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貨幣出資方式的合法邊界與司法實踐——以商譽、人力資本及品牌使用權為例｜實務方圓

引 言

隨著經濟形態的不斷創新，股東出資方式日趨多樣化，非貨幣出資已成為企業設立與發展中的重要形式。然而，諸如商譽、人力資本、品牌使用權等新型資產的出資，在實踐中常因其法律性質模糊、操作程序不完善而引發爭議。本文結合近期典型案例，圍繞《公司法》《市場主體登記管理條例》等規定，探討商譽、人力資本及品牌使用權能否作為合法出資形式，分析其法律后果，并就出資瑕疵的補正與轉化機制展開論述，以期為實務操作提供參考。

背 景

某公司與某醫科大學合資設立醫院，某醫科大學以商譽、人力資本及品牌出資，醫院掛牌為該醫科大學跨省附屬醫院?，F政策原則上取消跨省設立附屬醫院，要求有關高校對跨省設立的附屬醫院予以摘牌?，F該醫院欲起訴該醫科大學，要求履行出資義務。

引發問題

發起人或股東能否以商譽、人力資本以及品牌作為非貨幣財產出資？能或不能分別會產生何種法律效果？若約定的非貨幣出資義務不具備可履行性，是否可以轉化貨幣出資義務？

結 論

以商譽、人力資本出資明顯屬于法律禁止的出資形式。以品牌（名稱使用權）出資，卻無章程明確約定，也不具備評估報告、驗資報告、工商登記以及移交相關文件等要求，構成出資瑕疵。根據司法實踐，構成瑕疵出資且不能補正，應按照出資時的實物資產的評估價值以貨幣補足出資。

一、商譽、人力資本出資：法律明確禁止，出資行為無效

《公司法》第四十八條強調，非貨幣出資須具備“可貨幣估價”與“可依法轉讓”雙重屬性。而《市場主體登記管理條例》第十三條則進一步以負面清單形式明確禁止以“勞務、信用、自然人姓名、商譽、特許經營權或者設定擔保的財產等作價出資”。司法實踐中，以行政法規中明確禁止的勞務、商譽等作價出資，不符合出資形式要求，將導致出資無效，股東應當承擔出資瑕疵責任。

如在（2024）京03民終7767號案中，一股東以“勞務”出資5萬元成為公司股東。法院認為，該出資方式違反《市場主體登記管理條例》，屬于無效出資。該股東被視為未履行出資義務，需在公司債務不能清償時承擔補充賠償責任。在(2023)豫02民終2932號中，股東約定以“人力和資源”作價出資。法院指出，人力資源的實際表現就是勞務或服務，同樣屬于法律禁止的出資形式。以此為基礎的《股權代持協議》被認定無效，相關權益只能依據合同關系另行主張債權。

故，以商譽、人力資本出資不僅無法形成合法股權，更可能導致出資行為整體無效，出資人需承擔資本補足責任乃至對公司債務的補充賠償責任。

二、品牌（名稱使用權）出資：雖不禁止，但要求嚴格，手續不全即構成瑕疵

品牌出資通常涉及企業名稱權、商標權等無形財產的使用許可或轉讓。背景中某醫院使用某醫大的名稱，并非某醫大商標，故不屬于商標使用，應屬于名稱權使用。首先，“法人名稱”區別于《市場主體登記管理條例》中的“自然人姓名”，應當不屬于法律明確禁止的出資形式范疇。結合《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三條規定：“法人、非法人組織享有名稱權，有權依法決定、使用、變更、轉讓或者許可他人使用自己的名稱?！?strong>以及《公司法》第四十八條中的“可以貨幣估價并可以依法轉讓的非貨幣財產”，公司名稱權可用貨幣評估、可依法轉讓，屬于可以出資的非貨幣財產范疇。如在（2019）渝01民終8536號 案中，法院認為，微信賬號已實際交付給公司運營，產生了獨立的商業價值，成為了公司財產的一部分，該出資是雙方真實意思表示，不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只要資產“可估價、可轉讓、已交付”，即使形式新穎，也可能被認可。

根據《公司法》第四十九條，股東以非貨幣財產出資的，應當依法辦理其財產權的轉移手續。若是以名稱使用權出資，則須通過章程明確約定，并結合評估報告、驗資報告、是否達成協議并移交相關文件、其他股東是否認可以及工商登記情況等因素綜合判斷是否實際出資，否則不能認定履行了出資義務。如在（2022）湘01民終5694號中，股東以375項專利及發明專利申請權作價出資。因完成了專業評估、簽訂轉讓協議、辦理國家知識產權局變更手續等一系列操作，法院認定其已全面履行非貨幣出資義務。而在（2019）蘇民申4217號案中，股東約定以專有技術所有權出資，但實際僅與公司簽訂了專利實施許可合同（許可使用）。法院認為，許可使用不等于所有權轉移，該股東未按章程履行出資義務。

在（2018）最高法民申3419號案中，最高人民法院指出了判斷非貨幣財產（如專有技術）是否完成出資的核心要素：

1.是否有評估報告；

2.是否有驗資報告；

3.是否簽訂了轉讓協議并移交了相關技術文件；

4.其他股東是否認可其價值；

5.工商登記是否予以記載。

故，品牌使用權出資雖具有合法性，但其實現依賴于嚴密的程序鏈條。任何環節的缺失——如未評估、未移交、僅許可未轉讓——均可能導致出資瑕疵，股東需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三、出資瑕疵的補正與貨幣化轉換機制

當非貨幣出資因客觀障礙或程序瑕疵無法完成時，能否轉化為貨幣出資？現行法律雖未明文規定，但司法實踐已形成支持性傾向：若出資瑕疵無法補正，為維護公司資本充實與債權人利益，法院可判決出資人以貨幣形式補足出資。

如在(2022)魯民終450號中，股東以一塊劃撥土地的使用權出資，但公司進入破產程序后，政府政策導致該土地無法過戶登記到公司名下。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認為，土地使用權過戶存在“客觀障礙”。為維護公司及債權人利益，判決該股東按照當初該土地出資時的評估價值，向公司支付等額貨幣，以全面履行出資義務。又如(2022)內0303民初388號案，東北制藥以一項“丙炔醇安全生產技術”所有權作價4000萬元出資，其出資標的應為技術“所有權”。判決生效后三個月內，將技術所有權過戶至公司名下；如果上述期限內未能過戶，則必須在期滿后15日內，向公司繳納4000萬元現金。

不過，貨幣轉化并非任意適用，通常需滿足：出資標的在法律上或事實上已無法實現權屬轉移；出資人對此存在過錯或客觀障礙無法克服；轉化金額一般參照出資時的評估價值確定，以維持出資責任的等價性

結合本文開篇案例，某醫科大學以商譽、人力資本出資已直接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自始無效；其以“品牌使用權”（名稱權）出資是否成立，則需嚴格對照最高院提出的五項標準進行審查：若未開展評估、驗資，未簽訂書面許可協議，未辦理工商登記記載，則該出資同樣構成嚴重瑕疵。在此情況下，醫院起訴要求醫科大學履行出資義務，法院大概率會支持其訴求，判決醫科大學以貨幣形式補足出資，補足金額可參照出資時品牌使用權的評估價值（若有）或協商確定。

四、實務建議與風險防范

（一）出資前審慎審查：接受非貨幣出資前，應重點審查財產是否屬于法律禁止范疇，是否具備“可估價、可轉讓”屬性，避免接受商譽、人力資本等無效出資。

（二）完善協議與章程約定：對于品牌使用權等合法非貨幣出資，應在章程中明確約定出資形式、價值、移交方式及違約責任，并簽訂專項權屬轉移協議。

（三）嚴格執行出資程序：務必開展專業評估、驗資，辦理權屬變更或許可備案手續，確保工商登記信息與實際出資一致。

（四）設立瑕疵補救機制：在出資協議中可約定，若因客觀原因無法完成非貨幣出資，出資人應以貨幣或其他合法財產形式補足，并明確補償計算方式。

（五）及時主張權利：公司及其他股東發現出資瑕疵時，應盡快通過訴訟或協商要求出資人補正或承擔違約責任，避免因拖延導致證據滅失或責任主體不清。

編輯：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