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允許的欲望：老年人性需求正在演變為重大公共衛生風險

老年人性需求——當這個話題沖上熱搜的時候，它所體現出來的狀態本身就是尷尬的。一邊是話題高達上百萬的閱讀量，另一邊卻是討論的匱乏與各種揶揄調侃。

現在，老年人性需求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社會話題，而是醫學問題。

據媒體報道，浙江、廣東等地的HIV與艾滋高齡病例占比均明顯增加，其中浙江今年新發病例中，50歲以上的中老年群體已占到39.2%。

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原副主任、暨南大學疾病預防控制研究院院長梁曉峰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隨著老齡化加劇，老年HIV感染者和艾滋病病例數量可能會繼續增長，應盡早給予足夠重視。

為什么老人成了HIV和艾滋感染的重災區？

一方面，很多老人尋找性滿足的渠道注定了他們是高風險的人群；另一方面，又因為他們安全意識的匱乏，導致使用安全套的比例偏低。

但是面對這個問題，只關注醫學問題是遠遠不夠的。老年人的性需求和性安全，之所以會成為一個單獨的話題，就是因為中國傳統文化所帶來的壓抑和限制，導致他們不得不尋找畸形的性出口。

第一個障礙，就是年輕人對老年人婚戀問題的粗暴干涉。

在中國許多地方，家庭子女對喪偶或者離異的老人普遍存在偏見，認為找新配偶就是“為老不尊”，甚至是給家庭丟臉的行為，只要父母一有找新配偶的苗頭，就會全力阻撓。

這完全是一種舊的傳統文化糟粕陰魂再現。老年人是有權擁有戀愛自由和婚姻自由的，因為老年人也是人，不能因為年紀大了，就要給他們套上一層道德枷鎖。

反對老人戀愛和再婚還有一個現實考量，就是遺產分配。但是說到底，這也是老年人的自由，子女再怎樣干涉，都是嚴重侵犯了老人的自主權利。

第二個障礙是性心理的認知限制。

中國很多人默認為老年人會失去欲望，甚至不配擁有欲望，似乎到了一定年齡，就是坐吃等死。正是在這種不尊重老年人正常人性的價值觀下，才有了對老年人集體的壓抑。

還有很多人認為老年男性還有欲望，女性就沒了，這也是一種自我想象的謬誤。

我國著名性學家潘綏銘曾經做過一個在線調查，問被調查者“你的父母還有性生活嗎？”

結果顯示，有高達85%的年輕人認為其父母已經沒有性生活。但真相卻是，我國55-61歲的老年人中，53%的人每月有一次性生活，其中，39%的老年人每月次數可達到三次。

美國性學家金賽的研究表明，94%的男性和84%的女性60歲后仍有性行為。

但現實卻是，60歲以上的老人只要有戀愛和性沖動方面的跡象，就會被年輕人罵“不要臉”。好像人到了一定年齡，就要自動失去性權利，你如果不自動放棄，那就是道德敗壞。

這種心理根源來自于中國古代幾千年根深蒂固的傳統文化枷鎖。

關鍵是，這種文化枷鎖并不光體現在家庭生活中，更是表現在公共討論與制度設計的缺位上。

公共層面對老年人性需求的長期失語，是致命的，也是老年人艾滋問題的助推器。但凡媒體提到這個話題，整個社會都會立刻沉默。

所以我們看到，只要是關于青少年性安全和性教育的討論，對于年輕人婚戀的觀念看法，都早早就進入了公共議程。

但這個討論對象一旦換成老人，全社會就立刻選擇回避與沉默，甚至有許多人采取獵奇和調侃的態度來消解這個話題的嚴肅性。

這就導致了，廣大老年人的性需求從來都不被正視，也從來都缺乏相關公共機構、公共空間的引導和保護。

但老年人的性需求又是客觀存在的，這就直接導致了一個嚴重的后果：老年人們的性行為，被普遍的“地下化”。

這也是為什么，老年人性犯罪的新聞其實一直層出不窮，這些犯罪的背后其實是壓抑的悲劇。

正是因為缺乏正常的婚戀渠道，又一直被家庭和社會的道德輿論所圍堵，一部分老人只能無奈轉向灰色、高風險的性滿足方式。

這些場所和性發生的方式，恰恰就是HIV、艾滋等性傳播疾病最容易擴散的溫床。

這里還有新的一重心理問題：當這些老年人感染艾滋病或HIV后，他們往往會面臨比年輕人更嚴重的羞恥、隱瞞與治療上的延誤。

一方面他們是因為羞愧情緒，不好意思前去就醫；另一方面，則是醫療系統和基層公共衛生機構對老年性行為的“默認忽視”，導致針對老年人性健康的篩查不足，以及性科普工作的缺失。

整個社會，都在價值觀念層面長期否認老年人的性權利，那么造成現在老年人性疾病傳播的重大風險，就不奇怪了。

那么“多提醒老人使用安全套”，就夠了嗎？答案遠遠不是。

從根本上來說，整個社會的公共空間都要承認：老年人有權擁有完整的人性和完整的欲望。不能再用“為老不尊”之類的觀念去束縛老人正當的權利。

還應當在宣傳中，反對污名化老年人的戀愛、再婚以及性行為，只有這樣，他們才有可能在更安全、更穩定的關系中，滿足情感需求與生理需求。

只有先做到這些價值觀層面的改變，才能真正把老年人群體也納入正常科學的性健康教育和疾病防控體系之中。

老年人性需求根本就不應當是什么“尷尬話題”。

中國傳統文化浸染之下，人們普遍不愿意面對一個現實：每個人都會老去。年輕人今天對待老年人的態度，也將是未來社會對待他們的模式。

說到底，一個連老人的正當性權利都不愿意承認的社會，在其本質上，也是一個對基本的人性、個體的價值缺乏尊重的社會。

性與愛，不應當再被看成是某個階段年齡的特權，而應當作為所有人的基本需求被平等對待。

唯有如此，老年人性疾病這樣的公共衛生危機，才有可能真正被化解，社會也才能走向現代文明。