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才是大眾化的好詞？王國維一語道破，這10首作品讀完你就懂了

什么才是大眾化的好詞？為什么語文教材中周邦彥、姜夔的詞選得很少？

周邦彥、姜夔作為歷史上名氣很大的詞人，入選教材的詞卻不多，比如，人教版教材各個詞人入選篇數：如，辛棄疾的7首，蘇軾詩詞一起算總共12首，單論詞也7首；李清照6首；柳永和李煜應該是各自有2到4首，等等。

是周邦彥、姜夔的詞不好嗎？

其實并不是不好。我選了5首周邦彥、5首姜夔的詞，大家感受一下，都不用多說什么，尤其是周邦彥的，前三首和后兩首，對比極其鮮明！

具體看之前，先來看下王國維的一些文藝理論。

近代著名詞論家王國維先生所鐘愛的詞作，是那些不事雕琢，天然言情的作品，將其稱之為“境界”二字。

所以像一些喜愛用代字或精心鋪敘的詞作，他總是頗多非語，即便是周邦彥這種集大成者的詞作大家、姜夔這種大家，也不甚喜歡，甚至在某些地方將周邦彥比作“娼婦”，對他愛用代字也頗為耿耿于懷。

比如，他說周邦彥的名詞《解花語》中說“桂華流瓦”四個字意境極妙，但可惜以“桂華”代指月亮。似此評價不少。

再比如，他評價姜夔，“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里看花，終隔一層。”霧里看花，終是隔了一層，不自然。

王國維先生否定的有道理嗎？

我覺得有一定的道理，詞還是要為大眾所接受的，太過“雕琢”了，就顯得“晦澀難懂”了，流傳上就沒有那么好了，對沒有接受過古文訓練的人，很難讀懂。就像有人所比喻的“文思豆腐”，這可不是大眾日常的吃食啊！

我覺得，王國維的文藝理論傾向，值得認可。

簡單來說，就是倡導對形象和事物鮮明生動的描寫，不贊賞朦朧迷離的寫法，即寫景要“不隔”才算絕佳。

但挑剔如他，也贊賞周邦彥的“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這樣“不隔”的描寫；也肯定姜夔寫詞的“格韻高絕”，所謂“格”，是格調；“韻”，指音韻，即姜夔的詞格調高、音韻美，風格清幽靈動，字句精美、音韻婉轉，能帶給人極大的美感。

讀完下面這10首詞就能發現，周邦彥前后風格之變、姜夔一貫的清空含蓄，都與王國維所說的“隔”與“不隔”相印證。

對于我們普通讀者而言，或許那些意象鮮明、語言自然的作品更易打動人心，而過于錘煉、用意深曲之作，雖見功力，卻少了幾分直接的感染力。

周邦彥的5首詞，3首好懂的，放在了前面，2首不好懂的，放在了后面，并附上解析。

1.【蘇幕遮】一首讓對他頗有微詞的王國維都粉的詞

詞中有一個寫荷的名句，即便挑剔如王國維，也對其豎起了大拇指，說這幾句是得了荷的神韻——“真能得荷之神理者”。

燎沈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檐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輯輕舟，夢入芙蓉浦。

此詞有著自然明麗的“不隔”之美。

上片由室內至室外，層次分明。“燎沉香，消溽暑”交代了夏季悶熱的背景，隨后筆鋒一轉，“鳥雀呼晴，侵曉窺檐語”，一個“呼”字寫出雨后天晴時鳥雀的歡欣，一個“窺”字則賦予鳥兒靈性，仿佛在與詞人對話，畫面瞬間活潑起來。

最為人稱道的“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寥寥數筆，勾勒出夏日晨荷的神韻，動態十足，生機盎然。這一“舉”字，堪稱煉字典范，將荷花的挺拔俏麗刻畫得入木三分。

下片由景生情，過渡極其自然。最終以虛幻的美夢收束，將現實的思鄉之苦升華至詩意的遠方，余韻悠長。

全詞語言洗凈鉛華，情感真摯流轉，無怪乎挑剔的王國維也為之傾倒。

2.【少年游·朝云漠漠散輕絲】比較清新

可用“情溢于詞，韻傳字外”八個字來評價！

朝云漠漠散輕絲，樓閣淡春姿。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門外燕飛遲。

而今麗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不似當時，小樓沖雨，幽恨兩人知。

詞風清新婉轉。

上片憶舊日離別，以“柳泣花啼”、“燕飛遲”等景物渲染凄迷氛圍，情寓景中。

下片寫今日重逢，在明媚春色中反覺“不似當時”共患難那般深刻，對比巧妙。

全詞情感細膩，物我交融，雖涉艷情，卻表達得含蓄蘊藉，余韻悠長，雖然略顯儂艷，但是卻以物我交融的手法，將男歡女愛后的離別之情、幽怨之意，深切的表現了出來。

3.【少年游·并刀如水】則更加儂艷

這詞非常著名，有一個著名的三角戀故事。

說，某個冬夜，周邦彥到李師師家，誰知不久，宋徽宗也來了，可能是太倉促，周邦彥只好在李師師房間里藏了起來。宋徽宗親自拿來了一個江南上貢的新橙送給李師師，兩人隨即打情罵俏起來，周邦彥在場，自然聽得一清二楚。過后，周邦彥醋勁大發，寫了這首詞。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開篇以“并刀”、“吳鹽”點綴，烘托出高雅溫馨的室內環境。一句“纖手破新橙”當真是形象之極，也有著無盡的“醋意”，無論李師師對道君皇帝是假意寒暄，還是真的殷勤，反正，周邦彥是打翻了醋壇子。

試探、關切、挽留的復雜心思娓娓道來，旖旎風情如在目前，是生活細節的成功提煉。想象當時他的心情，一定大為有趣。

等到李師師下次見到宋徽宗時，便唱起了這首曲子，宋徽宗才知道那晚并非只有兩人，自然大怒，雖然李師師是娼家，但畢竟是自己的“女人”，便詢問是誰作了這首詞，李師師只好回答周邦彥。

宋徽宗一怒之下，便將周邦彥貶到外地。后來宋徽宗再來，李師師卻不在，詢問之下，才知道是給周邦彥送行去了。

等李師師回來，宋徽宗問她周邦彥有什么言語，結果李師師給宋徽宗唱了一首周邦彥新作的《蘭陵王》，其中大有稱頌宋徽宗之意，宋徽宗聽罷大喜，后又將周邦彥召回。

這個故事一波三折，極具戲劇性，真假難辨。但詞，也確實不錯。

4.【瑞龍吟】就沒那么好懂了

章臺路，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愔愔[yīn]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

黯凝佇，因念個人癡小，乍窺門戶。侵晨淺約宮黃，障風映袖，盈盈笑語。

前度劉郎重到，訪鄰尋里，同時歌舞，唯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吟箋賦筆，猶記燕臺句。知誰伴、名園露飲，東城閑步？事與孤鴻去。探春盡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

《瑞龍吟》是周邦彥“思力安排”、章法嚴謹的代表作，也是他最具代表性的詞作之一，共分為三部分，充分體現了“縝密典麗”的風格，但也因鋪敘曲折、用典深沉而顯得“隔”。

首片寫春日重歸舊地，“章臺路”點明煙花巷陌的背景，“褪粉梅梢，試花桃樹”以工巧的語言暗示季節變遷，“愔愔”二字則立即使繁華故地蒙上物是人非的寂寥之感。

中片由“黯凝佇”引領，轉入對舊日戀人的深情追憶。“個人癡小，乍窺門戶”寫其天真嬌憨，“侵晨淺約宮黃，障風映袖，盈盈笑語”則如特寫鏡頭，將其清晨初妝、迎風含笑的情態描繪得栩栩如生，充滿憐愛。

第三片是全詞重心，化用“前度劉郎”等典故，抒發了重尋不見的悵惘。“吟箋賦筆，猶記燕臺句”暗含才子佳人的知遇之感，“事與孤鴻去”則一筆掃空，將無盡感慨付與遼遠之景。結尾以“斷腸院落，一簾風絮”的凄迷景象作結，融情入景，將傷離意緒推向高潮。

此詞須反復吟詠，方能體會其時空交錯、今昔對比間的深沉哀感。

5.【浪淘沙慢】也不好懂，太“隔”了

這首詞被譽為周邦彥“驟雨飄風，不可遏抑”的長調的代表作之一。

曉陰重，霜調岸草，霧隱城堞。南陌脂車待發，東門帳飲乍闋。正拂面垂楊堪攬結。掩紅淚、玉手親折。念漢浦離鴻去何許，經時信音絕。

情切。望中地遠天闊。向露冷風清無人處，耿耿寒漏咽。嗟萬事難忘，唯是輕別。翠樽未竭，憑斷云、留取西樓殘月。

羅帶光銷紋衾疊，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永、瓊壺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馀滿地梨花雪。

和上面的《瑞龍吟》差不多的感受對不對？所以，就簡單賞析一下。

詞將離情別緒鋪陳得淋漓盡致，情感洶涌如“驟雨飄風”。上中下三部分，分寫別時、別后、怨悔。下片連用“羅帶光銷”、“連環解”等五個意象比喻美好事物的損毀，極言思念的折磨，手法濃烈。

雖感情真摯，但鋪排緊密，用情極深，與直白曉暢之作相比，需沉浸才能感同身受。

下面再來看姜夔的詞，也選5首，但那種“難懂”的風格，就沒有那么涇渭分明了。先選4個名篇，再選一個比較含蓄唯美的《慶宮春》。

1.【踏莎行】末二句被王國維盛贊：余所最愛者，亦僅二語

像對待周邦彥一樣，對姜夔的詞，王國維也不喜歡。然而他卻在《人間詞話》刪稿中評價這首詞的末二句道：“白石之詞，余所最愛者，亦僅二語，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讓我們來看。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后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姜夔是個癡心之人，此詞是姜夔為合肥戀人所作的眾多懷人詞中的經典，以其空靈幽邃的意境打動人心。

開頭“燕燕輕盈，鶯鶯嬌軟”，以鶯燕喻指意中人夢中美好，甜馨動人。“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是怨嗔之語，實則反映了相思之深重，仿佛連初春的氣息都已被她的相思所浸染。

最負盛名的結尾兩句“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是詞人夢醒后的想象：在清冷的月光下，戀人的離魂獨自跋涉過千山萬水，幽然歸去，無人呵護。

此想象奇特而凄美，將詞人的無盡憐惜與愧疚之情，投射于廣袤清冷的自然空間之中，創造出一種超越現實的孤獨意境。

全詞不著實寫，而情意深長，當真是無一句不佳，充分體現了姜夔詞“清空騷雅”的特色，由此足見，姜夔的確為至情之人！

2.【點絳唇·丁未冬過吳松作】短詞中的杰作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云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

燕[yān]雁：燕，平聲音，代指北地，燕雁，即北方幽燕地帶的鴻雁。

小令中的懷古精品，風格蒼勁含蓄。“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尤其為人稱道，以擬人手法賦予山峰以人的情感，在黃昏欲雨的氛圍中“商略”，構思奇特，營造出清冷苦寂的意境。

下片追慕隱士陸龜蒙，結于“殘柳參差舞”，以景收情，將身世飄零之感與懷古幽思融為一體，余味無窮。

3.【念奴嬌·鬧紅一舸】托物言志的佳作

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吹涼，玉容銷酒，更灑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姜夔這首托物言志的詞，是詠荷名篇。詞人將自己與荷花融為一體，荷花“玉容銷酒”、“嫣然搖動”的姿態，亦是詞人自身品格的寫照。

“冷香飛上詩句”一語雙關，既指荷香清冷，也指詩境清雅。

全詞意境幽靜脫俗，人花莫辨，格韻高絕，是“清空”風格的典型體現。

4.【揚州慢】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

以黍離之悲，表示國家殘破、今不如昔的哀嘆，抒發亡國之痛。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這首詞是姜夔的千古絕唱，詞前小序已明確點出創作背景與感懷。

上片寫今日揚州之蕭條。“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起筆點出揚州昔日的盛名，緊接著“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形成強烈反差，杜牧筆下春風十里的繁華街景，如今只剩一片野麥荒草。

“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是沉痛之筆，連無知的池苑喬木都對戰爭感到厭惡，百姓的創傷可想而知，含意深遠。

“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以黃昏清冷的號角聲，將一座“空城”的死寂與悲涼渲染到極致。下片借杜牧詩境進行今昔對比。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設想才華橫溢的杜牧重臨此地也會震驚無言。

“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橋雖在，卻再無玉人吹簫，唯有冷月無聲蕩漾于波心，靜謐中蘊含著巨大的悲哀。

結尾“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以無主芍藥依舊年年開放的詰問，抒發了江山易主、物是人非的無窮哀感。

全詞虛實相生，化用典故渾然天成，格調高雅而情感沉郁。

5.【慶宮春】含蓄唯美

姜夔的這首詞，雖然是寫景記游之作，但是從詞中，我們不難看出他懷人、懷昔的感情。這也是本詞的一個特色，將多種感情融合在一起，讀來意蘊豐富，令人感慨再三。

雙槳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漸滿空闊。呼我盟鷗，翩翩欲下，背人還過木末。那回歸去，蕩云雪，孤舟夜發。傷心重見，依約眉山，黛痕低壓。

采香徑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誰答。垂虹西望，飄然引去，此興平生難遏。酒醒波遠，正凝想、明珰素襪。如今安在，唯有闌干，伴人一霎。

小注：明珰[dāng]，指珠玉寶貝。

開篇即渲染出水天空闊、暮愁籠罩的氛圍。“呼我盟鷗”顯隱逸之趣，“那回歸去”引出往事追憶。全篇將即景、懷古、思人等多種情感交織，卻不明說所思之人，以“明珰素襪”意象暗示，結于“唯有闌干，伴人一霎”，清空澀郁，留下悠長的悵惘。

通過這10首詞的簡要對比，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周邦彥的前三首詞情景交融、語言明快，屬“不隔”之美；后兩首則以思力安排、鋪敘曲折見長，略顯“隔”感。

而姜夔的五首詞，雖題材各異，但整體上格韻高遠，意境清空，善于以虛筆傳神，其美更偏向于需要用心體會的“隔”境。

這也正印證了王國維的審美傾向：自然真切、鮮明生動的作品，往往更能被大眾直接感受和喜愛。

對于我們普通人，你是更喜歡前面的“不隔”的作品，還是后面的“隔”的作品？答案我想顯而易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