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請回答1988》、德善的奧運會，以及韓國的成人禮

今天故事的主題是

「再看《請回答1988》」

冬天是吃烤肉、部隊鍋，抱著被子看《請回答1988》的季節(jié)。

同時無限循環(huán)金弼、金昌完的這首《青春》：

總有一天會逝去的吧，這翠色的青春

就像開了又謝的花瓣一般

明月之夜里，窗邊流動的

我年輕的戀歌，如此悲切

多么動人的吟唱。在《請回答1988》以108首本土懷舊金曲將時間倒帶回1980年代之前，至少對中國觀眾來說，誰能想到，即使在制造過光州血案的全斗煥治下，韓國社會仍然能在有限的空間里創(chuàng)作出燦若繁星的民謠、舞曲、搖滾音樂，能涌現(xiàn)出像高麗亞那、山之聲、野菊花一樣比肩美日的樂隊，歌頌青春與愛情、自由與祖國，DISS軍人政權，真是連威權都有高下之別。

在如訴如泣的歌聲里，那個跌跌撞撞的成長中的德善，那個幾乎復刻石佛李昌鎬人生的天才棋手崔澤，那個患得患失卻心細如發(fā)的狗煥，那個執(zhí)念于媽媽做的海帶湯的娃娃魚，那個除了高考便洞悉一切的始祖級宅男正峰，那個扶著媽媽牽著妹妹的善宇，那個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的進步大學生成寶拉，那些隱忍的堅強的柔軟的父母們，那些溫暖的晚餐時分，那些青春與家國……那是投射在每個人身上的雙門洞，那是觀眾們各取所需的雙門洞。

雙門洞，一個原子化社會中人想往而無法觸達的鄰里或附近，一段回不去的舊日好時光或命運換乘站。

1

德善的奧運會

幾乎可以肯定，漢城（當時的首爾中譯名，漢指的是漢江，與許多國人腦補的漢語漢文化其實沒有關系）奧運會是申源浩導演、李祐汀編劇把1988年定為這部年代劇的時間切片的最重要依據(jù)，那一年，雙門洞的孩子們成人了，已經(jīng)終結威權統(tǒng)治并站上發(fā)達國家起點的韓國，則試圖通過舉辦奧運會演出一場國家成人禮。

雙門女子高中某次大考排名第999的學生德善，學生時代最大的成就是作為唯一的高中生獲選漢城奧運會禮儀小姐，她為此練走路練跳舞練儀態(tài)練微笑，華服盛裝，吃上了各種在家里吃不上或者輪不到她吃的牛奶點心。德善在開幕式上舉的是馬達加斯加的牌子，馬達加斯加因故缺席后，德善一度失去出場機會，直到有師姐被除名，又替補成了烏干達代表團的引導員。德善后來能夠當上在當時十分體面的空姐，跟她的奧運經(jīng)歷應該有非常直接的關系。

貴為雙門洞活詞典的正峰對小小的烏干達和更小的馬達加斯加都有所了解，以及家家戶戶在電視里找德善，可見奧運會在當時韓國人中的熱度。

令人費解的是中國體育迷和一些不知所謂的評論者對漢城奧運會的偏見與攻訐，比如這些人每每贊賞一次《手拉手》是史上最好聽的體育歌曲沒有之一，必然會同時隨上一句“但漢城奧運會是史上最黑的奧運會沒有之一”。

這個不斷自我加成自我強化人云亦云混淆視聽的認知繭房究竟是如何建立的已經(jīng)不可考，但漢城奧運會被國際奧委會和世界主流媒體盛贊為有史以來最成功的奧運會，人稱“團結的盛會，和解的盛會，成功的盛會”，是完全有據(jù)可查的。

薩馬蘭奇說漢城奧運會結合了“東方的優(yōu)雅”與“現(xiàn)代的效率”，開啟了奧運的全球化時代。三大社與《紐約時報》等頻頻發(fā)出“令人驚嘆”、“刮目相看”等感慨，“首爾1988是冷戰(zhàn)時代最后一次偉大的奧運會，世界看到體育能在政治失敗的地方架起橋梁”，BBC則直言：首爾奧運會是一個轉折點，那是韓國告訴世界“我們來了”的時刻，而世界不得不側耳傾聽。

也許在拳擊比賽中裁判把本該給美國選手的那枚金牌判給韓國選手是一個BUG，但韓國人受用的這點“東道主紅利”沒有超過此前或者此后的任何奧運會舉辦者，國際輿論也因此波瀾不興。

漢城奧運會不但沒有惡評，沒有東道主運動員被事后取消金牌，還贏得了國際奧委會破天荒的“無與倫比”的超高評價。

而雙門洞學渣德善，為歷史上第一屆無與倫比的奧運會做了一點小小的有益的工作。

2

盧泰愚的奧運會

“如果你們不讓我們舉辦奧運會，我們就把蠶室體育場變成一個巨大的墳墓，來埋葬我們的夢想，我們會用花崗巖在草坪中央樹立薩馬蘭奇主席和各位執(zhí)委的墓碑，讓子孫后代永遠銘記今天的恥辱。”

這是1984年國際奧委會基于光州慘案和抗議運動，試圖剝奪韓國的奧運會主辦資格時，時任韓國軍政府二號人物、漢城奧運會負責人盧泰愚的慷慨陳詞。他成功了，蠶室體育場沒有成為墳地，奧運會則成了這位冷酷軍頭兼韓國第一任民選總統(tǒng)的人生紀念碑。

靠“以情動人”與“以勢迫人”拿下的舉辦權并不牢固。1987年，韓國各界反對全斗煥政權的抗議運動達到高峰，數(shù)以百萬計的首爾市民因為大學生樸鐘哲之死怒而上街，威權當局通過漢城奧運會向世界展現(xiàn)“漢江奇跡”偉大成就的意圖隨時可能落空。關鍵時刻，作為全斗煥最強有力盟友和欽定接班人的盧泰愚，顯示出比“首爾之春”時明智得多的決斷力，他發(fā)表了彪炳史冊的《六二九宣言》，承諾直選總統(tǒng)、釋放政治犯、廢除新聞審查。韓國局勢迅速歸于平穩(wěn)，盧泰愚用開啟民主化進程錨定了奧運會東道主資格。

如果說還政于民是盧泰愚等向國際社會遞交的一紙投名狀，那么到奧運會在首爾拉開大幕，由美國、意大利、韓國藝術家共同演繹的《手拉手》響徹全球，則標志著八年間人均GDP由2000多美元暴漲到6000多美元的韓國，完成了以民主化、現(xiàn)代化為基調(diào)的國家成人禮。

漢城奧運會前夕，盧泰愚當選為韓國總統(tǒng)，未幾，他將昔日的帶頭大哥全斗煥逼上審判臺并迫使其向全體國民謝罪，從而與過去徹底決裂。1995年，盧泰愚因歷史罪責和貪腐被金泳三政府送進監(jiān)獄，兩年后獲特赦，2021年去世，得享國葬。

對于盧泰愚來說，率領白馬部隊武力干政的“首爾之春”規(guī)訓了其前半生，漢城奧運會則提升了他的后半生。

韓國向上，東歐向下。盧泰愚的漢城奧運會也是蘇聯(lián)和東德（所謂民主德國）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奧林匹克賽場上，到四年后的巴塞羅那奧運會，作為華約老大哥的蘇聯(lián)和經(jīng)互會之光的民主德國，早已淪為歷史垃圾堆中的白骨。

當然，逼著弱勢群體為了奧運會“舍小家顧大家”這種典型強權作派的野蠻行政，也是盧泰愚總統(tǒng)不由自主地踢出來的前半輩子的馬腳。

3

寶拉的奧運會

雙門洞的大姐大寶拉，是成家家道中落后的希望之光。為了減輕父母的負擔，寶拉放棄堪稱韓國階層躍升捷徑的首爾大學法學院，選擇了免費的教育學院。但她懂事而不油膩，她堅守著進步青年的本分，積極投身推動國家民主化的抗議運動，對下野的獨裁者全斗煥窮追不舍。當她與同學們在城頭振臂高呼，就像《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里站上天臺送軍政府上路的允兒，從一年前的史詩中傲然前來。

寶拉對漢城奧運會的感覺十分復雜。她一方面為妹妹能夠獲得這個出風頭的機會高興，另一方面又為妹妹的渾渾噩噩少不更事而惱羞成怒。她知道奧運會給韓國帶來了什么，她更清楚韓國為奧運會付出了什么，所以她拒絕與家人一起看開幕式，但輪到德善出場，又忍不住在門背傾聽妹妹的高光時刻。

劇中雙門洞的家長們對寶拉和她的同學們愛護有加。成爸爸在回家路上非常自然地就挽住了被警察追捕的男生，幫孩子成功逃脫后，又從捉襟見肘的錢包里拿出幾張鈔票，讓孩子“買雙鞋穿”。當寶拉被捕，警察局里有人勸成爸爸教訓女兒時，這個日常有些猥瑣的銀行職員脫口而出的卻是“為什么要訓她？她又沒有做錯事”。

這些非常扎實的情節(jié)，回答了為什么寶拉后來有資格作為檢察官站上審判全斗煥的法庭，以及為什么三十年后首爾市民能夠第一時間走上街頭粉碎尹錫悅的非法戒嚴。

中國觀眾從引進版《請回答1988》中看到寶拉劈頭蓋臉暴罵在臥室苦練奧運禮儀的德善時，總是不明覺厲，不知道姐姐在對妹妹動粗前還有一串珍珠項鏈般的質(zhì)問：你知道為了奧運會，多少貧民的房子被拆掉？多少流浪漢被趕出首爾？你現(xiàn)在穿著漂亮的衣服洋洋得意，覺得很光榮嗎？寶拉矛頭所指，正是盧泰愚當局為了向世界展現(xiàn)韓國文明富足的一面而鐵腕推進的“社會大掃除”運動。可能是怕觀眾們理解不了，中國引進版刪除了這一段。

中國視頻大廠的小編們，與在首爾大街上沿著有光的方向奔跑的韓國大學生，藉由這段罵罵咧咧的劇情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互文。

最后，在2025年的最后一夜，讓我們再聽聽高麗亞那的《手拉手》吧，誠如無數(shù)歌迷感受到的：世界已經(jīng)配不上這首偉大的奧運圣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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