪奇物語》中的霍普警官經歷中年喪子之痛后有酗酒、濫用止疼藥的行為,青年喬納森在情感與異常事件的迷茫糾葛中也向毒品墮落。
更典型的就是《謀殺綠腳趾》里的“督爺”,《一戰(zhàn)再戰(zhàn)》中的小李子幾乎是一比一復刻了這個形象。特定社會結構下的畸形秀,就這樣在文化霸權的輸出下成為全世界影迷、文青和“專家”們理解現實的自然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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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一提的是,這種文化傳統(tǒng)因為當前有了新的理論表達——“加速主義”,而再度愈演愈烈。尼特·蘭德作為美國暗黑啟蒙運動的教父,作為文學家與小說創(chuàng)作者,他也深受巴塔耶的思想影響,甚至更加激進。他認為資本主義帶來病態(tài)的無需治愈,而是要加劇感染,直至人類文明被人工智能等技術重新蕩滌。作為加速強化劑的“毒品”問題帶來的慘劇,在這種暗黑宏大敘事下容易被正常化。
直到“斬殺線”一詞的出現,短平快的刺破這場畸形秀的帷幕,把社會運轉的血腥結構生動呈現在人們面前。諸多過往西方文化產品中的老梗,有了別樣韻味,為什么《文明6》里建下水道可以加住房點數?為什么《無恥之徒》里一家人坑蒙拐騙竭盡所能要保住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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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文化因素太過玄乎,只能作為間接原因并不能說服人,那么美國醫(yī)藥資本日拱一卒式系統(tǒng)推動藥物濫用,敲骨吸髓式攫取利益,便是直接的政治經濟因素。
2022到2023年間,媒體界就曾有關于美國第四波阿片危機的討論。這四波危機從何而來?故事要從80年代講起,嗎啡作為一種止痛藥通常只有在癌癥患者痛苦到極端時才被允許控制注射,重要弊端是藥效短暫。
針對這一痛點,普度制藥推出了可口服嗎啡緩釋劑美施康定,之后又推出了奧斯康定。普度公司開展了一系列轟轟烈烈的現代醫(yī)藥營銷推廣活動,不僅定搞定權威機構,收買各種專家學會、病人權益組織,還組建了線下的“醫(yī)藥代表”營銷團隊深入基層。
想要維護阿片類藥物的合法性,弱化它的負面成癮性,根本辦法是建構一種對“疼痛”的定義與處理習慣。普度制藥顯然成功了,甚至世界衛(wèi)生組織也開始宣稱擺脫疼痛是一種天賦人權而非癌癥病人的“特權”,通過各種團體對疼痛問題的強調,阿片藥物迅速被醫(yī)生患者接受,處方藥甚至被用來應付牙痛、背疼。一場車禍、一次手術或許能讓普通勞動群眾、甚至是醫(yī)生都染上毒癮,就這樣,一個龐大的處方藥成癮的毒品消費需求被創(chuàng)造出來。
到2010年左右,美國政府終于開始嚴厲打擊亂開處方藥的醫(yī)生,普度制藥也被迫更改奧施康定配方,使其難以被直接研磨吸食。更廉價的海洛因又成為了替代品,根據CDC《發(fā)病率和死亡率周報》(MMWR)對2010-2014年數據的分析,海洛因過量死亡率在美國白人中增加了267%,非裔美國人中增加了213%,拉丁裔中增加了137%,這是第二波阿片危機。
除了海洛因,成癮者海轉向了更強效芬太尼藥物,這帶來了第三波阿片危機。2010到2017年,因過量使用芬太尼和其他合成阿片類物質而死亡人數增加了近10倍,合成阿片類物質過量使用而死亡的發(fā)生率幾乎是阿片類處方藥或海洛因的兩倍。
與前三波并行的第四波阿片危機,則是芬太尼藥物與各種興奮劑混合成的“毒品雞尾酒”帶來的大規(guī)模死亡,慘劇甚至蔓延至兒童群體中,從2018年開始的激增,導致年齡較大的青少年死亡人數增加了近三倍,5歲以下兒童死亡人數增加了近六倍。
所以,MAGA運動的締造者,以傳統(tǒng)保守主義復興者自居的特朗普也要大打禁毒牌,比如這段時間對委內瑞拉的一系列打擊及至對馬杜羅的綁票都以打擊毒品為名義(當然,懂王這兩天又很誠實的說是為了石油)。不得不說,美國這種國內毒品問題治理失敗能轉化為對外毒品戰(zhàn)爭武器化的場面,也是一大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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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便是美西方主流的“進步主義”毒品治理觀念背后的文化與政治經濟因素。而顯然,中國的歷史和社會現實背景和美西方這種情況有著天壤之別。罔顧社會事實和東西方巨大差異,只顧照抄“先進”的知識觀能靠譜嗎?
之前,討論毒品問題時部分知識精英正在不留余力地推廣這種知識觀。現在的“斬殺線”話題,又有精英正在聲嘶力竭地辯駁說“哪里都有斬殺線”,說“斬殺線是被扭曲夸大的”,仿佛世間所有的苦難必須要通過這群知識精英們中介,只有他們優(yōu)先悲天憫人之后,他們在再啟蒙大眾,只有這種特定苦難表達才是可被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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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自主的詞匯創(chuàng)造,在他們眼中是能是“民粹”,只能是“對內宣傳”“洗腦”。實際這些知識精英才是班里那個最急著“抄答案”,并以此維持自己優(yōu)越感的“嘉豪”,只想站在玄而又玄的道德立場上對世界指指點點,不愿起碼地尊重中國歷史和社會的現實。
他們打著為底層發(fā)聲的旗號(甚至是馬列主義旗號),指認中國輿論的“偽中產”問題時,卻完全不理解底層自發(fā)的情緒從何而來,如何生成,他們只能用一句“民粹”打包。他們意識不到自己觀點里的“空談進步主義”正是“偽中產”意識形態(tài)里的重要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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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曾經哀嘆互聯網公共討論的消失,但當互聯網真的爆發(fā)了民間自發(fā)的跨國“對賬”與討論時,他們卻又開始自我封閉,對公共討論與知識生產百般質疑。他們只能緊閉雙眼自我欺騙說:“‘斬殺線’這種詞匯流行,會讓人們既看不見具體他者的苦難,也看不到自己社會的結構性問題”,實則正顫抖著擔心信息差紅利被蕩平。
媒介發(fā)達,教育普及,大爭之世,確實是進步主義話語爆發(fā)的重要條件。我們確實需要真正進步的話語,回應人們關心的問題,幫助大家理解社會,讓大家覺得自己是推動社會進步的主體。但它絕不是目前西方主流敘事里那個的“進步主義”,絕不是那個作為答案模板,讓“西瘋東漸”的“空談進步主義”。
知識精英一邊說“斬殺線”是“贏學”和“大內宣”,一邊又把話題再次引向輸贏之爭。實際斬殺線的討論顯然是可以超越贏學批判的,在輸贏情緒之外,它更多作為一種血淋淋的前車之鑒,警示著某些原則性的差異,某些制度導向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
現代性問題從來沒有什么先驗“答案”,但確實有很多失敗案例值得研究。當人們也開始學著向燈塔反問:“那么代價是什么?”,這或才是真正接近普通人睜眼看世界“啟蒙”的時刻。
但這也是個危險時刻,當我們告別了公知式的“啟蒙”,如何面對西方正在崛起的右翼“暗黑啟蒙”,這是未來我們需要面對的重大問題。
參考資料:
https://www.withoutpain.net/news_info/1310.html國際禁毒政策研究中心:《阿片類物質危機的全球化與國際應對》
https://cn.chinadaily.com.cn/a/202309/22/WS650d5b32a310936092f232bd.html外媒:近5年美國兒童阿片類藥物過量致死數猛增六倍 第四波濫用潮已席卷美國各個角落
https://www.xinhuanet.com/world/2018-06/21/c_129897788.htm美國“阿片危機”暴露社會痼疾
http://www.news.cn/world/2022-08/01/c_1211672394.htm學者警告:新型毒品正在美國引發(fā)第四波“死亡浪潮”
https://ckxxapp.ckxx.net/pages/2023/09/24/7a1b80e50ebd47e78eb05c062b793d09.html法媒:美國深陷阿片危機第四波浪潮
山姆·昆諾斯,2021.夢癮:美國阿片類藥物泛濫的真相[M/OL].邵慶華,林佳宏,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2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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