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再見列寧》
2024年，國際布克獎首次頒給了一部德語小說。獲獎作品《凱羅斯》（Kairos），來自德國作家燕妮·埃彭貝克——一位正處于創作盛期、始終在書寫歷史與個體命運關系的作家。
在希臘神話中，“凱羅斯”（Kairos）是時機之神——只在不可復制的瞬間出現，象征命運的關鍵轉折點。埃彭貝克借用這個名字，書寫的是一種無法回頭的歷史經驗：那些起初看起來正確、充滿信任與樂觀的事物，為何會一步步走向控制、腐敗與瓦解？布克獎評委會在授獎詞中稱它為“一部殘酷而深刻的小說”：它極度私人，又高度政治化；它寫一段親密關系的瓦解，也映照了一個時代的終局。
燕妮·埃彭貝克獲得2024國際布克獎
但《凱羅斯》并不是一部可以被輕易歸類的作品。它不是歷史小說，卻把歷史寫進了親密關系的日常運作；它不是政治小說，卻精準呈現了權力如何通過愛、身體、語言與記憶滲入私人生活；它也不是宏大敘事，卻讓一個體制的崩塌在兩個人的關系中完成。
正如《衛報》所說，這是一部“關于逝去愛情的小說，而東德的瓦解，恰似那段關系的回聲”。
德語世界首部榮獲國際布克獎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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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的幽靈，從未止步于公共空間
故事始于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20世紀80年代末，東德尚未崩塌，也不自知終點近在眼前。年輕的卡塔琳娜在去往文化中心的公交車上，遇見了漢斯。
他們迅速進入一段高度親密的關系：共享音樂與閱讀，收集只屬于彼此的詞語，建立了一個封閉而穩固、“親密到令人不適”的小世界。
《同甘共苦》
但《凱羅斯》并不僅僅是一部關于“愛情”的小說。在埃彭貝克筆下，親密關系逐漸顯露出它的另一張面孔：傾聽被分析取代，信任被審訊與記錄侵蝕，愛被改寫為一套持續運作的程序——監視、拷問、背叛、自白。“這就像坐上雪橇，她想，明知終點是深淵，還是從山上滑下去。”“寫信時，她仿佛從外部看著自己：如同坐在戰場的邊緣，把新武器拋給他，卻不知他會用來對準誰——是他們倆，是他自己，還是她。”
這段關系不再只是兩人之間的互動，而更像是一種自我復制、自我強化的權力結構。正如《紐約時報》書評人德懷特·加納所寫，當讀者在心底懇求卡塔琳娜逃離時，“德國政治的暗流、歷史的回響與文化記憶的碎片”，卻“如同逃亡者般，緊貼在她句子的底盤之下”。
歷史的另一幅面龐
埃彭貝克始終關心一個問題：歷史與政治究竟如何作用于人？
在《凱羅斯》中，這種作用并不是通過意識形態或宏大敘事展開的，而是潛入最細微的日常：從“西邊”寄來的能多益巧克力醬構成了政治的一部分，批準卡塔琳娜前往“西邊”為外婆慶生的簽證也同樣如此，而“自由”的味道有時約等于尼斯沙拉、匈牙利茄子，或者一支“可用四種顏色書寫的圓珠筆”。
柏林墻尚未倒塌，但政治邏輯早已嵌入人們的身體與語言之中，它決定誰可以控制，誰必須服從；誰可以沉默，誰必須解釋；誰暫時擁有選擇的幻覺，誰甚至來不及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剝奪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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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姨媽只是因為某個晚上留宿西柏林，醒來后便被永久地留在了“墻”的另一邊。這件個人生活中最重大的事，她自己“沒有做任何決定”。卡塔琳娜得到一紙簽證批復，就“突然擁有了一種權力”，被推向另一種人生的可能性，這也與她自己的意志無關。
一個更大的垂死力量，仍然在無形中塑造著人們如何交談，如何沉默，如何服從，如何自我審查與自我修正。在劇院做見習生的時候，舞美師克勞斯告訴卡塔琳娜，“真相必須被精心制作，這樣人們才能體會它”。而卡塔琳娜想到，“連謊言也要被精心制作，才能讓人相信……謊言也有形態，有權或無權的形態”。
正如埃彭貝克自己所說：“這是一段激昂愛情及其衰變的私人故事，同時也是一個政治體制崩塌的故事。”在這一切終結之后，自由的背面是什么？
優秀的小說，可與歷史一較高下
在中文世界，燕妮·埃彭貝克早已不是陌生名字。這位出生于東柏林的女作家、戲劇導演，作品已被譯為二十多種語言，入圍“諾獎風向標”紐斯塔特文學獎和都柏林文學獎等重要國際獎項。著名文學評論家詹姆斯·伍德稱她是“我們這一代最重要的德語小說家”。
此前出版的中文版《客鄉》《白日盡頭》《時世逝》，以其冷靜、精準、毫不妥協的寫作，獲得了穩定而持久的回應。有讀者甚至說，看完埃彭貝克后，“我不得不承認，最優秀的小說是可以與歷史一較高下的”。
《凱羅斯》是埃彭貝克創作譜系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它將她長期關注的主題——歷史、記憶、權力、個體——推向一個更為緊密、也更為危險的私人領域。正因為此，它的閱讀體驗或許會帶來強烈的震蕩感，布克獎評委會主席埃莉諾·奎爾用“美麗又令人不適”“殘酷甚至毀滅性的愛情”來形容這部作品，而批評家德懷特·加納說它是“一本讓人沉溺的書”“如同一場情感的決堤”，“蘊藏著一種來自地底的力量”。
《凱羅斯》不是一部試圖讓人獲得安慰的小說。它寫一個渴望愛情的女孩，人生尚未經歷真正的崩塌，以為眼前人就是命中人；它寫一個自詡知識分子的男人，以為靠操縱就可以得到情人最純粹的靈魂；它寫一個行將瓦解的世界，吸納一代又一代年輕人的熱情與信念，讓他們懷抱理想而來，卻在漫長的過程中逐漸面目全非。
《德國八六年》
不提供答案，也不制造安全距離，它逼迫讀者進入一種令人不適的親密關系中，直面愛如何與權力糾纏，歷史如何在私人生活中留下無法抹除的痕跡。
當親密關系開始說著政治的語言，我們還能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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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又充滿權力色彩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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