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源寺的古槐

周末，和兒子一起去了趟法源寺。

緣起是他說想找個地方看書，但如果只去圖書館戶外時間不足，不能滿足他媽媽的要求，而我恰好知道法源寺旁有一間日咖夜酒宣南書店，于是打算帶他先看書喝咖啡，然后探訪下寺院。

上一回來此是工作日早上，店里沒什么人，點了咖啡在二樓喝。那時是夏末，空調開得足，沒看兩頁凍走了。這回來是冬天，遠遠看到書店櫥窗外擺滿柿子，很多人在這里打卡拍照。

兒子現在有些青春叛逆，人多的地方會躲著走，而我也叛逆幾十年了，不打算湊熱鬧，但看著鮮亮，還是拍了一張。

進到書店，座位基本上是滿的，大概是周末的緣故。店員從庫房取了露營折疊椅和小桌子，正陸續擺在空地。我就近找個位置坐下，兒子則躲開我，在朝南的窗下找個高腳凳。那里太曬，我的黃褐老年斑不接受。

點了咖啡，呆坐看書。折疊椅矮小，優點是有靠背，可以舒服地向后倚著，不一會兒陽光移過來曬著后腦，有一股不自覺的倦意。

閉眼去聽，家長給孩子講繪本，阿姨閨蜜們在臺階上擺造型拍照，戀人們竊竊私語，還有店員不時從另一間屋里掀簾子端來咖啡，收拾空杯。

環境嘈雜，比不得國圖或城市圖書館清靜，但將其視為一種市井白噪音，則每個人、每張桌子都只如墻上掛畫、窗口風景。就當自己身處一輛列車，周邊乘客上下、吵鬧，那么一切也都容易接受甚至忽略了。

看了一個半鐘頭，我倆收拾東西進到法源寺。

進寺門后，首先鐘鼓樓分列左右。晨鐘暮鼓的報時功能現在已被手機手表取代，聽聞僅在有佛事或重要時間節點才會敲響。小時候讀到“夜半鐘聲到客船”，覺得鐘聲行于水上，自是音波裊裊，但又納悶為何半夜敲鐘。后來查到一些說法，稱其為“分夜鐘”或“定夜鐘”，為姑蘇當地特色，但也仍是不明就里。唯一明確的是，如果現在誰還這么干肯定擾民。

天王殿和大雄寶殿間的過道墻上有關于法源寺的起源介紹，我和兒子停下來觀看了下。

法源寺，原名憫忠寺，始建于唐太宗貞觀年間，初為紀念陣亡將士，落成于武則天萬歲通天元年，遂以憫忠為名。中間幾經更名、毀損、重建，清雍正年間改名法源寺，沿襲至今。過道口還有兩個木牌，分別寫著“中國佛學院”“中國佛教圖書文物館”。

來到大雄寶殿前，此處香煙繚繞，香客眾多，廟堂里光線暗，看不清佛像，索性就不拜了，轉頭去研究殿前階下的三塊石碑。

從右至左依次為明正統、明崇禎、清乾隆年間石碑

石碑分別刻于明清兩代。右邊兩塊為當時皇家關于修葺寺院的記載，最左邊這塊是乾隆書寫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每塊石碑相差在二三百年間，部分碑文已漫滅不可識，地上負責馱碑老龜（龍九子之一，相傳名赑屃）頭部也已模糊不清，身上花紋仍可分辨。

看來歷代皇帝們在修繕佛寺這件事情上沒什么沖突，即便改朝換代依然能夠平心靜氣，先后接力，但明顯有攀比之意，一塊比一塊高。

比起石碑，更引起我關注的，是大雄寶殿另一側階下的古槐樹，一到院落里便看到它了。

在鐘鼓樓附近也有不少古樹，有槐有柏，而這棵古槐已經有310年。

樹高十幾米，樹身上滿是皸裂紋路，好似大地上排列分布的溝壑。主干臃腫，有些類似生物館里的霸王龍，軀體肥大而上肢單薄，舉著指爪靜立天宇之下。

大約因為經過多年風雨，樹身重心出現偏移，為保護古樹不致歪斜，人們在其身下立了三個黃銅色的支架，這讓我想起了人體心臟支架手術，而支撐這古樹的，則是來自體外，使其身軀挺立，不至于倒下。

樹身周圍修了欄桿，人不可見。另一側看去，想不到這株古槐竟是中空的，或者說，這是一棵空心樹。靠近地面的主干部分有一個長長空洞，大小幾可容納一成人，支撐其站立的僅是充滿斑駁、癰疽的樹皮，那之上則是數條看似無心的斷枝，它們的末端又生出無數細小枝丫，鋪滿頭頂天空。

《莊子》里有些奇形怪狀的人與植物。比如支離疏，“頤隱于齊，肩高于頂”（下巴隱在肚臍之下，雙肩高過頭頂），惠子的樗樹，“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初讀時，會覺得怎么長這么奇怪。再看下文，征兵或服役時沒人會要支離疏，他晃著膀子四處閑逛，上級搞慰問，他還會有額外收入。樗樹呢，木匠看到路邊的它，扭頭就走，決不看第二眼。

那眼前的這棵古槐，是否也是這樣？當我嘲笑它的臃腫、殘缺時，它已經目睹送走了千千萬萬如我這樣四肢健全的明眼人？

兒子早不耐煩，拉我往里走，走出兩步，見一只大白貓拖著尾巴從一側走來，大方臥在殿前，殿下則是舉香默禱或跪地磕頭的人們。

不一會兒，一位阿姨走上前，從布袋掏出一個裝貓糧的透明塑料盒，擺在它面前。白貓也不客氣，埋頭便吃，引得旁邊人紛紛拍照。

有人說，要說寺院里的貓，也是有靈性的，是神獸。有的則說，有沒有靈性我不知道，大雄寶殿它可是隨便出入。還有小朋友想上前撫弄，被大人一把拉住，小心撓你。

最后這句話可能是真的，因為我倆往前走了幾步便看到一張寺院告示，大意是說請游客小心流浪貓，警惕被抓傷。這張告示旁邊，便是一位中年男子正逗弄一只橘貓。

那天風很大，天氣很冷。從法源寺出來后，我倆意見一致，在附近找了一家鹵煮火燒店，每人點了一大碗，差不多都吃光了。

出門時，發現我的新電瓶車被風吹倒，右側車身磕出一條長長劃痕，心痛不已。但轉念想起那棵槐樹，這點兒磕碰，又算得了什么呢？

轉眼2025年要過去，2026年馬上來到，就以法源寺毗盧殿此副楹聯來祝各位新年快樂吧。

常清常凈性海無波帆正滿

不去不來心頭有愿月已圓

藏經閣前的白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